《等一个会飞的人》听不见的歌

16、（ 二 ）

　　（二 ）

　　我好不容易请了个短假，跑回家去找夏了留给我的遗信，夏了的房间比我的要整齐简洁的多，清晨的阳光安静的渗透进来。我谨慎的拉开抽屉，不想破坏任何一点她生前留下的痕迹。
　　在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看到一个灰色的方形盒子。
　　打开来看首先映入视网膜的，居然是几十张银行卡，她卖掉了公司所有的股份，这是她毕生的积蓄，全部留给了我，还有家里的钥匙，车的钥匙，各个房间和抽屉的钥匙，每一把都注明了标签躺在盒子里，最后，是一封足以让我潸然泪下的信：

　　至夏瑾瑜，我的儿子：

　　信的第一句，还是要说抱歉，在领养你之后的这段时间，我一边看着公司一边还要接受治疗，所以无暇顾及你的诸多感受，做为妈妈，我不称职；做为朋友，我也不配。我就这么狠心的一个人走，会不会怪我太无情，但是不得不说，你是我这些年来唯一的精神支撑，也是我生活里独一无二的支点，所以抱歉之余，是用心用情的感激，我把所有的钱都存进银行卡，那六位数的密码，你懂得。
　　儿子，如今你已经成为大明星，首先预祝你的专辑能够大卖，虽然听说现在的制作过程陷入僵局，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成功的路上挫折和考验是唯一的风景，我创业时的心酸，你更无法理解和体会的。你已经十七岁了，已站在未成年的尾巴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不移的、乐观的走下去。只要你能坚强，别的我就不需要教了。
　　呐，我说过，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从我看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一定会飞的很高，还有颜雅默，你们很配知道吗？要好好珍惜，不要怪我啰嗦，她是个好女孩儿，我跟他爸爸了解过，这点深信不疑。
　　关于我自己，没什么要说的了，一切都是命吧，跟林大山一个命，哦，你还记得他是谁吧？那么聪明应该记得呵。我们的生命，就像夜空那一颗颗星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哪颗星会忽然滑落天际。
　　其实，还有很多可讲的东西，但我讲不下去了，我怕，我怕我优秀的儿子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被我先湿透的模糊不清。
　　至于我的遗体，火化后，帮我把骨灰撒到房子后面的那片海里，原因嘛，自己猜，很容易猜得到吧。
　　我叫夏了，却要在冬天离去，如果这是个忧伤的童话，多美的结局… …
　　对了，后院的那棵樱树，你要替我照料它，这些年来我跟它还是很有感情的。每年四月的那么几天它都会盛开，但愿你会在那时候，深刻的想起我，哪怕一年只有这一次。就这样吧。

