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听梦》烬繁星

49、第48章 宴起 长阶星平

　　中秋节这天宫中张灯结彩，皇上设宴宴请朝中官员与其家眷。这是楚玉笙因病请假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不免多了更多的寒暄。

　　入席前，镇南王阔步走向肃王，“侄儿身体如何，可不要因为公事累垮身体，你父皇就是操劳过度而……今日中秋，我提这干嘛。”

　　楚玉笙拱手道：“多谢皇叔关心，侄儿休息多日已然康健。”

　　镇南王憨憨一笑，还是道出了心中所想：“宴席过后，不知可否与侄儿在观星台痛饮赏月。”

　　楚玉笙心知他约自己当然不是为了赏月，欣然答应且先看看镇南王会说什么，大抵是商量军粮如何调遣。

　　见他点头同意，镇南王心情大好，转而和朝中旧识相谈甚欢。

　　觥筹交错中，一个红色身影攥住了他的视线。他蓦地攥紧杯盏，转瞬过后那个身影不知去向。

　　“宴起！”

　　汪城尖锐的嗓音穿透了嘈杂声，为这场宴会拉开序幕。

　　空地的两边摆着编钟和乐鼓，乐师开始奏乐。响起一阵缥缈灵动的乐曲，大殿门口倏然出现一队身穿舞裙的女子，打头的红衣女子头戴翎羽，身姿柔韧、气质脱俗。

　　一曲《山鬼》的舞蹈结束，全场愕然。皇帝的目光明显被这个女子吸引，满意地鼓掌，宾客才惊觉一舞结束，恍然若梦。

　　“幸蒙陛下天恩，达莽国郡主以此舞献予陛下。今以此舞，敬祈月神，愿陛下万年，两邦交好，边尘不起，百姓同乐。”云珠郡主一改往日的高傲之色，眉目间尽是柔顺谦恭。

　　梦千秋心中一惊，云珠郡主与他们二人结怨已久，那日她的软骨鞭都被太华折断，以她的个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到此，云珠郡主的眼神看向楚玉笙的方向，没作停留，只是淡淡瞟过。

　　“郡主此舞尽显山中神女本色，空灵又具野性之美，甚合朕意，重重奖赏。”皇帝鲜少对女子有如此赞赏，宾客们抓住机会顺势称赞：“是啊是啊，没想到达莽国的郡主如此善舞！”

　　太后眸光一凛，“皇上向来不近女色，没想到居然会被一支舞蹈所打动。”

　　皇帝冷峻的脸上，泛起略带嘲讽的笑。

　　“母后还是不够了解朕，美人如玉朕心甚悦，打算封郡主为宁妃。母后今后便不用担心朕后宫无人了。”皇帝的话像针一样刺向太后，众人装作听不出其中的讽刺，努力维持宴会的气氛。

　　云珠郡主下跪谢恩：“谢陛下！”

　　在宴会上虽然无人敢说什么，中秋宫宴之后各个世族的贵族小姐颇有微词，前几年太后一直在各家族遴选皇妃和皇后，都被皇上给否决了。如今皇上如此轻易地把妃位给了个异族郡主，岂不是打她们的脸。

　　这场宴会过后，只有皇帝的脸上挂着笑，云昭回寝宫后汪城掩面笑道：“这还是皇上第一次在宴会上如此开心。”

　　他的目光瞥向一侧的铜镜，恍然想到上一次这样开心还是十年前，皇兄还未离宫，他在宫中就是个闲散王爷，不用顾虑各方势力，不用权衡利弊，不用参与这蝇营狗苟的争斗。

　　怀念过后他的眼神暗了下来，恢复了帝王的神情。

　　汪城跟在皇帝身边最久，深知他今日高兴不是因为女色，而是终于在一处违抗了太后与世家。皇帝现在虽然不能像先皇一样独揽政权，但不代表他往后不能，只是世家如树根般盘根错节，要想分解世家的势力只能徐徐图之。

　　皓月当空，繁星密布，观星台一览星月同辉。

　　空荡的观星台佐以美酒佳肴，只有叔侄两人把酒言谈，若是没有政事相绊，未尝不是件乐事。

　　镇南王举杯说道：“皇叔知道你足智多谋，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在此就开门见山。你对于如今的天昭国战事怎么看？”

　　“若战，达莽国与大梁国恐会联合抗战，以此削弱天昭国的军备。若不战，也难保他们两国不会怀疑我们，依旧有联合起来率先攻打的可能。既如此，我们就应该做好开战的准备。”

　　闻言，镇南王一拍大腿，痛快道：“好，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还是先太子，懂得纵横之术。皇帝如今的手段难以掌控大局，先太子的背景以及能力远在皇帝之上。

