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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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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夏天快要过去,蒸腾的暑气正在渐渐消散。
日历上早已进入秋季,但这座城市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忽然跳过春天降临,又打算带过秋天,在逐渐消散的热气里骤然进入冬天。
现在离冬天还很远。
不过才十月的天气,顾岁好仍然穿不住外套,短袖短裤一身,屋里屋外,上蹿下跳的。
十一长假,法定的七天,在上高中之前似乎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落在高中生的身上却只剩了三天,剩下的四天返校自习。
叶栀老老实实地每天七点半到教室,下午五点回家。比起平时上课已经轻松多了,她没什么不乐意的。戴上耳机,同学们的怨声载道,窗外秋蝉不安分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老实说,叶栀不喜欢学习。浩如烟海的题目做得她心烦意乱,初中时对知识的渴求与热情在高中开学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消失殆尽。
但这是她在教室里唯一能做的事情。
自习第二天,同学们差不多都发现了,学校里几乎没有老师,除了存在感不强的监控,没有什么可以管束这群兴奋的孩子。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坐不住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结伴溜出学校。剩下的人也在雀跃地商讨如何“越狱”,洋溢的笑声、讨论声传入叶栀的耳朵,让她有些羡慕,有些自惭形秽。
她没有朋友。缺少了能结伴出校的共犯,逃出学校的意义似乎也被浇灭,她连勇气也没有了。
开学一个月,加上军训的一周,班上的小圈子已经成型。下课的时候谁会去找谁,谁坐在谁的座位上,体育课谁和谁粘在一起,上厕所谁和谁结伴,每一条都像有无形的规定。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栀已经落单了。
叶栀没有独来独往的习惯,但在新环境里她落单似乎是注定的。
毕竟她不能与人热络地交谈,不能发出悦耳动听的笑声。
她是个哑巴。
她不想这么快原形毕露。于是她装作繁忙,下课也窝在自己的角落里,假装学习,假装心无旁骛。
她从前没有落过单,所以她仍然没有适应一个人的世界,仍然会在听见周围欢声笑语的时候感到凄凉,感到无地自容。
她唯一的朋友是顾岁好。
顾岁好和她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叶栀大他一个月,顾岁好像个跟屁虫,叶栀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叶栀性子安静,顾岁好喜欢闹腾。
数不清多少个夏天的午后,叶栀待在顾岁好的房间里看书,顾岁好想方设法打扰她,制造出各种噪音吸引她的注意。窗外蝉鸣声声,两个孩子的母亲在客厅与三五好友热火朝天地打麻将。
叶栀被他磨出了定力,对他幼稚的干扰充耳不闻,继续翻书,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顾岁好累了就倚在她的肩头,打盹的时候呼吸声在叶栀的耳边此起彼伏,直到顾岁好的妈妈叫两人出去吃饭。
后来叶栀蓄长了头发,比起小时候齐耳的短发有了几分女孩子的气息。
顾岁好突然长高,到了叶栀需要仰头和他对话的年纪,变得沉稳了起来,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恶作剧。
叶栀不说话的时候,顾岁好就将她的头发拢成一束,笨拙地在她的脑后扎成松松垮垮的马尾。
时间久了,顾岁好学会了一项扎头发的技能,叶栀乌黑柔顺的长发缠绕在他修长的指间,变换成丸子、麻花、鱼骨。
那时候叶栀还有动听的嗓音,被他逗乐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笑声。
叶栀的一头长发就这么蓄到了上高中。
“偏偏那家伙不在。”
叶栀垂下眼,偷偷在心里埋怨抛下她和新朋友出去野的顾岁好。
口袋里传出震动,是顾岁好的消息。
“五点左右…校门口接你…带了杯奶茶…什么口味”
他的语音消息背景音很嘈杂,听得出有几个年轻的男孩在他耳畔起哄。
听起来玩的很开心。
“不用了,今天我想自己回去。”
她心里闷闷的,赌气一般飞快打出这行字,稍微停顿一瞬,又改成“今天我和班上的朋友一起玩。”
消息点击发送后,少女的心中翻涌上一阵酸涩。
她哪里来的朋友。
她以为顾岁好会像从前一样死皮赖脸地缠着她,强行闯入她规划好的日程,跟在她后面要她带上他一起。
但顾岁好只是回了一句“ok”。
没问理由,没有要求,让叶栀心中的失落更加浓郁,竟有一瞬间的失神和无助。
抬起头的时候她才发现,时针接近四点半,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了她一个人。
她摘下耳机,有些郁闷地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有点想哭。
低落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她望着天空却回想起童年的记忆,不知不觉竟沉沉地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让叶栀有些心慌。点亮手机屏幕才发现已经接近八点,便匆匆收拾好书包往教室外走。
她脚步急促匆忙,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没有注意散开的鞋带,重重地摔了一跤,半晌都没能站起来。
她索性坐在地上活动活动睡僵的手臂,却无意间察觉到一丝若隐若现的烟味。
扶着栏杆起来的时候,她探头向下看,香樟树下有白烟冒出。
失火?