　　--远在天堂的妈妈，夏了
　　08年冬

　　当我用模糊的泪眼努力看清最后一个标点时，本来没有体重的信已完全被眼泪的重量取代。
　　我坐在地上哭了有多久，没有概念，撑起软塌塌的身体，去处理了她的后事，把骨灰很小心地洒进海浪里，生怕动作大，会弄疼她的灵魂。
　　人生中，总有那么些天的阳光格外刺眼，能刺出埋藏很深的眼泪，就像今天。
　　我回到屋里写了日记，每写一个字都会催出一滴眼泪，以前从不哭的我，原来泪腺这么发达。
　　我让默默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着了，不知现在醒了没，忽然很想念她，夏了说的不错，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儿，好的让我一秒都离不开。
　　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阳台晒太阳，想想这些年的岁月荏苒，尽管时间的海浪不断漂泊，我还是摆脱不了这种寂寞，没有亲人的寂寞。
　　对了，下午还要参加一期娱乐访谈节目，我抽身准备离开，风车的旋转声拦住我的视线。
　　微微的字迹在上面依旧清晰可见，微微呵，是不是有些人就是一辈子不能在一起，只能在心里守一辈子呢… …我又用手拭掉粘在叶片上的尘埃。
　　我锁好了门，打车回了工作室。
　　没想到默默还在呼呼大睡，最近确实好累好累，虽然于心不忍，可还得唤醒她。
　　“默默？默默？起床啦！”
　　“哦夏，你回来啦，怎么样？还好吧？”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几簇蓬乱地头发东倒西歪地竖在头上，像个鸟巢。
　　“我？还好吧，看看你那形象，要是让狗仔队拍到可就糗大咯。”
　　“哼哼，我才不怕他们呢！”
　　一边不服气地嘟哝一边手忙脚乱的整理，还不忘回我一个鬼脸，是该夸她可爱还是说她傻乎乎，差不多。
　　经纪人Miller用简讯提示我该出发了，我们俩互相检查了一下，确认打扮没有瑕疵便扣上一副能遮半张脸的太阳镜下楼去，他的车就等在门口。
　　在车上Miller不断提醒我们俩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对待这个节目，它的收视率相当高
　　在节目上我和默默尽量显得开朗一点，可还是被主持人说
　　“Final给粉丝们一种冷冷酷酷的神秘感”，
　　当然她最后也不忘营造氛围
　　“可是！就是这种感觉才让大家更加疯狂的迷恋上Final！是不是呢？”
　　现场的几百观众立即发出尖叫掌声和呐喊，我和默默回以微笑。
　　接着主持人竟问我们关于青春和童年的事，先把这话题指向离她更近的默默，我见她脸露窘色，便举起Mic
　　“她，可能还需要整理一下思路吧，那我先来说… …”
　　于是，我便把童年那些默剧般的回忆都搬上了这个舞台，除了微微。
　　既然不会再遇到，那就干脆让其深深的埋下去，不再让任何人知道。
　　接着，又把夏了的事也如实的跟在场的观众倾诉，尽管头顶的补光灯异常刺眼，可我依然看见场下那一双双哭红的泪眼。
　　就连身旁的默默和主持人也不住地拭着眼角，可她身为主持还是要调节气氛，眼看节目接近尾声，她把Mic举到嘴边大声讲到
　　“那今天的访谈时间就到这里，最后，让我们把舞台交给Final，他们将给我们带来最新单曲，《一个人飞翔》，词作者是夏瑾瑜本人哦！”
　　是的，这首歌的词是我选自日记里的一篇散诗，这是出道前，突然想起和微微的约定时写的。
　　“那年夏天，是缘分让我们遇见
　　可到结尾，又是它将你我分开
　　我们说好，要彼此寻找
　　我们说好，要一起飞翔
　　可是为什么？噢为什么？
　　当我在那攒动的街头寻觅你的身影
　　你却不在
　　这是为什么？噢为什么？
　　当我真正飞上天空四下环顾的时候
　　你却不来
　　最后的最后
　　只剩我一个人
　　一颗思念的心
　　一张残念的脸
　　揣着童年的梦想
　　飞往看不见的未来… …”
　　--Final原创歌曲《一个人飞翔》 小七（夏瑾瑜）填词