　　观星台的周围都是他带来的暗卫，两人的对话自是不会被人偷听了去。只是他不确定肃王的心意，若是他钻牛角尖不愿意对付亲兄弟，那他可白白背上了谋反之罪。

　　不过不到非常时期，他也不愿意走到如此境地。

　　“贤侄可有筹粮之策？”镇南王与他一碰杯，试探地问道。

　　楚玉笙嘴角微抿，卖了个关子。“暂时不能说。”举杯对月，仰头间望见星河明净、三台平铺。岁星顺行于斗，光华澄澈。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星辉，显出几分希冀之色。

　　云睿少年时在钦天监待过一段时日，被太史令夸赞十分有天赋。思及此，镇南王状似随意道：“今日的星象可有异？”

　　“长阶星平，五星不争。天下可息兵戈，岁稔民安矣。”楚玉笙观星之后才痛快地喝下杯中酒。

　　镇南王听他所言咧嘴一笑，若真如星象所示，他在有生之年也能看见太平盛世、国泰民安了。将酒杯斟满，双手举起，往地上洒了一行。

　　先帝与他带着弟兄们征战天下，为的是止戈于天下。如今，当初之人只剩下自己，只希望自己真的能等到那一天。

　　“你父皇是真的希望有这一天，可惜他走得早，皇叔一直以为你能肩此重任。”说到这里他伟岸的身躯，好像变得飘摇欲坠。许是醉了，他稳住了晃动的视线，看着他的眼睛：“他闭眼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可现在你却什么都忘了。”一向铁骨铮铮的镇国大将军，说到往事也是老泪纵横。

　　幸好此时两人已酒过几巡，楚玉笙不会因为这时躲闪的视线，被对面之人怀疑。他装作头痛地扶住额头，不敢去看泪眼婆娑的老将军。

　　每到这个时刻，都是他最想逃脱的。

　　如此汹涌的感情都诉诸于他这个冒名之人。太后的思念、皇帝的悲愤、镇南王的遗憾、百官的好奇与期望，他成为云睿之后感受着他本该拥有的人生，体会到了与从前备受忽视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只是个出身山野的孤儿、云游四方、身无长物。只是凭借相貌与伪装变成为了高高在上、备受瞩目的先太子。

　　无人懂得他内心的挣扎与撕扯，这样的错误本不应也不会发生，可就是这样成真了，至今无人揭穿。抬头仰望浩瀚星空，长舒了一口气。

　　镇南王抬手抹去楚玉笙眼角的一滴泪，“好孩子，你父王不会怪你。”楚玉笙微红着眼眶，面对如此真诚的情感，他真想脱口而出真相——他不是云睿，不是那个与他有着云泥之别的先太子。

　　可是，他不能。

　　云珠郡主被安排住进承华殿，她身边跟着的贴身侍从不再是阿纳顿，而是王上派来监视她的人。

　　秀芸外表普通，武功却是一流，是个以一敌十的高手。“郡主，今天是个好开始。”秀芸面无表情地对她说。

　　当初，她去追捕金乌族一行人，大败而归。

　　软骨鞭是她找灵婆用心魄交换的，上次不仅软骨鞭被毁，还被王上撤职查办。本来因为出任商队将领，父王对她已经另眼相待，母亲的日子也好过了。就是因为楚玉笙和梦千秋救了金乌族，害的她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所以，这次来天昭国的任务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刚才在宴会上看见个熟面孔，日后可以利用一番。”想起刚才楚玉笙的神情。明显是看到她的惊讶，尽管他很快收敛了神情，仍旧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再次见到他，真是开心。

　　不过失去心魄的她，早已经不知道开心、难过是什么感觉。但她可以肯定，以前的自己在这时会高兴，或许还会有悸动。

　　这些都不重要，失去心魄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行动更加无所顾忌。想来这是失去心魄的唯一好处——不为人情所累。

　　就像弓箭一样，瞄准目标之后，笔直地到达。

　　“您是说那个肃王？”秀芸思索一番，询问道。她观察到在大殿上，郡主的视线除了在皇帝身上，就只剩肃王一人。她还以为郡主是对肃王有意，没想到有这一层原因。

　　“当初金乌族法场逃脱，就是他跟我说自己是天昭国的肃王，可以帮忙讲和。”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道：“可是在面见王上之前他从宫中逃走了，若他不是冒充肃王，又何必逃？”

　　秀芸双眼一亮，惊喜道：“若真如此，他肯定还有其它漏洞，我们手中有他这么大的把柄，他肯定会乖乖配合我们。”

　　“皇上驾到——”一抹尖厉的声音，打破了承华殿内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