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纪事录》来勺可乐

4、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竹林。

　　“稀奇，竟没有结界。”

　　赵珂都做好了让王明哲破阵的准备了，结果竟然毫无阻碍地进来了。

　　王明哲没有搭腔，只抬头看看竹梢，一丛丛的竹叶挤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手掌覆在他们头上。

　　“抓住。”

　　赵珂正在看别处，一转头，王明哲不知从哪里捡了根竹棒，递到他面前。

　　“……我又不是上学堂的小孩儿，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我是怕你在背后给我捅刀，你先拿着，我再砍一段。”

　　赵珂失语。

　　王明哲将竹棒一砍为二，左右手各执一，伸到赵珂面前来。

　　两人双手同握竹棒，如同轿夫抬轿一般，亦步亦趋地走着。

　　“这样就好了，你可千万别松手搞小动作，赵珂老弟。”

　　赵珂在心里大骂，但现在还用得到王明哲，只好咽了下肚。

　　二人就这样磨磨蹭蹭地走着。

　　“都在这竹林里走了半个时辰，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倒像是无人之地。”赵珂开口打破了寂静。

　　这竹林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簌簌竹叶声，赵珂憋闷的慌。

　　“这竹林虽不小，可这半个时辰你我二人笔直着前进，竟一点没看到竹林的边界。”王明哲开口。

　　“有古怪？”赵珂提起了精神。

　　“说明这竹林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赵珂懒得搭腔。

　　嘶的一声，有如毒蛇吐信，紧接着爆裂声在竹林里炸响。

　　等竹林归于安静，二人已远远隔开，方才两人都发力推开手中握着的竹棒，倒是一下把对方推远了。

　　身后的竹子从中段爆裂炸开，此时正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

　　方才有人扔出的暗器砸中了竹子，若二人没闪开，炸开的恐怕就是脑袋了。

　　王明哲悻悻开口，“赵珂老弟，刚刚莫不是想推在下出去挡刀？”

　　“怎么会，王兄才是打算把我甩出去当肉盾吧？”

　　“误会误会。”

　　两人就那样挤眉弄眼地互相怪罪。

　　方才，赵珂猛一推手中竹棒，想将王明哲推出挡暗器，免得被暗器一串二，王明哲手腕一紧，打算将赵珂甩到身前，自己闪身向后躲。

　　二人这一来二去竟是互相推开来。

　　虽说终是躲开了暗器，但手段倒是一样的不光彩，两人吵嘴两句，便也懒得计较，毕竟半斤八两。

　　无需去计较是谁暗箭伤人，一眼就能知道不是活人。

　　王明哲捡起地上的弩，刚才的暗器就是它射出的。

　　这弩比一般的小了不少，藏在竹子裸露的根系下，末端系着鱼线，直直绷着，另一头系在不远处的竹子上，紧贴着地面，而射出的箭也换成了装着少量火药的箭头。

　　看了一眼鱼线的走向，并未挡住二人方才走过的地方。

　　“是这个。”赵珂捡起一块形状怪异的泥块，“虫窝。”

　　是虫窝掉下来正好砸中鱼线，触发了机关。

　　“不过我们倒是有点过于倒霉了。”赵珂把虫窝丢进了竹叶堆，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我这个人有一个小小的缺点。”

　　王明哲站在原地抬头看竹叶，回忆人生一般地开口。

　　“什么？”

　　“我啊，从小运气就有一点点……不太好。”

　　“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扫把星吧。”

　　赵珂翻了个白眼，他从来不信运气、命运之类的玄而又玄的东西。

　　“那倒不至于，也就是在家克父母，在外克朋友，算命先生说我六亲缘浅。”

　　王明哲张开五指，做了个吓人的鬼脸。

　　“天煞孤星也克不到我。”

　　赵珂拍了拍王明哲的肩膀，又继续向前走去。

　　赵珂诽腹，这人竟还想拿这种迷信之说吓唬自己，着实不可轻信。

　　两人就这样互相提防着在竹林里走着。

　　赵珂瞥了一眼王明哲，自己需要王明哲，即使明知对方不可信，也不得不同行，那王明哲呢？分明不相信自己，却还是一道进了竹林。他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有其他目的。

　　二人朝着原先的路线行进着，又一刻钟过，仍未看到竹林的边界，这次两人未有耽搁，本来脚程就快，按理说怎么也该走出竹林了。

　　“兄台，你说我们该不是迷路了吧？”这次是赵珂先开口。

　　“不好说。”

　　这倒确实不好说，两个修行之人在竹林里迷路，说出去着实跌份。

　　不过赵珂其实知道，这并非迷路。

　　从进竹林以来，一股强烈的怪异感就萦绕着他，但王明哲在，他不好开通天眼，毕竟师傅再三叮嘱，他这奇异之能不可为外人所知。所以经过地弩的时候，他故意将虫窝打下，乘王明哲分神，开了一瞬通天眼。