叶栀几乎脚下生风,冲下楼梯,直奔那棵香樟树。
当她喘着粗气,准备想办法灭火的时候,却愣住了。
树下那人错愕地回头,手里火星闪烁,烟从他的指间钻出来,模糊了他的面部轮廓。
有人在抽烟。
那人只愣住一瞬,立刻镇定下来,眼底闪烁着狡黠的神色,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迈着大步朝她走来。
糟了。
叶栀意识到自己摊上了麻烦,转身想逃。刚迈开腿就被人像拎小鸡一般拎起书包肩带。
“跑什么。”
男生居高临下的声音响起,淡淡扫过叶栀的发顶。
她硬着头皮抬眼望他,视线中撞进一双明亮的眼。乌黑的眸子沉沉地注视着她,像深不见底的一潭湖水。
眼睛的主人很高大,弯着腰勾住她的书包也还是比她高上少许。
叶栀嗅到淡淡的烟草味,在夜里散发出带有侵略性的气息。
对上眼后叶栀后知后觉地移开眼神,眉头轻轻地颦了起来。
这时少年的眼底浮上一层笑意,勾唇的时候带出一对梨涡,打破了这场小小的对峙:“我又不找你麻烦。”
见叶栀仍然眉头紧锁,一脸的防备,他收起笑容,再次开口:“我以为楼里没人了。”
“灯都黑了。”叶栀顺着他的话瞧了一眼教学楼。确实。
叶栀面上作出不和坏学生交谈的样子,耳朵却听得认认真真。
“我可是乖孩子。”他松开手,叶栀下意识握紧书包带,“你不会和别人说吧。”
他的表情柔和,可叶栀明明听出一丝威胁,用力点了点头,尽量不去看他的脸。
他确实生了一张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
偏偏当坏学生抽烟。叶栀心想。
“你是走读生吧。”男生掐灭烟头,丢进身边的垃圾桶里,眼神落在她鼓鼓囊囊的书包上,“带我过门禁吧。”
学校规定不允许帮寄宿生刷门禁出校,叶栀不想打破规定。
但。
鬼使神差般。
她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她,向校门口走去。
出了校门,两人往一个方向走,自然而然地同路了。
一路上,那男生笑眯眯地向她搭了几句话,叶栀听出他也没有很认真在说,于是没怎么搭理他。
他见她只点头摇头,没有要和自己攀谈的意思,便知趣地闭上了嘴。
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公交站。
她停下来等公交,他也停下来。
他也坐公交?
叶栀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被他捕捉到,回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叶栀掏出手机,顾岁好在一个小时前就开始轰炸她为什么还没回家,十分钟前开始自说自话让她和新朋友好好玩。叶栀这时才想起来她对他说她和朋友在一起。
“男朋友?”
旁边那人扫了一眼她亮堂堂的聊天界面,远远能看出对方发了一大堆消息。
“吵架啦?”
上一个问题她没回答被当成了默认,男生明显表现出了兴趣。
她摁灭手机,冲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是,不是男朋友。
他理解成了,没和男朋友吵架。
那男孩收回目光,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抱着胸随意地倚靠在公交站牌旁边,瞥向远方一栋播放着电子屏广告的商业楼。
公交姗姗来迟,叶栀上车时车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疲惫的年轻人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走了。”他没上车,朝刚刚来的方向大踏步离开,又回过头来冲她做出一个吸烟的动作,“这个,记得帮忙保密。”
公交缓缓开动,男孩的身影拐进巷子,彻底消失。
原来是来送我的。
叶栀坐在窗边,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又浮现在脑海中,她想起他们还不知晓对方的姓名。
窄窄的巷子里,少年融进夜色,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停下了脚步,眼神骤然冰冷下来。
叶栀进小区的时候接近九点,远远看见有个预料之中的人倚在她家楼下的路灯下,被昏黄的灯光笼罩上一层暖色。
那人懒懒地把玩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没有注意到走近的叶栀。
叶栀从背后偷偷给了他一拳。
“终于回来了。”顾岁好看见她,眼前蓦然一亮,“玩得开心么。”
叶栀没有回答他。
你来这等了多久。
叶栀用手语问他。
“不久。”他打了个呵欠,“在你家坐了会儿。”
那就是很久了。
叶栀轻轻地笑了一下,踮起脚拍了拍顾岁好的头,眼睛笑得弯弯的。
顾岁好耳尖红红的,催促她快回去。
“给你带了东西。”
叶栀的脚步很轻快,笑吟吟地走进单元楼,完全把下午小小的情绪抛在脑后。
毕竟还是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推开单元楼下的铁门,铁门有陈年的锈迹,“吱呀——”的一声响。
顾岁好是她最好的朋友。
一想到她有这么好的一个朋友,她的心头暖融融的,像生出一双翅膀,挥散了夏夜突如其来的郁郁寡欢。
到家以后,她看见他还在原地,于是趴在窗沿冲他挥挥手,示意她平安到家。
他也挥挥手,扭头拐进旁边那栋楼,消失在她的视野。
叶栀看见书桌上有个纸袋,是糖炒栗子。
纸袋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但栗子咬开还是甜丝丝的,很香。
“这么热的天谁吃这个呀。”顾岁好付钱的时候,好友笑着捅了捅他的胳膊。
顾岁好只笑了笑,想起那个一年四季都吃糖炒栗子的家伙,不自觉地放温柔了语气。
“谁知道呢。”
桌上还有一包新的发圈。
叶栀丢三落四的,发圈常丢。
所以顾岁好出门只要路过饰品店一定会去给她带一包发圈。
叶栀的床头柜里攒了满满一大盒发圈。
她咬着栗子,郑重地在日历上记下这笔。
这是今年顾岁好给她带的第五十二袋糖炒栗子,第四十六包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