　　我努力唱完第一段，声音颤抖地厉害，忘了走没走音，只觉得泣不成声，我弯下腰蹲在地上，思念的伤痕拖垮了我的意志，现场忽然一片寂静。
　　“夏瑾瑜！加油啊！”
　　“我们支持你！”
　　“瑾瑜你最棒！“
　　… …
　　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鼓励和默默的搀扶让我回过神来，眼泪的味道逐渐由失落变成感动，我自己站了起来继续唱了下去，全场起立呐喊… …
　　谢了，那些在我成长和成功道路上给予我动力和鼓励的人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正呆在休息室，Miller抓着一份散发着浓墨味的报纸冲到我面前
　　“瑾瑜瑾瑜！你的昨天的节目上的表现太好了，感动了很多歌迷，你真行！“
　　后来我才明白，他以为我是演出来的，呵。
　　我啜了一口身旁茶几上的黑咖啡，扮作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专辑的制作怎么样了？”
　　“嗯，又找出一些不错的词和曲，等你去看呢。”
　　“那就别罗嗦了，赶紧工作吧。”
　　我一气喝下剩下的半杯咖啡，面无表情径直走向工作室，他唯唯诺诺地跟在屁股后面。
　　是有几份不错的稿子，可都不配当主打歌，烦杂的心情弥漫起来。
　　“那个，颜雅默呢？”
　　“回家了。”
　　“她怎么能自作主张的回家呢？现在制作专辑这么紧… …”
　　“她只是回家看看，下午就会回来。”
　　我毫不留情剪断他的话。
　　跟Miller说话，我都不正眼看他，还在为他对我的误解生闷气。
　　手机嗡嗡的声音停滞了我翻看稿子的动作，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居然是孤儿院的电话，我赶忙丢下稿子按下接听键
　　“小七吗？我是依依姐姐啊。”
　　“嗯嗯，是我，有什么事吗？”
　　“昨天的节目真的很感人，我看得出你是真哭了，不像报纸上说的炒作对吧？”
　　果然只有她懂我。
　　“嗯，是的… …”
　　“待会有时间吗？回来孤儿院一趟行么？有个人想见你。”
　　我的血压和心跳迅速攀升。
　　“是谁是谁啊？”
　　“那人不让我告诉你呢，回来就知道啦。”
　　然后就听见咔嚓挂断的声音。
　　“那个，我得出去一趟。”
　　揪起外套便往外走。
　　“喂！你不工作吗？你… …”
　　喊到“你”的时候，他只能瞪着那扇半掩的门叹气。
　　打了辆车刚跑出市区，我便让司机用飚车的速度往那儿赶，终于在中午之前就赶到了，付了他好几倍的车钱。于是开始怀念司机大叔，不过也该让他好好休息了，毕竟是未来的岳父大人。
　　站在荒芜的孤儿院门口，一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给依依姐打了电话让她出来接我，不一会就见到了她，又好久没见到她了，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几道并不显眼的皱纹。
　　“要见我的那人呢？”
　　我急不可耐地四下张望。
　　“来，跟我走吧。”
　　沿着梦里走过千回万回的路来到依依姐的房间，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天竺香沁如我的心脾，这些日子来工作的疲累和埋在心底的伤痕都淡化了许多。
　　我正陶醉，一个清澈的声音在脑后响起
　　“我是该叫你小七呢？还是夏瑾瑜呢？还是偶像呢？”
　　我猛地把脑袋甩到身后，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摆在面前，却又有些认不得。
　　“你是… …”
　　我在脑海里竭力猜测，像是在猜谜。
　　“我是南松啊！”
　　“南南南松？”
　　这一下子抖出谜底，竟如一道炸雷击中了我，击得我惊耳骇木。
　　眼前的这个意气风发长相俊俏的青年，居然是小时候顽劣邋遢就爱八卦的南松。
　　“怎么？跟以前一点不像？”
　　他嘴角一弯微微一笑，比我都有明星范儿。
　　“何止是不像，简直跟上帝把你抓回去重新造了一遍似的。”
　　“那你们聊，我要去照顾别的孩子们了。”
　　然后依依姐就退出了房间。
　　“南松，我们出去聊吧，屋子里闷，我也想在孤儿院里转转了。”
　　“OK… …”
　　… …
　　转了好多个来回，终于是到了最深处的那个小山坡，这个寒冷的季节，漫山的野草枯的枯，死的死。却在灰白天空的映衬下，显得这般鲜艳。
　　我们俩不紧不慢地往上踱着，到了我曾和他、也是和微微一起坐过的位置，就地坐了下来。
　　“哎，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回来看看呢，真是一点点都没变。”
　　他放声感慨到。
　　“是的呀，连天空都没变过，还是那么昏沉。”
　　“怎么样啊小七，我以前在这说过你会飞的很高很远的，这不，等新专辑一发布就成巨星啦。”
　　“那可不一定，万一专辑做的不好，那可就彻底玩蛋去啦。”
　　他用力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害得我往下滑了一大截，没想到外表变了，顽劣之性一点没变。
　　“小七还是以前的小七啊，就不能多点自信！”
　　“你也还是以前的你！打人没轻没重的！”
　　“我那是给你加油哇，这都不懂，没力量怎么能击打出你的自信来。”
　　我爬上去跟他嬉闹，反正这里没人看得见，我好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小时候。
　　山坡上的风不断的往领口和袖口里灌，我们却汗流浃背，南松教会我，这叫青春。
　　笑忘歌里唱到