　　果然，这竹林被人下了禁制，虽来不及细看，但多半是囚笼困术一类的。

　　施术者在竹林里放了“笼子”，只要走进来，就只能在笼子里打转，唯一的出口就是笼门，也就是二人进入的地方。可原路返回也是没用的，“笼子”不是静止的，在术盘中，时时刻刻变化着，所谓的“原路”本就不存在。

　　也就是说，二人兜兜转转，都未能进入真正的竹林。

　　赵珂愈发对竹林里藏匿的东西感兴趣起来，能被如此层层保护的，究竟是什么。

　　“说来，自我们进了竹林后，那怪风便一直没来了。”王明哲开口。

　　赵珂心想，都用笼子把我们困住了，哪还需要用那怪风。

　　“兄台有何高见？”

　　“哪里的话，我还等着赵柯老弟带我出去呢。”王明哲眯着眼，冲赵珂笑了一下。

　　“哼。”赵珂懒得回话。

　　这人心眼比蜂窝还多，赵珂不想与他耍嘴皮子。

　　方才二人走动时，赵珂每隔一段距离便在正西方离自己最近的竹子上留下一缕气，游丝一般缠绕在竹子根部，王明哲并非没有察觉，但亦未说什么。

　　现在，他们遇到了一株缠着气的竹子，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这意味着一个完整的环形成了。

　　“看来这术盘并非无序变化。”赵珂心里嘀咕。

　　若这术盘混乱变化，他们不可能在同样的距离遇到一株接一株做了标记的竹子。也就是说，他们回到了曾经走过的路，亦或是说，走过的路被移动到了他们脚下。

　　从做下第一个标记，至遇到第一个标记，二人脚步不停，约莫行进一刻钟。

　　赵珂暂时推演不出术盘的变化速度，因为尚未能确认自己在术盘中的位置，但以他的脚程，这一刻钟该是走出了五里不止，术盘在有序变化着，他们踏进竹林到现在约半时过一刻。

　　“不对，还在地弩那耽搁了一会儿，再加上那家伙偶尔东扯西拉磨蹭的时间……”赵珂默默算着时间。

　　也就是说进入竹林已将近一个时辰。

　　若一刻钟为一回环，那么他们距离作为起点的入口，恐怕不远了，但赵珂不知道术盘变化速度，所以他们必须保持着之前的行进速度，才能在下一个回环到达“起点”。

　　若如赵珂推断的那般，这个“笼子”此般变化着，就意味着二人应当已经遇到过“笼门”，但是却未能有所察觉。

　　“我错过了什么呢？”赵珂细细思索着一路遇到的特殊的地方。

　　几乎想不起来有何特殊之地，竹海里连片的一根根杆子缀着绿叶，直挺挺地立着，有如一母同胞的兄弟，不说十分像，亦有八分似。

　　“特殊的…不同的…不一样的…”赵珂低头，又抬头，四处望着。

　　“！”赵珂突然想到。

　　“地弩！”他在心中惊呼。

　　遇到地弩之前，他明明一直在找机会转移王明哲的注意力，如果这里真的是回环，此前他怎么会没注意到地弩，再者在那之后，他一直在做标记，怎么又再没见过那地弩。

　　赵珂向右一撇，他看见王明哲笑眯眯的盯着他，眼睛弯弯的，嘴角勾起，配上他那张俊朗的脸怎么都不会难看，但赵珂只觉得此时脊背发凉，但他只是默默转移了视线，不再看王明哲，慢下脚步来，慢了王明哲约半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赵珂，不可再心急误事。”赵珂在心中默念。

　　“赵珂老弟是累了？”

　　“没有，只是我似乎有些迷路了，劳烦兄台找路了。”说罢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王明哲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转头。

　　赵珂预感到，若不把这个麻烦人物解决，自己恐怕到了笼门也出不去。

　　虽说王明哲有伤在身，但赵珂亦不敢贸然动手，他仍不知道那根红绳系着什么，况且若出去后那怪风再来，自己又该如何解决，若把红绳抢来，自己又是否知晓用法。

　　“那几棵竹子是否有些异样？”王明哲忽然开口。

　　赵珂回过神，顺着王明哲指的方向望去。

　　那几棵竹子长的似乎格外的近，紧紧挤在一起，几乎要长成一簇，唯有接近地面的地方可以看出并非一株。

　　似乎有些熟悉，赵珂顿时想起血水滴落在自己脸上时，抬头望见的竹叶似乎也是繁茂异常，密密紧紧地挨着。

　　赵珂忽地向右一闪，避开后方袭来的剑，剑气蹭着他的衣角划过，直直劈过竹丛，竹丛自中间断开，倒在地里，激起的尘土不及飘散便转瞬消失。

　　赵珂定神一看，二人正站在方才的竹林入口，栅栏内侧。

　　他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