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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京都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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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冬天来的很快,树枝上所有的叶子都掉了,只剩下干枯枝丫的时候,冬天便也来了。
又是一年新春将至,徐观蘅在吏部扶摇直上,已然代行侍郎职了,又常留宿东宫,张相多有不满,朝野非议,已然议过数回太子的婚事了。
路上清寒,冷风刮面,郗住风抱病多日不上朝,今日来了,还特地避开了杨衔。
“郗大人,”徐观蘅跟了上来,她腰间挂着银鱼袋,象征着天家近臣的恩宠,“眼瞧着办了个大案,怎么反而脸色不好了?”
郗住风呼出寒气:“徐大人倒是满面春风。”
“自然啊,”徐观蘅转向郗住风,“郗大人送我一份大礼,我好好接着了。不晓得我为郗大人办的事,郗大人可满意?您叫我调出京都的人,约摸叫什么寻?”
郗住风心不在焉:“这些不要紧的事,难为徐大人放在心上了。”
“这一月来,兵部吏部人头滚滚,查盐运查走私,煊赫的成国公府抄家夺爵下狱,我却看不到你的身影,”徐观蘅说,“若是身陷囹圄,同为太子麾下,也算是同舟共济。”
郗住风笑了一下,拢着手停在了大殿前,认真地看着徐观蘅:“不要插手,还有,多谢。”
徐观蘅眉峰微微一动,与郗住风对视片刻,移开了目光。
赶着年节前的大朝会,事务繁忙,户部和工部吵了一轮,竟逼得户部尚书卢大人半跪半趴的在地上耍起了赖,一面嚎陛下一面嘴皮子利索的算账,一气儿逼退了兵部要钱的嘴。
好容易太子调停了,谏官又和吏部的官员吵了起来,两边越吵越大声,唾沫喷在脸上,肩膀却已经死死的贴着暗中角力,期间还得抽空甩几个眼刀给徐观蘅。
论来论去是为着太子妃的人选,热门的不外乎是张家、杨家,或者是几个功勋之后。
谏官嘴皮子快,连杨衔、柳应溪和唐月本都平白挨了一脚,说什么可纳为妃妾。
这下大理寺也被捎带了进去,三方争得脸红脖子粗,柳应溪气得险些撸起袖子,沈别之在一旁见缝插针的高呼。
郗住风冷眼瞧着太子撑着额头的手已有些撑不住了,杨衔的脸黑如锅底,就连唐月本都有些忍不住了,皱眉给郗住风递眼色。
郗住风心里叹气,太子到底还是喝停了这场闹剧,却也不得不让步,先是称年幼有罪自责一番,又给了谏官们一个期限。
主君都退了一步,朝臣们也是见好就收的,眼见一团和气就要退朝了,郗住风瞥了一眼唐月本。
“臣唐月本,状告大理寺杨大人收受贿赂!滥用私刑!谋害人命!三条大罪!”唐月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高呼,“请殿下为我做主!”
徐观蘅眼前一亮,一挑眉,看向了郗住风。
太子的手从脸上移开,目光落到了杨衔身上,杨衔迅速盯死了郗住风。
上面的几个相公面色平和,目光也始终落在前方,心里却明白了几分。
大理寺内部杨衔与郗住风的争斗虽然不显,但还是隐隐能被窥见一二的,看来今日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竟然是郗住风先向杨衔发难?
不少朝臣的目光看向了杨相,杨相捋着胡子没有说话。
“唐大人休要污蔑!”柳应溪高声道,“谋害人命,好大的罪名岂可空口白牙栽在我们杨大人身上!”
“受害者乃我兄长!此事王湛王大人可为人证!”唐月本说。
王湛!
杨衔瞳仁紧缩,紧随而来的就是前所未有的惊怒,她几乎难以置信——
此事!
郗住风当日亭中癔症最后查出是文昌伯府大夫人送的东西,水如本就是郗住风的人,借刀杀人的不是唐月本。
是郗住风!
她为得就是断了唐月本投向自己的路,为得就是要唐月本当堂状告杨衔。
唐月本因前事本就恨毒了杨衔,自然乐意棒打落水狗。
郗住风从一开始要算计的就是自己!杨衔双目通红,几乎一瞬间恨得牙痒。
杨衔不由赞叹,好!好手腕!好决心!难道当年借我的人手害文昌伯世子时,她便已然设下此局?
