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李寻欢]一顾倾城》间珠扇云冠2

16、兴尽晚回舟

　　正是静极思动的时候。叶孤城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
　　是西门吹雪的传书。
　　李寻欢一把夺过来，一目十行。看完之后，他不禁松了口气，却转眼看到叶孤城正勾着唇角望天。
　　李寻欢只得横他一眼，问道：“西门吹雪为何要借你的剑？”
　　叶孤城给他倒了一杯酒，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寻欢执杯在手，幽幽道：“我觉得你定然是知道的。”
　　叶孤城“嗯”了一声。
　　李寻欢勾唇一笑，方慢悠悠喝了杯中的竹叶青。
　　叶孤城只看着他。
　　他最爱李寻欢喝酒时的风姿，实在悠然自得风情无双，赏心悦目极了。
　　不知不觉，一壶竹叶青已喝完了。
　　李寻欢放下杯子，起身就走。
　　叶孤城疑惑道：“你去哪里？”
　　李寻欢头也未回，只道：“出门。”
　　叶孤城脸上少见地显出一丝无奈的笑，当即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往西门吹雪信上所说的黄石镇，自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去送一把剑。
　　柳乘风是西门吹雪的小舅子，也是巴山剑派的掌门大弟子。他忽然失踪了，西门吹雪破天荒肯拜托别人——他拜托了陆小凤帮忙查寻，如今陆小凤也失踪了。西门吹雪已在路上。
　　正午时分，赶路的人也要停下来吃饭。
　　状元楼是镇上最大最好的酒楼。叶孤城和李寻欢要吃饭，自然要去状元楼。
　　最好的酒与最好的菜很快就上桌了。状元楼本就是这里生意最好的酒楼，此时又正值饭点儿，更是最热闹的时候。想要这么快就吃好喝好，那必然少不了花好。好在两人都不缺钱，还都非常擅于花好。
　　连日奔波，李寻欢虽略带倦容，那双碧波似的眼睛却明亮极了。他转动着酒杯，问道：“我们为什么不继续赶路？”
　　叶孤城道：“因为有人请我们在此吃饭。”
　　李寻欢笑道：“他请，我们就要吃？”
　　叶孤城看着他道：“你若不喜欢，我请你吃别的。”
　　忽然有人说道：“他更喜欢喝酒，你若请他喝一坛三十年的陈酿，定比请他吃十桌京城最贵的盛祥斋还要高兴。”
　　二人脸色一凝。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坐了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老太太。
　　说话的就是那老头子。
　　他能听到叶孤城和李寻欢讲话，李寻欢和叶孤城也能听到他讲话。然而在这个嘈杂喧闹的酒楼上，他们之间隔着三四张桌子，那些客人却完全听不到他们三人讲的话。
　　神奇的事，神奇的人。
　　那老头子和老太太望着他们，又说了一句话。
　　叶孤城和李寻欢不仅神色变了，李寻欢更是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太太说，陆小凤死了。
　　李寻欢病了，叶孤城请了全镇最好最有名的大夫通通来给他诊治。
　　两人第二天上路时，已换了马车。
　　是一辆最豪华最舒适的马车。而这样的马车通常都跑得不是最快。
　　至于那神秘的老头子和老太太，他们在前一天傍晚就已走了，骑着一头小毛驴。
　　小毛驴一路往黄石镇而去，马车也往黄石镇去。小毛驴比马车走得快多了。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一只手悄悄摸进了衣襟里，虎口处的薄茧摩挲在柔软光滑的胸腹上，有些刺刺的麻痒。
　　一个声音掐着嗓子说道：“你现在是个起码六十八的老头子，我是一个最少六十五的老太婆，这么老了，怎么还会有那种兴趣呢？”
　　另一个人仿佛是旱烟吸多了，声音苍老沙哑，道：“你放心，即便我九十岁了将要入土，对付你，不仅有兴趣，还有的是力气。”
　　果然，不一时灰扑扑的床帐晃动起来，里面不时传出几声闷笑和喘息。
　　掐嗓子的喘着气轻声道：“死老头，慢一点儿……”
　　沙哑声音笑了一声，道：“死老头不会动。”
　　死老头不仅不会动，还不会说话。
　　所以，只有活老头。
　　活老头儿必然动得厉害。
　　当真是老骥伏枥犹有余威啊。
　　老头子牵着小毛驴，小毛驴驮着老太太。黄石镇已经到了。
　　叶孤城和李寻欢的马车还在百里开外。
　　老头子和老太太停在镇口，看着中原镖局的高头大马和车队迤逦进了镇子。中原镖局的红黑双色镖旗被风吹得扬得高高的。
