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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我不干了 ...


  •   大三开学,曾盛豪没什么正课。
      眼下一切尘埃落定,他学分也差不多修完了,就坐等着进部委签约出国了。

      水课他不打算上了,火速订了飞回家的机票,准备陪爷爷过完最后的日子。
      老人家在病床上看到了外交部录取他的公示单,了却一桩心愿,也耗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心力。
      徐冕说,老头儿闭眼就在这几天了。

      曾盛豪心态平静,没有像上次那么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无悔无怨,无喜无恨,原本一颗谨慎恭敬的赤诚孝心,不知何时也丧失最初的纯粹了。
      他认为自己不孝,但竟不觉得愧疚。
      那种浑浊的、逆向成长的痛楚仿佛一根毒刺,深深埋在他肉脏,不时发作一下,涌得他作呕。

      暑假七月份的时候,霍晔十九岁生日,他试图托龙溪帮忙转赠些礼物,对方婉拒。

      当时他还在等录取消息,信心满满,没觉得大碍。霍晔总是过分谨慎,躲着不肯见他,令他颇为不满。

      他并非是求复合,但霍晔过生日,这是不容忽视的原则性大事。

      如果他不在身边陪着,霍晔定然要跟一帮狐朋狗友们跑去会所喝酒唱K,那圈子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动辄就要喊些“公主”、“少爷”们助兴,成何体统?

      他若再不以“同学”之名对那人多加管教,等出了大学校门,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见面了。

      他的礼物最终没能送出去。

      他终于明白,对方身份如此高不可攀,若非对方自己情愿,他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曾盛豪清晨拖着行李箱出发时,将那一大束霍晔送他的、早已枯萎凋零的玫瑰花扔在了楼下垃圾桶。

      戒指也褪了下来,和那块保佑他好运的overseas腕表一齐锁进了卧室保险箱。

      既然是殊途不同归,他确实应该和那个人保持距离。

      · 

      曾盛豪刚到机场就被一通电话叫住了。

      对方自称是干部司招录处的人,最近收到群众举报,他们经核实后确认无误,现在需要他配合谈话调查。

      曾盛豪顿时心觉不妙,“是……什么事?”
      对方:“电话不方便透露。”
      曾盛豪皱眉:“我正准备回老家,等我回来再谈可以吗?”
      对方:“不好意思,我们时间有限,如果你不愿配合,我们只好汇报上级,取消你的录取资格。”

      曾盛豪心浮气躁,匆忙改签了机票。他一边暗称倒霉,火速拖着行李箱往回赶,一边大脑迅速思考,不清楚自己得罪了谁?

      他不傻,就凭他父亲是现任驻外大使的身份,一般人绝不会轻易动他。
      若决意跟他针锋相对,那对方肯定是不把他父亲放在眼里的人。

      他生怕这事跟霍晔扯上什么关系,害得对方又遭流放。
      出租车一路疾驰进京,曾盛豪阖目靠在后座,在心中反复模拟问答,一遍又一遍地斟酌腹稿,力求每句话、每个字都无懈可击。

      若有人拿同性恋来说事,他一人承担就好,务必要把霍晔摘清。

      但……他父亲还在任,还有十多年才能等到光荣退休。
      父亲这一路的平步青云是爷爷拿一辈子的病痛折磨换来的,是整个家族唯一一个将功名利禄实现到登峰造极的政治家,是迟早要名留青史的大人物,绝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私德问题,毁了父亲后半辈子的仕途,玷污祖辈几代人积攒下的清名。

      这事可大可小,全看对方是不是故意整他。
      但若真功亏一篑了,他回到家恐怕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身躯不受控制地不停发抖冒汗,曾盛豪强压下胸腔燥意,脑海中闪过无数人影。这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仿佛漫长世纪般难捱。

      他不能再对不起霍晔,也不能再对不起家里任何一个人。

      这是难以抉择的绝境,必要时刻,他只能通过自己彻底的消亡来换取所有人的平安无事。

      上午十点钟,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他孤身抵达行政大楼门外。

      曾盛豪从未设想过,他人生第一次迈进自己的梦中情单位居然是以“被调查对象”的身份。

      有个科员将他领去招录处的办公室,茶水热气袅袅,桌边放着几把椅子,曾盛豪第一眼就认出坐在办公桌后的领导——

      考场上那位女评委。

      想必她就是招录处的副处了。

      她抬手示意:“过来坐吧,我们就是聊一聊,不要紧张。”
      曾盛豪冲她鞠了下躬:“老师,麻烦您了。”