“殿下!臣不信杨大人是这般人!唐大人与杨大人素有旧怨,”郗住风面容坚毅,抬眸果断道,“唐大人如此污蔑杨大人声名!究竟是何居心?”
唐月本说:“此事证据证人确凿,郗大人好利的口齿,一句旧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替那杨衔脱了罪?”
郗住风也跪在了堂中:“杨大人为人大理寺上下具知,断不会做如此事情,恳请太子殿下容大理寺自证。”
“究竟是我血口喷人还是确有其事一查便知,便是自证为真你郗大人又如何?”
“若是确有其事,臣郗住风不惜一身身名,也要亲自督办此事,哪怕日后人人斥骂。”
“够了!”太子骤然喝断争端,“杨衔,你有什么要说吗?”
张相眉心一动,太子这话并不是要回护杨衔的意思,杨衔为皇女一党,如今军械私盐两案皆为皇女肃清,皇女一派扬眉吐气。
太子殿下难道是有意压下皇女一派。
“殿下!”堂中一位女将当即开口,“殿下,此事疑点重重,杨大人回京不过一年多,与文昌伯府素无往来啊!”
武官纷纷应和。
“杨衔!”太子提高了声音,“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杨衔看向太子,跪了下去:“臣无话可说。”
杨相闭了闭眼,收回了站出去的脚。
太子抬手压下了为杨衔再辩的人。
“王湛在宫内校书,此事一问便知,”太子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杨衔,道,“何涌漳。”
刑部尚书何涌漳站了出来。
“封府彻查,大理寺卿杨衔禁足,此案交由刑部作为主审,观蘅。”
徐观蘅在一旁躬身。
“东宫、刑部、大理寺协办。”
刑部尚书垂首领命,柳应溪缓缓抬起了头。
杨衔嗤笑一声,原来如此,调柳应溪入刑部,就是为了今时今日将她踩死。
从郗住风开口的那一刻杨衔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此刻满盘皆输,她扯下了腰间的金鱼袋,摘下了乌纱帽放在一旁。
太子已然拂袖离去,朝臣暗暗看了几眼杨衔,慢慢退出了大殿。
郗住风神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半分转动,她轻轻挥袖,转身向外走。
杨衔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见郗住风抬脚的一瞬间,杨衔站了起来,疾步离去,只抬靴从郗住风身边走过短暂的停了下来。
“郗住风,”杨衔一字一顿,“这就是你要的吗?”
郗住风目光微动,最终无声一笑,侧目道:“杨大人在说什么?”她是滴水不漏的性子,杨衔如今算是体会的极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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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本首告,在刑部利落的坦言了自己兄长的伤处,毫不避讳由医官判看,水如亲自答东宫问话。
虽不至杀人罪名,但伤人确有其事。随后大理寺查院,在杨衔的枕下发现一沓银票和一本薄册子。
是账本,上面是杨衔的笔迹。
太子殿下亲自将杨衔禁军的职撤去,交由徐观蘅掌管,杨府的府兵由禁军看押。
短短一月内,杨衔便由禁足变为问罪入狱。
杨相弃车保帅,未置一词。皇女殿下锁宫闭殿,大伤元气。
随后宫中就传出了徐观蘅或为太子妃的流言,此后五日内,徐观蘅年轻守寡的事情便沸沸扬扬。
也是这一日,郗住风入宫了,郗住风出宫后,刑部定下了杨衔的判决,流放闽南。
大理寺的纠纷被掩盖在徐观蘅太子妃的传言下,在初春时,最终还是画下了结尾。
“大人,”沈别人撑着伞站在郗住风身后,春日细雨,薄雾朦胧,他轻声道,“杀了她。”
“我做不到。”郗住风面色平静,很坦诚的说着。
“那您去见她一面吧,您可以见她。”
“我也做不到。”
郗住风抬眸远眺,被风卷携的雨水落在她的眼睫上,微微一颤,滑入眼中,成了这双冷清眸的点润。
“若命运眷顾我们,我们终会重逢。若命运不曾眷顾,人终有一死,我们也会在地下重逢。”
“没必要见她。”郗住风拎了拎披风的领子,转身说:“走吧。”
这里不是她的春天,尽管她短暂的回到了曾经十年丰饶温吞的春水里。
可是过去已不会延续,而未来被她亲手斩断。
