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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   匆忙的六月结束以后我拒绝了关舒源的实习邀请,独自回了苏州。

      但在离开之前,我把那尊《庄周》无偿捐赠给了他的美术馆。

      这种汉白玉的塑像留在美术馆比留在我身边要合适,更何况我已经决定接受现实,那么关于“谢君玉”的一切都该学会断舍离。

      关舒源对《庄周》很感兴趣,他一开始认为我会雕刻古典人物,初具雏形后他以为是我的自塑,没想到完成后居然是个陌生的少年。

      白玉刻成的脸孔青涩俊逸,温柔的微笑和大片栀子蝴蝶交融辉映,三分像我,却又不是我。

      关舒源第一次见他时就问我,“这么细节,是有原型的吧?总感觉原型不是你。”

      我没有否认,告诉他原型是我的初恋,是他十六岁的时候。

      关舒源好奇,“为什么取名《庄周》?”

      我当时坐在毕业展厅一角看着关舒源那头爆炸的卷发,忽然笑了笑,“老师,让我做个实验我就告诉你。”

      关舒源有一头相当嬉皮士的头发,他已经四十多岁还是保留着独一份的个性。

      我和另外三个学生被分配给他带毕设时就讨论过他炫酷的发型,并打赌他的头发能插进几只画笔不掉。

      三分钟后关舒源坐在我身边,顶着四只画笔一把刻刀,无奈道,“得,看在我惜才的份上允许你欺师灭祖,说吧。”

      我望着《庄周》忍不住笑,“如果我说《庄周》是我初恋,是我哥哥,也是我自己,您能理解这个意思吗?”

      关舒源收回放在《庄周》上的目光,没有对我这番怪咖言论表现出半点惊讶。

      他早已习惯艺术家们各种荒诞不羁的故事,所以当我把十五岁那场旖旎梦境和我对“哥哥”这个形象产生的背德妄想全盘托出时,他也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谢江徵啊。”关舒源抿着嘴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不觉得我变态?”我开玩笑。

      “你要是认为我觉得变态,还会和我说这些?”关舒源不满,“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也太小看四十岁老男人见过的世面了。”

      我低着头接着笑,布展的人正给《庄周》贴上名牌,落款处是我的名字外加一只墨色蝴蝶logo。

      从完成它的那一刻起,我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一块巨石。

      这些事情都彻底过去了,只要不是告诉谢君玉,跟谁说起都毫无负担。

      “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这种大概类似人类幼儿时期的假想朋友吧。”

      关舒源摩挲着手指和我闲聊,“因为太孤单了,所以幻想出一个‘伙伴’陪伴自己,听着很邪乎,其实很普遍。”

      “我女儿一岁半了,她小时候我去上过亲子课程。医生说小孩子多少有点全能自恋,而高情感需求的孩子更加严重。”

      “什么是全能自恋?”

      “诶呀,很简单的心理学概念,意思是小孩有段时期是以自己为世界中心的。他们大哭,吵闹,都是在吸引注意,必须得到家长的回应,否则会产生极大的性格问题,最后变成影响一辈子的心理疾病。”

      关舒源耐心向我解释,他抬头看着正在布展的会厅和中央的《庄周》。

      “所以江徵...不要觉得对‘哥哥’这个形象产生爱情的联想就是变态,是背德,这对于青春期的人来讲实在是太正常了。就像幼时渴望友情,长大渴望爱情一样。”

      “你只是在成长中没得到足够的关爱,又恰巧在那时候因为‘哥哥’的保护和一部《泰坦尼克》的启发,才产生了这样的心理。”

      “能靠自己走出来,真的很了不起。”

      关舒源和我在会展厅呆了很久,他是个专业的老师,也是个友善和蔼的倾听者。

      我曾在最绝望痛苦的时期把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告诉顾亚萍,又在走出来后将一切告知了我的老师。

