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吊桥》海边阿莱芙

3、许业 许诺的许，

　　早上八点半霍时昱乘车前往酒店码头，一座小型白色游艇停靠在那里，工作人员站在游艇前，迎接客人。不同于寻常潜店，榕悦提供的都是游艇包船和1V1潜水服务，通常都是一家人或者朋友共同体验，今天他们只需为一人服务，而且位贵公子。工作轻松、小费也应该不少，船员们摆出的笑容格外真挚。
　　或许因为潜水消耗体力，昨夜霍时昱睡得不错，随手抓起一件黑色打底玫瑰印花的衬衫套上。一脚踏出车门，艳阳涌到面庞时，霍时昱没有感到过分焦躁。

　　一个女人从船员队伍中走出，往他这边走来。逆着光，只看得出大概轮廓。很高的女人，大概一米七上下，腿很长，使得她行走的动作极具力量感。
　　及肩黑发，发尾有些碎，随着她的走动轻微摇晃。肤色不如霍时昱寻常接触的女人那般白皙，但在众多皮肤黝黑的船员衬托下，仍显得白净的。白色衬衫蓝色牛仔短裤和运动鞋，看上去干净阳光。
　　女人走到霍时昱面前，伸出手，手腕上有一颗系着红绳的佛珠。
　　“霍先生你好，我是您今天的潜导Mira，帕善家里出了急事，今天由我为您提供服务，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我沟通。”
　　音调柔和，音质略微沙哑，霍时昱想起黑胶唱片里某些女声片段。
　　他伸手礼貌回握，也看清了女人的脸。
　　是一张笑容柔和的脸，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没有化妆，裸眼视力1.0的霍时昱看到她皮肤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眼神明亮，却有些被恰到好处克制的锐利，让霍时昱想起霍家老宅挂画上的飞龙。
　　她有和龙一般的眼睛，大而狭长，眼角上挑。散溢着几分……邪气？
　　双方很快抽回手，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她的热度。奇怪了，明明只是礼节性握手，霍时昱却感觉指尖热度留存时间过久。柯芮岛上午的阳光浓烈却不灼热，太平洋平静地躺在海湾，碧蓝的海水颤动着，细小的波涛舔舐白色游艇的船底。
　　霍时昱和那位名叫Mira的潜导共同踏上了游艇。按照之前的计划，今天会到三处潜水，霍时昱没有提任何要求，让管家为他挑选了三处距离不远的潜点，第一处只需半个小时便到，检查器械、穿好装备，没等多久抵达。

　　Mira比昨天的潜导要上道，似是觉察出今天的客人讨厌聒噪，对于潜点的讲述不多不少，也省略了平日储存的诸多俏皮话。
　　“——第一个潜点是柯芮岛最受欢迎的打卡点，在深度约十米的地方看见五个佛像。柯芮岛曾经是佛教国家，后来政权更替信仰转换，当地人不知道怎么处理佛像，便把他们抛到海底。”Mira站在甲板前，笑着同霍时昱讲解。“现在为了发展旅游业，海底这些佛像便被拿了出来，作为旅游招牌被打造。我们今天的潜水体验包含水下摄影，霍先生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安排。”
　　她已经穿上潜水服，及肩的头发扎起马尾，显然头发的主人并不在意马尾的完整性，些许丝缕从发圈逃窜而出，整个人看起来也是闲闲散散的。
　　霍时昱表示不需要摄影服务，大脑自会记住需要记住的东西，不需要借助镜头。霍强的太太李宇芬热爱拍照，客厅、书房都摆放着霍时远的照片，从婴儿时期到现在。也有一张全家福，李宇芬大度地允许自己加入，镜头上灿烂温馨宛如一家人，“咔嚓”一声后便是虚与委蛇和过分客气的应酬。