那年馄饨店里说怨偶一双,到头来她们也是。
几乎是在郗住风转身的一瞬间,杨衔顺着被窥探的感觉望向了杨柳依依之处,意料之中的背影。
天际的边缘逐渐清晰,乌云拨开,漏下几缕金光。
杨衔沉默的动了一下手,上面的枷锁沉重,是郗住风一点点锁上的。
那一夜,杨衔怒过凶过,叫郗住风生死不能,可待郗住风神情迷惘仰倒在榻上之时,杨衔忽然生了温情,她轻轻地挠着郗住风,郗住风便露出了那样不设防的娇笑。
烛火昏暗,香风一笼,郗住风两靥酡红,因醉酒的艳色沾染,腕白肤红,肩下的“衔”字因二人的厮混胡闹沾染着胭脂,一时美的惊心动魄。
可到头来,她却是为了藏枕下“罪证”。
那么柳应溪的宴,肆意的饮酒、醉酒,乃至被杨衔掠走,想来都是郗住风算在其中的吧。
“郗住风——”杨衔低声,一字一字的念着她的名字,缓缓阖眸,头靠在了牢笼上。
最终她还是离开了,杨衔想到了爷娘,都说他们是一世怨偶,那她与郗住风,大抵在郗住风心中,连怨偶都谈不上吧。
只是无关情爱,一场利用,到头来要杨衔不得善终。
绵绵细雨,枯木逢春,落絮如雪飞舞。黄土囚车里传来一阵笑声。
杨衔近乎癫狂的仰头笑着,眉间狠厉之色一闪而过,随后就是近乎骇人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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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当知道,”徐观蘅撩开珠帘,手上捧着莲座香茶,白雾袅袅间一张姝颜难辨颜色,“恶毒要么没有,要么便要狠到底。铲草除根,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郗住风捧着蜡烛点亮了灯火,莹莹一点光,她握着白蜡凑近了烛台,火舌炙烤着白蜡的底端,她歪着头,慢慢的转着手腕。
灯火之下,滴翠的耳坠贴在半张面上,如同白玉浮绿,柳眉拢月。
“那怎么办呢?”郗住风不惧火光,轻轻的把白蜡接在了烛台上,“我就是做不到最狠。”
“那你何不干脆当了好人,以德报怨,一笑泯恩仇。”徐观蘅讥讽道,“何必报复?”
郗住风隔着灯火望向徐观蘅:“可我也做不了好人啊。”
徐观蘅说:“那可不妙了,毕竟,风水轮流转啊。郗大人,我可真不想看见你住到囚牢里去。”
“不如徐大人帮帮我?”郗住风提了建议,“毕竟相识一场,毕竟……”
“毕竟,提携之恩?”徐观蘅面色如常,“郗住风,我们只是因利而聚呢。”
郗住风倒了一杯酒:“真遗憾,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陈黄二姓若要杀我,那便来,我若死了,我便认了。若不能,那我杀了他们,天地公道。”
“你分明知道我说的是杨衔,她这样的人,不死才是真正的麻烦。”徐观蘅看着郗住风死水一潭的神色,嗤笑一声,放下了香插,挥了挥手就要推门离去。
“对了,徐观蘅,”郗住风饮尽杯中酒,“你的前夫……”
徐观蘅冷下了神色,侧面看着郗住风。
郗住风微微一笑,举起了酒杯:“说错了,是亡夫。”
“看在你点的安神香的份上,你最好看着点他族中。”
郗住风嘴唇轻动,无声的祝贺:“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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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观蘅掀开车帘上了马车,抬眸看着车脚垂下的青玉铃铛,铃铛下的垂锦随风轻动,在阳光下折出熠熠的光芒。
她分神想了一会儿郗住风的话,忽然敲了敲车窗。
“杨衔。”徐观蘅歪了歪头,“我要她死。”
“可是郗大人……”
“不用管她,她眼下昏了头。”徐观蘅放下帘子,神情在黑暗中难窥一色:“她不杀,我替她杀。打蛇不死,后患无穷,郗住风猪油蒙了心,她这条命我来保。”
她和郗住风是一样的人,她们这样的人,行差踏错半分都是死路一条。
在没有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前,没有人会保她们。
徐观蘅笑了一声,她一贯以为自己心肠冷硬,原来是人非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