      唯独不敢告诉谢君玉。

      尽管我梦中的“谢君玉”并不是他。

      我不知道顾亚萍和关舒源能理解的故事他能否理解,也不确定他是否有关舒源这样开明的思维,认为我只是青春期产生了认知偏差,不是个变态。

      我赌不起,所以决定把《庄周》留在北京,顺便彻底封存这段青春期的痴念。

      /
      琢漪记在谢琅走后沉寂了很多,我的归家给这里带来了一丝人气。

      蒋婉青独自一人照顾着谢淑梅,而谢淑梅仿佛在这几年光速衰老。

      她才四十五岁,却已经长了满头白发,曾经让老城万人空巷的杜丽娘也没能逃过空梦乍醒的结局。

      我从蒋婉青手里接手了谢淑梅,一边给杂志供稿插画一边照顾着她的起居。

      谢君玉从国外回来的那天,我带着谢淑梅去昆剧院听了新编的《醉打山门》,踩着星光回到琢漪记的时候看见了门口那辆银灰色的沃尔沃。

      客厅里,谢淑梅粗着嗓子学鲁智深,我伸手替她解脖子上的丝巾,她不乐意。

      谢淑梅这些年精神还是那样时好时坏,唯有一点不变,她爱漂亮,出门必打扮,高跟鞋口红小丝巾,年轻时的潮流一个不能少。

      苏州大夏天湿热,我怕她闷出痱子,每次都得连哄带骗半天才能劝她收拾干净。

      等我终于哄着她换上拖鞋,摘了丝巾扔在红木椅子上时已经精疲力竭。

      谢君玉从书房那侧走出来,我瘫着打了声招呼,像平常兄弟那样道,“回来啦,辛苦。”

      谢君玉扶了一把谢淑梅,眼底有浓浓的倦色,对我道,“去吃晚饭吧,小外婆说她去串门了,我煮了粥,炒了藕片和虾。”

      我应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领着谢淑梅去吃饭。

      根植于骨子里的教养不会改变,谢淑梅再疯,在餐桌上永远安静,我早已习惯了她的咋呼和沉默。

      出乎我意料的是,谢君玉居然也没有开口。

      或者说他从看见我的那一刻起就异常沉默,既没有从前的热络也没有缺席我毕业典礼的歉意,连表情也是神游天外,全程只有窗外夜风吹动景观松的声音。

      这顿饭吃得十分诡异,直到蒋婉青回家领着谢淑梅去洗漱,他才对我说,“碗我来洗,你回去歇着。”

      我站在厨房口望了一眼谢君玉的背影,实在想不出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回到卧室后我陡然才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冷汗也瞬间冒了出来。

      谢君玉知道了我的秘密。

      否则他不会对我是这个态度。

      但我转念又觉得这不可能,因为我没有留下有关“谢君玉”的任何把柄。

      《金兰四友记》,《红楼梦》,《齐物论》这些杂书在其他人眼里很普通,我砸了的蕉叶有环香香作借口,连当年的随笔画作也都被撕毁。

      至于《庄周》的意义,我也想好说辞骗了谢君玉。

      我说因为自己很佩服十六岁光芒万丈的他,就像庄周梦到蝴蝶一样,幻想自己在梦里也能变成他那样的蝴蝶。

      谢君玉那时还笑话了我的脑回路,并批判我的滤镜太重,除此以外没有特别的反应。

      其实仔细思考,他回复缺席我毕业典礼的时候,这种微妙的态度已经初见端倪。

      我坐在梨木案前陷入了迷茫,随手摊开画板画后窗的竹。

      画身边的事物是我胡思乱想时的习惯。

      就在我擅自猜测他是因为相亲不顺利,或是公司出了事的时候,谢君玉走了进来,他关上菱花窗,把空调开了,然后坐到了椅子上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只能停下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小徵。”谢君玉摘了眼镜靠在椅子上,喊了我一声。

      他的眼窝不算深,瞳孔却格外黑,摘了眼镜后更摄人。

      长久的习惯让我意识到这是他训人的前兆,谁知谢君玉只是问了一句。

      “你怎么没怪我缺席你的毕业典礼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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