　　房顶上是一个很好的偷听秘密的地方。轻轻揭开一片青瓦，身体伏低，高耸的屋脊会把人藏在阴影里。而通常之下，每一个高手都会几手隐匿踪迹的法子。
　　“西门吹雪是来给他的小舅子柳乘风还有陆小凤报仇的，我们既然能抓住他，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沙大户看着宫素素，等她回答。王大眼和赵瞎子也同样想知道，他们也一齐看着宫素素。
　　“为了他的剑谱，天下无双的剑谱。”
　　“我们马上就要有很多钱了，你想想那是三千多万两啊……还要剑谱干什么？再说叶孤城也要来了，难道我们也要为了得到他的剑谱而只抓不杀？”
　　赵瞎子冷笑道：“只怕你想的也太多了些——等叶孤城到了，我们早就取了宝藏离开了。”
　　王大眼也说道：“真是没想到，叶孤城也算是一方豪杰，那小李探花不过是咳嗽了一声，他居然能把为朋友报仇都抛在脑后……”
　　“李寻欢才是陆小凤的朋友，叶孤城不是陆小凤的朋友，更不是西门吹雪的朋友，所以他就算跟乌龟似的慢慢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何况，就算他们来了又如何？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还不是一死一关？他们二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扶了扶斜堕的发髻，老板娘扭着腰叹息道：“好好的白云城主和小李探花居然成了断袖，可惜了，实在可惜了——据说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极为相似，这么冰冷无趣，也不知道李寻欢中了什么邪，突然就能放弃睡了多年的温香软玉，肯去抱一根大冰柱。”
　　“人家只不过对着你才冰冷无趣，对李探花正是说不出的体贴入微、热情如火呢！”沙大户哈哈笑道，“你觉得可惜，有的人可是垂涎得要命，只恨自己不是白云城主。”
　　金七两红着脸直搓手，只不过他脸上的笑容、眼睛里闪着的光都是对这话的赞同。
　　屋顶的青瓦无声地碎了一大片。
　　小老太太看着负气的小老头儿，眼睛里忽然闪动起灵动而快活的光。而这种充满活力的目光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像她那样年纪的老太婆眼睛里。
　　“她”笑眯眯地牵过小老头儿的手。
　　很快，两人携手飞身下了屋脊，如同两只滑翔的飞鸟，和来时一般，去的也悄无声息。
　　牢房都是阴森森的，即便里面关的是西门吹雪。
　　老头子和老太太出现在牢房里。西门吹雪居然没有露出任何诧异和惊奇的神色，好像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两个人会来。
　　小老头先开口道：“百里长青和金鹏已经到了。他们马上就会行动。”
　　“棺材里的人已经动了。”
　　西门吹雪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黄石镇有一座山，就是沙大户家祖上曾经挖到金矿的那一座山。后来人再也没有挖到过一颗金子，慢慢就淡出人们的视线。
　　他们去的地方就是这座山。
　　莫非他们也是去找金子的？
　　不只他们，寻宝的人已经按图索骥到了宝藏门口。
　　宝藏大门通常也是需要钥匙的。如传说里的某些宝藏大门甚至需要一两句咒语才能开启。
　　一块玉佩，一把如意。就是宝藏大门的钥匙。
　　钥匙现在已插进锁孔里，众人激动得脸色涨红，腿都要打摆子了。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门没有开。
　　金鹏脸色铁青，双手都颤抖起来。
　　百里长青被丢在一旁的枯叶堆里，像一头山猪一样被捆得死紧，见状不由得畅快大笑起来，连那一只青肿得睁不开的眼睛都不觉得痛了。
　　“枉你筹谋了这么久，哈哈哈，如今连门都进不去，实在痛快！”
　　“虽然你是中原镖局三十六路总镖头，此时此刻也只不过是个阶下囚、背锅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笑？”
　　“你又有什么好的？堂堂大内侍卫统领，不思上报国恩，完成任务，把这些军费安全送达对抗瓦剌的前线去。却自甘堕落和江洋大盗为伍，妄图私吞这笔巨款，如今真是痴心妄想！”
　　金鹏一拳打在石门上，浑厚的真气只把厚重的石门被震荡得落下一层厚厚的灰尘，呛得众人又是咳嗽又是流泪。
　　门上连一道裂痕也没有。
　　金鹏华丽的衣服上也落了灰尘，不再耀人眼目。他面色阴沉骇人，瞪着一双怒目道：“我计划了那么久，费了多少心血，又是杀了多少人才把你们换成黄石镇上的人，如今居然功亏一篑。”
　　他抓着玉佩和如意，怎么也想不明白。
