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纪事录》来勺可乐

18、甲申年四月 “遗物。”

　　现在，既又将江岸村人救出，也让他们喝下了疾香丸药水，赵珂和王明哲的使命应该完成了。

　　“说起来，江家还有个江连，你有见到吗？”

　　二人回到小神庙，王明哲问小沼，小沼摇摇头，王明哲只好转头挨个问，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小江大夫，没和我们一起。”村长开口。

　　“奇了怪了。”王明哲挠挠头，本以为这件事可以结束了，结果还少了人。

　　“邹罗。”赵珂喊了声。

　　邹罗似乎吓了一跳，身子一抖。

　　“江杨脖子上的银针，谁给她扎的。”

　　“我……我扎的。”

　　“邹罗，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赵珂走到江杨身边，她正躺在一件长衣上，身上还盖着件衣服，大概是村里人替她盖的。

　　“这种假死的手段，可不是一日练出来的，再者，是江连告诉你大家在神庙的吧？”赵珂看了眼江杨的情况，又转头看着邹罗。

　　“不是。”邹罗的声音有些颤抖。

　　“邹罗，你真的没见到连哥吗？”小沼有些着急。

　　“没……没有。”

　　谎话，赵珂和王明哲心知肚明，但是他们想要知道，邹罗为什么撒谎。

　　“还有其他人不在吗？”王明哲问。

　　“还有王大哥，王丛。”小沼回答。

　　“他那日出去收虾笼，就没回来。”有人补充。

　　赵珂和王明哲对视了一眼。

　　“你们说的那个王丛。”赵珂开口，“他会法术吗？”

　　“法术？我们村里可没有你们这样的仙人。”

　　“王大哥怎么会法术呢，我们都是打渔的。”

　　“王丛也姓王，他是本地人？”王明哲问。

　　“不是，王大哥是外头来的。”

　　“怎么来的？”王明哲又问。

　　“这……得有六、七年了吧。”

　　“王大哥以前被强盗抢劫，受了伤，顺水从上游飘来的，是小江大夫救了他。”

　　“对啊，而且之后他一直就在村里，这么多年，跟本地人没两样。”

　　“强盗……他受的什么伤？”赵珂插话。

　　“这……我们哪知道，只有连哥和杨儿是大夫，我们可不懂。”

　　似乎没什么头绪，王明哲突然又想到什么。

　　“这个王大哥，他是不是给村里建了这个神庙？”

　　“那倒不是，这土地庙好些年了，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嘞。”一个老人说。

　　“这样啊。”王明哲没再问什么。

　　“欸？说起来。”墨叔开口，“去年夏天，下了好久的雨，土地庙虽然没漏水，但是小丛说怕之后漏水，就自己给庙里修葺了一遍。”

　　“他是不是用黄泥补了墙面？”王明哲追问。

　　“对的，这应该没什么吧？”

　　“哈哈，没事，我就觉着这神庙修的好，就问问。”王明哲笑了笑，而后转头看赵珂。

　　赵珂懂他的意思。

　　唯一的外乡人，出身不明，带着一身伤来了这，还非常刻意地修葺了神庙。

　　血阵，花泥，和藏人的法阵，王丛，这个现在不知消失到何处去的男人，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一切与他有关。

　　二人将村里人安置好后，将江杨送回江家，邹罗和小沼陪着她。

　　“她的这根针，我们是不敢碰的，等我去找个医师来吧。”王明哲交代了句，就出了门。

　　只余下赵珂同他们一起。

　　“仙长。”小沼开口，“我，想出门转转。”

　　“你想找江连？”

　　“是。”

　　“那你不必出门了。”

　　小沼不理解赵珂的话，便抬头看了一眼，赵珂一脸平静，倒是一旁的邹罗，不知怎得有些慌乱。

　　“小沼，你想找江连，问邹罗就好了。”

　　邹罗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仙长，什么意思？”小沼一头雾水。

　　“你见过他吧？在他离开江岸村之后。”赵珂是在问邹罗。

　　“没见过。”这次邹罗回答的似乎异常肯定。

　　“我，看见了。”

　　邹罗听见赵珂的话，一下抬起头，一脸错愕。

　　赵珂在骗他，赵珂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通天眼，未开的时候，绝看不了那么远。只是，赵珂异常肯定，邹罗有些摸不准他的话。

　　“看见什么？”

　　“我看见江连带着江杨去找你，他把银针扎入江杨的脖颈，造成假死的表象，让你把她藏进石棺里。”

　　邹罗低头没说话，小沼忍不住开口。

　　“邹罗……”

　　“没有这回事，我后来没见过连哥。”

　　“那你怎么知道石棺里的人是江杨？”

　　“之前……之前连哥告诉我的，让我接应。”

　　“哦？那就是说，你说你一直在村外等，和知道大家在神庙里，都是江连之前就告诉你的？”

　　“对，是这样的。”

