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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于死时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唯独有风雨的回声还刻骨的停留。
港口城市的街头总是海风的气息,这不论世事如何变迁。他是一样的。入职工作有些时日,他仍是永远揣着两把枪,穿着一身淡色外套,维持一贯不言不语的平常模样。
他自认自己为人平常,性格平常,外貌平常,再就是最满意那不长不短的外套,十分正好。他具体是干□□类似的工作,职务倒是简单得出奇,难有谁说得准他究竟做哪些个芝麻杂活,是每天协调别人家的家庭矛盾,或者穿插进最低级安全指数的护卫队;拆弹、扫地、清理现场。总之是杂活。
平日也几乎不碰时刻在身的手枪,常被人叨念是不像走□□的,他不甚在意。毕竟人活在世界上总归有未来的目标的,他这一点也是一样。
他隐约记得他想坚持些什么才如此生活,所以他死后徘徊在人间的日子里时常慨叹:“是啊,我是为了得到什么才…”可当自言自语的话头引到这里,却什么都走不下去了。这刚有几分零星的念头,紧着就又会被风雨的回声驱散。
随着风雨穿过他的影子,他突然发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并非雨水而是海水的呼唤。
“是海啊……”他对着西边的方向,心中充满亲切,想要一股脑走到那边去,不由得就被海浪的声音牵引着过去,好似那里才是他终究要去的地方,有一种虚幻却又宾至如归的错觉。
于是他长久地站在大海对面,隔着栏杆与青色的天空相望。
他的身后落着一整个城市,在天空的注视下剥褪色泽,他曾听说如果在黑夜,一座都市最具魅力而富贵的特征才会真正显现,而且若非在黑夜有灯光亮着,怎会照得空中的星不敢出面呢。
他回头张望,却又一次看到了他曾任职其中的那几栋顶高的大楼,类似地标建筑物一样。并不是刻意寻着它,而是这建筑切切实实的横在半空上,只一眼,就看到它们漆黑而尖锐地耸立着,不清楚是否比肃穆更残忍,就似一道道深刻的城市的影子一样死死地插在城市中间。
在它所笼罩的管辖范围内,不仅是街区市井,几乎连海都要揽了去,蛰伏在其中,颇有要夺走天空气色的贪心之感。他心疑有一种如影随形的什么东西就躲在那几个栋楼的背面窥视他,窥伺这座城市的一切生活,将海风吹得惴惴不安。转而又发现想太多也没有实际意义,他反正死了。
他看青蓝的天空被大海的宁静融化,混为一色。城市如小岛,独自生长着繁华,是一道华丽的天际线。
他还是长久地站在海的一边。
他至少明白,他只能存在于此了,并且冥冥之中他有那样的预感,他是不能离开这座城市的,他还需要寻找到一些什么才能走,还需要看到些什么才能落得一颗心安,可具体是什么也不知晓。他只得算自己是正在漫无目的漂泊的故乡客。一个独在故乡为异客的魂灵,是生与活之间最模糊的界线,更何况他心知他于半生半熟的故乡有愧,便是更碰不得半分。反正他已经死了。
他低声告诉自己:“是时候去看一看了。”故然身体早已没有一丝温度,背对着海面时,才突然感到一些平静的温暖。他理了理衣领,匆忙地往一家记忆深处的西餐咖喱店走去。
他知道那店在道路右侧,先是看到白色路牌,橙色油漆的freedom,店名,确实还在。往里走应当是小两层了——怎么只剩下那几近一片废墟?
他无法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他太熟悉这条路线了。每次走进这家店前的路口前,他会顺道买上一袋零食玩具,拉开把手走进木质门,店里只布置两张红白格子桌垫的餐桌,然后是前台吧台桌,塑料制的红椅子。
他顾不得其他想法,踏进了破损的房门,他自己是混过黑的,马上心知到处是枪口弹药的痕迹,仔细辨认出有暗沉的血迹曾洒在地板上,桌角上,到处都是。咖啡机旁边的一杯牛奶已经凉了,他浑身发抖,心里泛起恐惧,又试探着往吧台里望去,除了血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知道店主也已经死了,但他死后都没有再见过了,他只看得见活人,除了自己看不见其他死人。他一口气跑到店外的楼梯口,向上几乎是跌进二楼,直到瞥见几双孩童色彩鲜艳的鞋子一排摆放在玄关,他才终于靠在鞋柜上彻底沉默了。他知道孩子们也已经死了。
那天不到黄昏的时候,还没有下雨,他正在回来,进了便利店为二楼的孩子们买零食,这样一个平常的下午,他顺着道路往前走,向右拐,走到门口,却突然看到旁边的窗户里倒映着自己惊恐的目光,他再细看,又看到店里面血迹遍布,他冲进去,店主已经死了,于是他左顾右盼,甚至觉得开始神智不清,又是冲上二楼,看到孩子们的鞋,屋里却没有他们的身影。
他听到尖叫声有点耳熟,从窗口往下看,看到白色的面包车里关着孩子们,天空仿佛看出这一天于他命运的不公,阴测测得开始积压乌云,他知道自己是太傻了。纵身跃下二楼,他看着孩子们和面包车一同爆炸。
之后下雨了。同一天内他也死了。
他知道自己就算及时发现那辆面包车有所不同也已经晚了,一定是故意停在那里的,偏偏不是绑走,也不是为了杀掉,而是为了让他看到,这绝望是特意为了他而来。
只要他注意到那辆车,死亡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启,他无法阻拦,提前多久也无法阻拦了。
他有所预感,早就该知道有人对他别有居心。他只是底层的工作人员,但□□的同事少有人用寻常的目光看他,最近一次不寻常,是□□首领看他的神情,微笑款款到有些奇异,可惜他现在才知道那是猎人即将得手的微笑。没有人愿意为孩子们和店主哀悼。
他走下楼,看着破烂的房屋,过不了多久就不见了。或许会翻新,或许会夷为平地,或许店主会换成另一个他曾认识的□□同事,或许荒废。没有人愿意想起孩子们和店主的死。