　　两人先后潜入了海中。
　　海底是个失真的世界，这也是霍时昱不讨厌潜水的原因。不用说话、不需要表情，呼吸、游动然后睁眼看着便好。霍时昱不常细看这个世界，看得太细便会觉得乏味，当一个人或者一个物件出现在他身前，他会综合双方的需求，选择性看见需要看见的一面。
　　在海底他没有选择性，只有尽可能的看。海对他没有需求，他只是汪洋世界中不足为奇的小生物罢了。当然，霍时昱还看见了他的潜导，她稳稳跟在自己身后，不远不近，细微的气泡告诉他，他们是深海中相同的小生物。

　　柯芮岛取自coral音译，在当地语言中是“满是珊瑚的岛屿”。柳珊瑚、象耳珊瑚、绿皮珊瑚……各色珊瑚礁石环绕四周，珊瑚鱼、石斑鱼、小丑鱼还有的霍时昱叫不出名的鱼类在穿行。它们或许已经习惯水中背着沉重而造型奇怪的巨型生物，或许轻松摇摆着身躯、心中略带鄙夷猜想，“怎么会有如此不轻盈还吐这么多泡泡的生物”。但霍时昱想，他的潜导应该不会被鄙夷。纵然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装备，她轻盈地像条鱼，自如摆动着身躯。
　　前行不过十分钟，她游到霍时昱身旁，比了一个姿势，轻轻站立，沿着海底开始散步。霍时昱学着她的动作，两人并排，在水下悠闲慢行，地球的重力和海的浮力在身体中达到微妙的平衡。

　　阳光渗入海水，五座佛像出现在眼前。佛像不规则散落，或坐或立，有些躯体破损，碧绿的藻类遍布全身，但依稀可以辨别他们的五官，皆闭着双目，仿佛陷入无尽的睡眠。Mira在讲解时曾提到，国人将沉入海底的佛像称为“死佛”，是被抛弃的佛祖，是不能拜的。霍时昱不通佛学，不喜奇闻八卦，却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
　　水中气流扰动，霍时昱回过神，转头，看见身侧的Mira轻微扬身，两手一举，打出一个又圆又远的泡泡圈。一只体型很小的绿海龟窜了出来，穿过那个泡泡圈。像只热爱跳圈的小狗，一个接一个地穿过Mira陆续抛来的圆圈。
　　Mira示意霍时昱跟上，两人随着海龟游动。小海龟与二人同游，时而超过两人一点点，时而落后一点点。Mira轻碰霍时昱的手臂，示意他观察自己的动作。
　　于是霍时昱打出了一个形状不太好看的泡泡圈，小海龟很给面子地穿了过去。Mira开始变换游动的路径，向上、向下，蛙踢、自由踢……霍时昱跟随她的动作，逐渐放松身体。
　　潜于海底的人们将海面称为海底星空，阳光被海水涤荡城破碎的光芒。霍时昱却觉得像是森林，晃荡的分明是树影。此刻树影间零星出现细小的泡泡，海上下雨了。
　　佛像沉睡在海底，他和他的潜导悬浮于其上。海上在下雨，他和自称Mira的女子在海底躲雨。
　　她浮在他的身旁，明明带着面罩，霍时昱却能看见她的侧脸，看清那双龙一样的眼睛，有些厌倦地注视着头顶的风景。
　　电影惯常拍雨景，不知道是否有哪部电影拍过这样的场景，霍时昱觉得那一定称得上“绮丽”，在充斥着雨水声的世界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压力表提示耗氧量过快，寻常潜水会在三十分钟左右，这一次只有二十分钟。两人游出水面，回到船里。

　　“你的动作很标准，按理说耗氧量应该比较平稳，是后面出现什么状况了吗？”
　　“水底很漂亮，到最后……心跳有些快。”
　　对方好看的眉间一跳，有些意外这个回答，“是吗？我看你一直皱着眉，还以为是充气阀或者仪表有点点漏气。”
　　“老皱着眉头？”
　　“是啊，现在也是。”
　　霍时昱摸了摸眉心，的确，有轻微的皱起，随着手指的触碰瞬间放平。“原来我习惯这样。”
　　游艇带动海浪翻起白色的泡沫，身旁的女子解开马尾，甩动湿漉漉的头发，将它重新扎起，鼻尖一滴海水滑下，晕湿嘴角。霍时昱发现，她的嘴唇比寻常人更为殷红。
　　“你会觉得刚才漂亮吗？我的意思，作为潜导，潜过那么多次水，还会感到惊喜吗？”霍时昱没话找话。
　　“漂亮啊。”Mira答得轻飘飘，“海里总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很有趣。”
　　是吗，为什么我觉得你刚才很厌倦。
　　“是因为有趣才选择来当潜导吗？”他追问。
　　“当然，活着不就是为了好玩吗。”Mira倚着栏杆，眼神不咸不淡地看向远处的海。
　　“那如果有天觉得不好玩了呢？”呜，这个问题有些不依不饶了。
　　“那就换一个，”Mira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栏杆“世界那么大，总能找到下一个好玩的。”

