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人》乌裂

18、第18章 香槟塔

　　孙同潞很快地接受现实，他倒没有震惊，他既不了解余跃，对他的感情生活也没有兴趣，虽然余家和孙家父辈羁绊很深，但他们两个不是熟稔的关系，那句“同潞哥”的称呼实在有套近乎的嫌疑。

　　在孙同潞眼里，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就那么点事，看在余跃的面子上，他不再为难向崎。酒会上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刑警让他很不爽，但如果这个刑警是另外一个以刑警为职业的公子哥的女友，他便能够接受。

　　孙同潞离开了，吴宁却有些意外，她半天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因为余跃和向崎之间亲密的动作而产生变化，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只是逢场作戏，又渐渐恢复成往日那般淡淡的，不出差错的神情。

　　酒会的另一边却出了点差错，隔着半个酒厅的距离，向崎依然听到一声巨响，人群纷纷被声音吸引，侧头望过去，不知道是谁毛手毛脚地撞倒了香槟塔，金字塔型堆叠起来的酒杯轰然崩塌，数百只高脚杯碎在大理石地面，接二连三地引起不安分的动静，飞溅的酒液弥漫了一地，恰好站在香槟塔旁的宾客们表情管理失控，尖叫着连连后退，混乱再度升级。

　　站得远的人们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仿佛在这般躁动的场面仍能保持斯文优雅是最要紧的事，没人关心事情起因，向崎却先在人群中确认了肇事者。

　　他穿着一套合身的白衬衣和西装裤，被酒液打湿的衬衫紧贴腹部，肌肉线条在半透明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宽肩窄腰的身形轮廓暴露无遗。

　　身处骚动中心的他看上去并不慌张，没有上前查看情况，也没有仓皇躲避即将蔓延到脚边的酒液，只是漫不经心地解开被打湿的袖扣，踩着一地的酒杯碎片悄无声息地退场。

　　所有人都在远离香槟塔，唯恐身上价格不菲的礼服被酒液沾染上，向崎却鬼使神差地被吸引着，她抬脚走出两步，就被余跃按住肩膀，她回头，看见对方疑惑地看着自己，她才从失神的状态中抽身。

　　她心里闪过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像是错过了什么。

　　—

　　趁着酒厅陷入混乱，四人从酒厅离场也无人在意，邵一野提前预订了一间总统套房，走进房间，向崎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不同，亮点当然不在于豪华水晶吊灯和波斯手工地毯，也不在于真皮沙发和高级香薰，而是整整齐齐摆放在投屏幕布的四张木制单椅——原始，质朴，格格不入，把浪漫的套房里的温度降低到极点，冷冰冰地彰显着它们的态度。

　　邵一野简单地操控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一个视频，他将进度条拉倒视频开头，示意其他人坐下，然后熄灯，房间变得昏暗，所有人的视觉焦点自动落在房间内唯一光亮上——那张幕布。

　　“两位警官，我想要说的都在这部电影里，看完后你们就会明白一切。”

　　向崎按捺不住，“什么一切？”

　　邵一野没有回答，轻轻摇头，眼底透出疲惫，嘴角徒留自嘲的苦涩一笑。

　　这就是邵一野口中刚刚拍摄制作完成的新电影，电影尚未上映，他播放的是用于招商引资的初版。吴宁曾提起邵一野与罗棱合作拍摄电影，因为这随口一句，向崎曾上网搜索过它的相关讯息。

　　罗棱出演高中生女主小苍，那张青涩的脸上保留着浑然天成的少年气，稚嫩的演技反倒为她的表演增添几分自然，熟悉罗棱的人会知道这绝不是本色出演，因为女主小苍明媚活泼，她本人性情温和恬淡，更像女主小苍的朋友阿谷。

　　影片前半段集中于刻画小苍的生活，她极具生命力，乐观善良，家庭幸福，与朋友阿谷情同姐妹，与男友一见钟情。

　　然而，一向温柔腼腆的男友是毒贩底下的车手，一次临时送货的安排，身处外地的男友无法前往，他隐瞒货物的具体信息，让小苍帮自己送达，却导致小苍被卷入毒贩窝，此后再无踪迹。

　　影片后半段着重描写小苍家人和朋友受创的生活，与前半段的浪漫氛围之间有种残忍诡异的割裂感，直到结尾，警方仍然没有查出小苍失踪的真相。

　　整部电影透露出淡淡的悲伤，向崎看得愤怒，她的手肘撑着膝盖，埋着头熬过片尾一长串的感谢词之后，她再也忍不住，连灯都还没亮起，就对着邵一野一顿阴阳怪气的输出：“小苍男友也真的蛮贱，在演深情这件事上功力真强，既然他不去自首，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小苍消失在镜头前的最后一场戏，与冯沛希最后出现在芜苑食府监控前的画面如出一辙，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小苍与冯沛希的相似之处。

　　邵一野无地自容地低下头，他无力辩解，承认自己的过错：“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小希。”

　　余跃也不喜这种自认煽情的场面，他只建议道：“去自首吧，这比把你们的故事拍成电影更有意义。”