      他尚未正式入职,自持学生身份,当下情况称呼自己的主考官一声“老师”最合乎礼仪。

      这场调查规模不大,除去曾盛豪,办公室内仅有三人:
      主谈人宋副处,一个干部司的科员、一个纪检组的科员,两人负责做笔录。

      进门前,干部司这个科员跟他悄声透露,原本应该是那位喜欢咄咄逼人的秦副处找他谈话,上头指令,点名调换成了这位脾气温和的宋副处。

      曾盛豪想也不用想,那位秦副处估计就是男评委。

      至于那位上头……
      曾盛豪抿了抿唇。

      若非他有幸喊过对方一声“叔叔”,和人家攀谈过两句,对方恐怕和那位秦副处一样,即便知晓他身份,也不太待见他。

      毕竟他和父亲这样像。

      曾盛豪强作镇定地落座,整颗脑子、整颗心都紧绷起来。

      身旁两位科员摆开电脑,眼神示意领导可以开始了。

      宋副处上来就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话题。
      她问:“举报信上说,你长期参加佛教活动,尤其是近三年回国后,你捐赠远超百万的香火钱,你怎么解释?”

      曾盛豪轻皱了下眉:“我不信教,捐点香火只为给家人祈求平安,可能偶尔捐得多一点,那也是秉持的天下为善的念头。”

      宋副处:“你金额过大,已经属于严重违规了,我们需要你对每一笔钱款的用意进行详细的解释。”

      曾盛豪心觉可笑,这简直是荒诞!他怎么可能会折在这上头?
      他沉声强调:“我是我们这届唯一满分通过考试的预备党员!是坚定的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者!我就算捐赠千万、亿万的香火,也不可能信教!”

      宋副处见他态度激动不配合,同样板起脸:“空口无凭,你需要就事实说明。”

      曾盛豪憋着火气:“我爷爷生病了,我捐香火聊表孝心,这与我信仰无关!”

      宋副处:“我们查明,你在寺庙里供奉了两盏长明灯,一盏是你爷爷的没错,另一盏灯是无名氏,但上面的生辰八字不符合你任何一位家人。”

      “依照八字推断,这盏灯是你的同龄人。”

      “既然是‘乾造’,那么对方性别为男。”

      “请你现在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给一个同龄男性供奉超过百万的香火?”

      曾盛豪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两手不自觉攥紧成拳,抿唇不语。

      宋副处一见他惨白脸色就立马领会了。
      她安抚道:“你不用紧张,咱们公私分明,对方是男是女都不影响。”
      曾盛豪不禁轻松一口气。
      不待在心中感慨一句时代好起来了,对面宋副处又道:“既然是感情问题而非信仰问题,请你交代一下他的名字和来历,我们需要登记存档。”

      曾盛豪面无表情:“我不。”

      宋副处皱眉。
      原本面试时,她见这孩子仪表堂堂成熟可靠,怎么关键时候变得这么任性胡闹?

      正欲再劝说,曾盛抬眼和她对视:

      “我不干了,你们取消我资格吧。”

      这是最好的结果,想必举报人得罪不起霍家,全冲他一个人来。
      不仅如此,对方显然也有逼着他出卖霍晔的嫌疑,但这种可笑的逻辑在曾盛豪这里并不成立。

      况且,一旦他和霍晔扯上关系,这就不单纯是情感问题或者信仰问题。

      而是牵扯多方的、严肃的政治问题。

      宋副处有点生气:“这是多少人抢破头都得不来的机会,你就这么轻言放弃吗?!你对得起当初在面试考场上许愿发下的为国尽忠的誓言吗!”

      曾盛豪漠然:“从头至尾,我早已竭尽全力,既然是公私分明,我有权保持沉默。”

      宋副处反手不停敲着桌子,重申道:“我再说一遍!这事无关性别,只要你交代他名字和来——”

      曾盛豪打断:“老师,如果谈完了,我要去赶飞机,我爷爷还在家里等我。”

      宋副处有些恨铁不成钢,然而她身份敏感,不能表露太过。
      只好挥手:“走吧,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曾盛豪默然起身,在桌前郑重地向她鞠躬,走去门边拿行李箱。
      安静办公室内,一阵座机铃声骤然响起,宋副处心烦意乱地接起:“喂。”