　　“好了，下一个潜点快到了，这个潜点叫卡萨，是一个断层潜点，可以看到……”
　　Mira将话题拉回了工作。其实霍时昱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她的名字、来自中国哪里、多少岁了，潜水行程给不了太多私人交谈时间，霍时昱忙碌地跟随着她在海底游动。
　　大海是五颜六色打翻的颜料桶，将色彩泼洒于海底生物之上。他们偶遇杰克风暴，大量鱼群聚集成风暴的形状。他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请一个海底摄影师，拍下此刻的画面。之后再潜水时，脑里多了一场可以播放的画面。

　　今天安排了三潜，结束潜水后刚过中午。游艇里有供客人休息的房间，霍时昱回房冲洗，换回常服，船员敲门告知午餐已经做好。烤龙虾配鲜鱼汤、还有水果拼盘，潜水不能饮酒，所以配了一扎西瓜汁。霍时昱喜欢口味清淡的食物，吃得还算满意。潜水很消耗体力，水中的画面一次次在脑内播放，霍时昱此刻竟觉得有些头晕。
　　难道是……醉氮？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在海底就应该有感觉。或者只是单纯的晕船？不会，来得时候没有任何症状。
　　霍时昱决定找到Mira，请教自己的状况。

　　他在员工区找到了Mira，她挤在一群船员堆里吃饭。洗过了澡，她也穿回自己的衣服，只不过敞开了白色衬衫，露出黑色的吊带，锁骨清晰可见。
　　他们端着盒饭，应该是米饭配咖喱，Mira开了一瓶老干妈，笑嘻嘻地给每个人挖上一勺，一群人叽里呱啦地聊天，当地语言和英文夹杂。Mira学说当地话，有船员纠正口音。霍时昱从他们聊天的片段中捕捉到类似“自己这样的客人很讨人喜欢”的内容。
　　Mira看到霍时昱，和船员打了声招呼，走到他面前。
　　“这么快就用晚餐啦。霍先生，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吗？”
　　“你也喜欢我这样的客人吗？”霍时昱直愣愣问题。
　　这话似乎有歧义，Mira回答得不露声色，“当然。一个人出行，事儿不多，水下不需要摄影，又不乱跑。还有厨师最喜欢中国人了，大方，不常过敏，吃饭没啥奇怪要求。”
　　管家提过，如果觉得满意的话，可以给小费。霍时昱拿出钱包，抽出几张明显面值过大的当地货币，递给Mira。
　　Mira没有接过，只抽取了其中几张，“好啦，就这么多，再给就是冤大头了。”
　　拿钱的时候又触碰上手指。明明都洗过澡了，她的手还是那么热。
　　“如果我还想潜水的话，可以直接和你预定吗？”他问。
　　“当然可以，好脾气的客人多多益善。”她答得轻快。“要订几天呢？”
　　“四天。”霍时昱反问，“我叫霍时昱。你呢，能告诉我你的中文名吗？”
　　这次她没有快速回答，目光直白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国人惯常保持安全距离，特别是男女之间。霍时昱见惯了害羞的打量、蜻蜓点水般目光接触后的远离、包含企图心又小心掩盖的神情。从未有一天，一个女人和自己目光相接，不逃避也毫无进攻性，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而已。

　　然后他听见对方用含笑的声音回答。
　　“许业。许诺的许，业果的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