　　“青春是手牵手坐上了
　　永不回头的火车
　　总有一天我们都老了
　　不会遗憾就ＯＫ了”

　　嗯，不止是青春，从我们降临这世界开始，就迫不得已地乘上这趟无法回头的火车，它永不停歇地奔跑着，一直奔向成长，奔向青春，奔向成熟，奔向老去… …
　　南松接了个电话，然后就离开了，他要去美国深造，所以临走前一定要抽时间见见我。他说他被一个很好的家庭收养，幸福多的溢出来。
　　他走了，山坡上又滑稽的只剩我一个人，像小时候的日子。我轻轻地躺下去，前面是深邃到无穷的天空… …
　　我的幸福，好像一个个七彩色的泡泡高高升入天空，忽然一阵凌乱的气流疾呼而过，它们便随风破碎，而我只能仰望天空，眼看着幸福被撕碎的痛感，就像眼看着夏了离开一样。
　　眼前忽然一片黑，只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让我的世界陷入黑暗。
　　“你是… …”
　　不知怎的，心跳的好厉害，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一股熟络的气息。
　　“啦啦啦！”
　　她一下子把手挪开，光线一寸一寸的碎裂掉进眼睛，刺的生疼。我抹了一下乱掉的留海“噌”的一声翻身起来
　　呃，原来是默默啊，嗯？怎么会是默默啊！
　　“你，你怎么在这啊？”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
　　“我才不要告诉你呢，你都有事情瞒着我。”
　　“我哪有瞒你，我的心对你可以算是透明的了。”
　　她朝我挤了挤眼。
　　“那好吧，我姑且信你一次。我知道你来这是有事，可是不跟我说声害的我回工作室都找不到你… …”
　　“好啦好啦我错了，原谅我吧。”
　　“夏。”
　　她忽然安静地坐了下来。
　　“嗯？”
　　我也紧凑着坐到她身旁。
　　“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呢，不许骗我。”
　　这句话让我很惶恐，她为何如此明白，可是她不懂如今我只在乎她一个。
　　“嗯… …是的，可那都是很小很小时的事情了。”
　　“哦，没关系，我不在意。”
　　原以为她会继续跟我耍脾气，可现实总让我意外，我竟从她飘摇不定的表情里读到一丝安慰。
　　“真的不在意？”
　　“哼，你要是再问我就不理你啦！过去的都让它死掉，现在和以后你只准对我好！”
　　“嗯！嗯！”
　　我用全力连点两下脑袋，估计幅度均超过90度，以至于后来的几天一直被脖颈的僵疼纠缠。
　　终于我还是把微微的记忆告诉了默默，她没闹一点情绪，我说我会努力忘记她，她却告诉我许多大道理
　　“人天生就是跟回忆较真的生物，越是想忘，越是难忘，顺其自然便好。”
　　“绝口不提不是因为从此忘记，那恰恰是铭记。”
　　… …
　　谢了默，你能如此的体谅我还有什么苛求呢。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可以不去记起，再美的回忆，也逃不了凋零的宿命。
　　临走时，我留了一些钱给孤儿院，希望他们不要亏待了孩子们，希望这些孩子能在有爱的环境下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