      电话:“那笔钱是捐给了动物保护基金协会,有账目记录可查。”
      宋副处诧异:“什么?”
      电话:“调查不成立,放人。”

      对方继续说了些什么,宋副处全程愕然,不时应一声“知道”、“嗯”、“好的”、“明白”。

      对方挂断电话,她立刻抬手指挥:“将刚才的记录全部删除,不要留痕。”

      两个科员应声称是,转眼就将记了满篇的文档删得一干二净。
      处理完,俩人默然对视一眼。
      这个男学生的底细早被盘查的一清二楚,但这年头身价千亿的富豪多了去了,证据确凿情况下,他竟然能够全身而退,显然是有人在保他。

      曾盛豪也纳闷回头,一脸疑虑地望向宋副处。

      宋副处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说:
      “放心吧,你没事了。”

      曾盛豪一头雾水,被两个科员领出行政大楼。

      仨人出电梯,正要分别,一个科员眼尖地瞅见门外庭院里横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立刻激动地杵着胳膊肘怼身旁人:“诶,快看!世纪大场面!”

      另一科员闻声瞥去,见那几辆车牛逼炸天的京牌照,也不禁咂舌:“可能……在开什么重要会议?”

      科员一纳闷:“开什么会用得着聚集这么多皇亲国戚?咱们怎么不知道?”

      科员二轻嗤:“咱们这种级别算个屁!”

      曾盛豪无心八卦,正要提着行李箱下楼梯阶,那几辆黑色轿车司机陆续推门下车,一脸笑意地朝他走来。

      曾盛豪愣住了。

      一位年长司机率先接过他行李,客气地伸出手:“小兄弟你好,我姓冯。刚才吓着了吧,放心,以后都没事了。”
      曾盛豪与他握手,轻声道:“多谢。”
      他在北京不认识姓冯的人,但情况都发展到这份儿上了,他要是再看不明白,就真成了某人口中的“大傻蛋”了。

      一时歉然又惭愧。
      后悔时方知错,求佛无用,霍晔才是他的天。

      短短几小时,在他这里一句轻飘飘的“没事了”,对方私下里不晓得要搞出多么惊天动地的阵仗。

      其余几个年轻司机也纷纷伸出手,笑声自我介绍。

      “我姓赵。”
      “我姓叶。”
      “我姓傅。”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您受惊了”。

      曾盛豪视线逐个扫过,突然看到一个熟悉面孔:
      那位傅家的,万宝路一号。

      二人对视之间,对方恭敬颔首。

      众人都领命而来,问他坐哪辆车走?
      曾盛豪有问题要问万宝路一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姓傅的。

      其余人礼貌道别离去。

      姓冯的司机帮他把行李抬上万宝路一号的后备箱,临走前,在他耳畔低语:“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让你把U盘和那副唐伯虎的字都销毁。”
      曾盛豪怅然若失,闭了闭眼,应道:“好。”

      冯姓司机也离开了。
      曾盛豪坐上傅家的车后座,不经意一瞥,发现副驾座位上扔着两本有明显翻动痕迹的五三模拟题。

      透过褶皱毛糙的卷边,露出来的几页物理题侧栏全是红色对勾,每一页留白处都写着竖列的钢笔字:

      【为了成为崇义哥这样厉害的人而努力学习!】

      万宝路一号瞥了眼后视镜,适当解释:“这是占座儿的意思。”

      曾盛豪轻笑:“哦。”

      脑子里忽然一晃而过那个梳着乖巧妹妹头的小男孩儿。

      原本以为是颗甜心糖果,没曾想挺有几分心机。

      不过,这圈子里的人从上到下,要是没点城府,恐怕早被人给挫骨扬灰了。

      万宝路一号扭头询问:“您去首都机场是吗?”
      曾盛豪:“是。”
      然后低头抠着手指,右脑复读机一样不停重播着霍晔曾经夸过傅崇义有几分姿色,左脑淡定地思考着话题切入点,打算找万宝路一号问清楚,傅崇义到底念叨过霍晔什么!那俩仇敌到底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待他开口,裤兜手机响了起来。

      曾盛豪掏出一看:徐叔叔。

      这一整年的时间里,徐冕来电话和死神敲门差不多。

      曾盛豪调整好心态,深呼吸一口气,接通:“喂,说是受气象影响,我早上那趟航班被迫推迟到傍晚了。”

      电话那头语气沉重:
      “老爷子刚走了,你节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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