剩下的全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有人曾告诉他:“你不要去,这背后一定还有着什么,只要你等我弄清楚的话。”他大概明白,那是一句试图挽留他生命的话,但毕竟是无关紧要了,所以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背离那人远去。
他知道他被迫抛弃了最初的坚持,唯独一颗想要复仇的心在胸腔里,思想和灵魂都困在其中冰冷的流淌——没有任何人理所应当夺走他人的生命和愿望。现在,他失去了完成自己梦想的资格,如同失散的游子在人世间彷徨。
他心知肚明,极度怨恨自己没想过更好维护他们的生活,一转头又看到天边的大海,左右两侧几条大拐弯的马路无限延伸,缩进城市的尽头。一家西餐厅店太不显眼了,他怨恨自己害得它消失。
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在一根明显被抽过几口的旧烟旁抽出一根新的,划着火柴,一声又一声的刺耳,香烟的火苗逐渐亮起,烟蒂的灰烬微弱的弹落在地面上,与柏油路相同的颜色,终归是沉默的湮灭了。
只要人还活着,忧愁是会毫无理由的存在,他不曾想过死了也是一样。
他再不敢回忆店主做的咖喱饭的味道,不敢回忆前些天正哄着孩子们入睡的夜晚,地板上蓝色的毛绒地毯,他将凌乱摆放的蜡笔收起来,用抹布仔细擦拭干净地板,窗沿锈迹斑斑的污垢有些明显,他曾打算过几天就去买点清洁用品。
这阵子他以为他总会忘了,后来他还是恨上了自己,无论如何就是恨,恨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还是一个样。他在被所有人宽容了过错的时光里,好不容易也有些原谅了自己,这几乎永恒的时光,是上天怜惜他赐予他的,是命运耻笑他所以也施舍他了的。他疲惫地吸了一口烟,淡紫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太晚了,他知道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不知在等什么,从青色的天光待到日落黄昏,站了很久,身体仍旧冰凉,身后的马路还是持续地有车飞驰经过,节奏快得连夜晚都赶不上。
半晌是有人来了。穿着工装一行,闲适自若地走过来,他想这些人究竟是看过太多狼藉的场面了,应当是第一次来这里,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他也见过更多,但绝对没有任何的狼狈能比得上它刻骨铭心。他们来的太晚了,但先前应该是来过一行人收尸了,也不知道最后丢到哪里去。
他看着工作人员的侧影在店里匆忙地收拾,像是着急赶工而加快了速度,地上干涸的血迹用水湿湿地拖了一遍,连同血点也擦得一干二净,那清理的也是细心,店里的餐具,水槽的厨余全清了,窗户也多抹了几下,把咖啡机旁边放久的凉水倒掉了。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大抵也会像他们一样在没有下雨的好日子彻底来一次清扫。路灯算好天色将暗的时间刺啦一声白了一道光,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拉长他无声的存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
他透过那扇熟悉的窗户,看到自己面色苍白的脸上露出滞留已久的悲哀。
他继续等,等店里的灯光灭了,空气中海风的气息明显起来,几个后续扫尾的人揣着塑胶手套,提着黑色塑料袋坐回车里驶离。等到一阵强烈的风穿透他的发丝,他才恍然回神,踌躇着要走了。
“织田作!”他突然看到一道惊雷划过海面,抬头去看黄昏,又暗沉了不少,没有雷声。还能是谁在说话?他环顾左右,看了看荒芜的石砖地面,周围风色,没有人。
“听错了。”他咕哝一声,定了神,又仔细听,“应该是听错了。”
“织田作,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加入港口□□吗?”心下轰然一声,他彻底听清了这是谁的声音,回头去看西餐厅前那空空如也的停车场。
织田作就是他的名字。他知道自己还是织田作之助。于是他这次才停留,才迟来的被人挽留住了,哪怕说出这话的主人从来都不知道。
“太晚了,来不及了。”他又低声告诉自己,可原本疏远这片地方的心思已经随着那声音被打破了,“可偏偏是你来了。”
“我加入□□,是为了寻找些什么期待。我期待自己无限接近死亡,相对立的,我可以近距离的触碰到生的希望。”那人年轻的声音中透着悲凉,“或许这样,我就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吧。”
他听着,心想这人是太轻薄自己了,虽然他与他只是相互在黑夜里慰藉的灵魂,但是他其实想更深刻的认识他、安慰他,帮助他离开苦难。但真的来不及了。只记得自己在临死前挂念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但还是忘了那时候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了。
路灯的顶光沉默的淋在地上,那声音继续低声恳求道:“算我求你,不要听他们的声音。那张幽灵地图就给我调查…你这是去…你不能去那里,现在绝对不能。”
良久那声音终于消失了。他顿了顿,方是半忧愁半无奈地笑道:“对不起。”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