　　三张地图已经集齐，明明就是这么标注的，为什么不行？
　　树上传来一道声音，欢快道：“柳乘风随身佩戴的玉佩就一定是那块玉佩吗？如意祥云就一定是祥云如意？”
　　金鹏一双厉目直逼树冠，就见树上忽然飘下一个人来。
　　老板娘惊骇叫道：“陆小凤？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陆小凤确实已经死了，他的脸还是那种死人的青白色，身体僵硬，几乎是飘过来的。
　　赵瞎子和王大眼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宫素素毕竟是个沉稳老辣的角色，她喝道：“青天白日，装神弄鬼。他不过是戴了一层人皮面具罢了。”手腕一动，十
　　七八件各形各色的暗器已罩向“陆小凤”。
　　谁知，那“陆小凤”看似身躯僵硬，左摇右摆间，暗器全部落空。
　　金鹏看着“陆小凤”轻飘飘地落回树上，沉声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说，我们拿到的钥匙根本就不是钥匙。”
　　“没错。”
　　“钥匙究竟是什么？”
　　“陆小凤”摇摇头，道：“你应该问西门吹雪，不应该问我。柳乘风是他的小舅子，又不是我的。”
　　老板娘看看沙大户，沙大户看看宫素素，宫素素看看小叫花。
　　西门吹雪还在地牢里。
　　他又道：“正好，西门吹雪已来了，你可以问他了。”
　　果然，入口处西门吹雪就站在那里。
　　不只西门吹雪，还有叶孤城、李寻欢，甚至还有一个小老头和一个小老太太。
　　西门吹雪难得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只听他道：“南王宝藏的钥匙，那玉佩就是巴山剑派的掌门信物，而祥云则是叶孤城的剑。”
　　西门吹雪的话向来简洁有力，这一次也一样如此。他不只解释得清楚，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正是那巴山剑派的掌门信物。
　　叶孤城手中长剑反手一递，剑锷赫然是一朵祥云。
　　金鹏拔剑冲了过来。
　　沙大户、宫素素、王大眼、赵瞎子、老板娘、金七两和小叫花也一齐冲了上来。
　　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敌得过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当世两大剑客联手？更何况，还有李寻欢和陆小凤。
　　邪，不能胜正。黄石镇的风突然停了。
　　金鹏愤然不平，怒道：“陆小凤好管闲事也就罢了，为什么连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也都来了？”
　　“你难道没听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陆小凤悠然道，“我的朋友们就是喜欢这天下间有趣的事情。”
　　金鹏喉咙里飙出一股血箭，就此气绝。
　　百里长青看着这一群奇人，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不知道救了我们的究竟都是什么人？”
　　等到大家都除了伪装才发现，到得最晚的叶孤城和李寻欢原来是西门吹雪和司空摘星，陆小凤原来是老实和尚，西门吹雪原来是陆小凤，老头子和老太婆才是叶孤城和李寻欢。
　　百里长青不禁哈哈大笑。
　　大家全都笑起来。
　　西门吹雪一笑似冰雪消融。叶孤城同样笑容如春风化雨。
　　李寻欢忽然道：“我发现了一件事。”
　　叶孤城转头看他，就见他笑吟吟说道：“孤城，我忽然发现，你好像比我矮一两寸。”
　　叶孤城神情一凝。
　　白云城主一贯睥睨之姿，令人不得不仰望敬慕。小李探花却平和亲切多了，与人交往贵在一心，并无多少距离感。
　　陆小凤扑哧一笑，脱口道：“岂不是叶城主想要亲李寻欢还需要踮起脚么？”
　　司空摘星忍不住扶额，虽然他已憋笑憋得肚子都要破了。
　　叶孤城手中剑一横，冷冷道：“今日就让我看看灵犀一指是不是真的强过天外飞仙。”
　　陆小凤麻溜溜脚尖点地倒飞而去，一面长笑一声，道：“我可不敢——再说，你们分明有两个人——先走一步！”
　　司空摘星早就觑空儿溜走了。
　　西门吹雪与他二人点头作别。
　　叶孤城问道：“回南海吗？”
　　“当然。”李寻欢慢悠悠回道，“缓缓归，如何？”
　　明日晴空，白云朵朵如棉如絮，山路两旁，山花烂漫摇曳。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时光正好，风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