　　赵珂感到疑惑，他不知道邹罗为什么不隐藏江连告诉过他这些事情的事实，却要隐藏江连离开江岸村后见过他的事实。

　　赵珂说的所谓“看到”的，都是他的推测，他知道推测一定会有漏洞，但没想到，邹罗下意识反驳的却是说他见过江连这件事。

　　“见过又如何呢？”赵珂思考着，“有什么不能让大家知道二人见过的理由吗？”

　　赵珂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既然推测不出来，索性直接试探。

　　“邹罗，江连，还活着吗？”

　　话音刚落，邹罗突然发抖起来，眼神左右飘忽。

　　“不知道。”突然大声地反驳。

　　连小沼都看出了问题。

　　“邹罗！你真的没见过连哥吗？”小沼颤抖着声音。

　　赵珂看了一眼情况，默默退出去，到小院里候着。

　　一出门，王明哲正巧从院外抬脚进来。

　　“我说你啊。”王明哲开口，“何至于问得如此直接。”

　　“……你这人说话不也比我好不到哪去。”赵珂无力地反驳了一下。

　　“我这人可不在乎别人的心情，你能做到吗？可别转头又后悔自己说的话。”

　　“……”

　　赵珂没说话，小院里静下来，屋内似乎也没有声响。

　　过了会儿，邹罗开门出来。

　　赵珂和王明哲知道，他什么也没说，毕竟修士的耳朵比一般人灵得多。

　　小沼却也是没再追问了，不只是不想得到答案，还是害怕得到答案。

　　“说起来。”王明哲打破寂静，“我没找着医师。”

　　赵珂叹了口气。

　　“不过，我找到了个东西。”

　　“什么？”

　　院子里三人都看他。

　　“遗物。”

　　三人同吸了口气。

　　“何至于说得如此直接。”赵珂皱了皱眉。

　　“没办法，现在我要速速解决这个问题，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你们也不想让那些害人性命之人逃之夭夭吧？”

　　邹罗站在阴影里，攥紧了拳头。

　　王明哲拿出一把银色的小刀，窄而短，两边开刃，刀把不过半指长，有祥云花纹。

　　小沼一下认出来。

　　“这是王大哥拿来割缠网水草的小刀，你哪里得来的？”

　　王丛向来刀不离身。

　　王明哲没回答，只拧了一下刀把，咔的一声，刀刃与刀把分离，刀把里有个凹槽，里面塞了东西。

　　“是什么？”小沼有些焦急。

　　“把药丸吃了。”王明哲看着他。

　　小沼反应过来，从袋中掏出赵珂此前给他的疾香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直直看着王明哲。

　　“是一封……家信。”

　　王明哲说话拐了个弯，本来他想说是遗书的，可终是换了个说法。

　　王明哲自知，他和眼前这个小孩无半分相似，只是不知怎得，看到小沼，总是会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的那些苦厄日子。

　　迷茫，痛苦，惴惴不安。

　　“你也会同情别人了吗？”王明哲自问。

　　他把信和刀交给小沼，给赵珂使了个眼色，离开了小院，留下小沼和邹罗。

　　“不知道今天天气如何。”

　　这是信的开头，潦草豪迈的笔记，是王丛的作风。

　　“见字如面，看到信就是看到我了，不必想我。”

　　小沼苦笑了一下，“见字如面”可真不像王大哥的说法，不知是不是又是跟连哥学的。

　　“江连，你应该有好好带着两个小鬼出门吧？”

　　“山高路远，水路最快，只是必要时也可行陆路，藏着点自己，别让那些坏家伙发现了。”

　　小沼想起之前传信号的事，看来，就是有危险的家伙盯上了他们。

　　“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去找你们的。”

　　“运气不好的话，可能……”

　　后面被划掉了。

　　“见不到也没事，我会替你们求好运的，别担心。”

　　短短的信件到这里结束，小沼知道自己或许不得不面对某种现实。

　　突然门外传来说话声。

　　“放进水里。”

　　小沼反应过来，去井边打了桶水，把信纸平整摊开，放在水面上。

　　门外的人推门进来。

　　“我也没看过这面的字，可否让我俩也来看看？”

　　是王明哲。

　　小沼点了点头。

　　于是四人在水桶边蹲下，围成一圈。

　　黑色的字迹逐渐消失，暗红的字迹浮现。

　　“戊寅年五月，甘杜被杀。”

　　“戊寅年七月，调查甘杜之死，败露，被追杀。”

　　“戊寅年八月，江岸村。”

　　江岸村的名字出现在纸上。

　　“戊寅年八月。”邹罗算着日子。

　　“就是王大哥来村里的日子。”

　　看样子，这些红字，是王丛的大事纪。

　　“甲申年四月，那个人来了。”

　　“等等。”王明哲突然打断。

　　“怎么中间跳过了这么多年？”

　　“大事纪，无大事何须记。”赵珂回答。

　　“倒是有道理，这村里的日子，看来真是安逸。”

　　“这里说的‘那个人’是谁？”赵珂问。

　　“村里这两年没什么外来的人。”邹罗想了想。

　　“不，有一个。”小沼说。

　　那个在兑银铺子门前同江杨搭话的男人，正是两年前四月来的，也就是甲申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