　　“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们警察有本事靠自己抓到我的时候，说到底，最无能还是你们，那么多年案件一点进展都没有，你们知道那晚小希送货给谁，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吗？因为你们没有作为，所以这个案件才迟迟不破。”邵一野一反常态地面目狰狞，倒真有几分像《狰狰》电影海报上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没能找到冯沛希，我们也很抱歉，但你不能认为警察毫无作为，我查过近几年的档案，上个月还在更新冯沛希失踪案的卷宗，只要发现有疑似线索，他们都会一查到底，哪怕是去年江边的无名女尸，他们也试着去匹配冯沛希的DNA。”向崎对邵一野反咬一口的指责嗤之以鼻，她补充道：“三年前，冯沛希消失在芜苑食府，警方把餐厅所有人查了个遍，难道里面所有人都是无辜的吗，怎么可能，但是警方没有证据，一点也没有，如果你当时说出真相，至少我们能知道冯沛希跟谁碰面，顺着查下去，她人在哪里，总能有一个说法。”

　　邵一野冷静下来，扭曲的五官又恢复以往的模样，他泄了气，坐倒在木制单椅上，摇着头，看似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希跟谁碰面，我不知道收货人是谁，那天谁在芜苑食府里，我根本就不知道。”

　　余跃：“你去送货，你不知道？”

　　邵一野：“我真的不知道，以往送货，我都是送到固定地点，收货人自行取件的，偶尔会送到酒店房间门口，也只是敲个门，就要离开。”

　　余跃：“那你的上线呢，为你供货的人呢？”

　　邵一野正要回答，向崎打断了他，她把手机掏出来亮屏示意后放在桌面，“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吧，我没有录音，我的手机你可以拿着。”

　　邵一野：“你想从什么时候听起？”

　　向崎：“就从你怎么认识毒贩，怎么进入毒窝说起吧。”

　　“我高三复读了一年，第一次艺考没有考上，再准备一年的话，经济压力非常大，我不想告诉我父母，既怕他们失望，也担心他们不再支持我的选择，所以我打算自己攒下艺考培训费。我找了三份兼职，其中一份在闹市治安最差的一家酒吧，这份工作是我当时收入最高的兼职，遇到大方的客人，我就能多拿些小费，但却不得不......”说到这，邵一野卡壳了，他面红耳赤，想要跳过这段记忆。

　　向崎直截了当地承上启下，毫不客气地开口：“不得不出卖色相，不得不被揩油，然后呢？”

　　“有一次我忍无可忍跟对方发生争执，因为我不愿意，他把红酒泼在自己衣服上，反咬我一口，让我赔偿，我当然不肯，这个时候有人出来帮我解围，把那个无赖打发走了。我认出了他，他是我的初中同学，显然，他也是因为认出我，所以才会来帮我的。他出手阔绰，开了很多酒水单，全都记在我的名下，我当时特别缺钱，就想让他带带我一起赚钱，我也不贪心，只要攒够复读的费用就可以了。”

　　“所以他就拉你入火坑，带着你去贩毒？”

　　“不，不是的，他拒绝了我的请求，我认为他是不愿意分享自己的生财之道，所以偷偷跟着他，最后被其他人发现了。他们原想杀了我，我就想着既然如此，干脆我就加入他们，既能保命还能赚钱。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后来想脱身却难了。”

　　“事发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在隔壁市参加电影节活动，临时收到通知要送货，听说是客户原先准备的毒品被酒水打湿报废，需要我再送一批去芜苑食府。我实在赶不回来，又没有信得过的人，于是想到了小希，我让小希在我家里取货送过去，却没告诉她里面是什么，我还特意嘱咐她，送到包厢门口敲门后就要立刻离开。”

　　“她失踪后，你没问过你的上线，那天的收货人是谁？”

　　“我问了，结果显而易见。”邵一野撩起西装衬衣的一角，可怖的伤疤密密麻麻横穿腰间，蜈蚣般的缝合痕迹针脚粗粝，向崎从木椅上起身，靠近他要瞧个仔细。

　　这是刀伤，对方下手狠辣老练，丝毫不手软，是奔着要了邵一野命去的。

　　邵一野放开手，伤疤被垂落下来的衬衣再次覆盖，他又变回那副光鲜亮丽的模样，“是我那个初中同学为我求情，我才捡回一条命的，从那之后，我就失去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你对贩毒集团了解多少，成员组成，你们的联络点及通讯方式？”

　　邵一野摇摇头，他始终认为自己并没有得到毒贩的信任和重视，以至于他对核心机密一无所知，“我们没有联络点，当初我在跟踪我同学的路上就被发现了，他们把我逮到附近的废弃垃圾场里，后来如果要会面的话，我们都安排在那个垃圾场，平时是通过手机联络的。”

　　“那你的手机呢？”

　　“是他们的手机，一台老式按键手机，里面也没有存储毒贩的联系方式，只能单向联络，我查过了，每次的电话都是从公共电话亭里打来的。”

　　向崎右手托腮陷入沉思，“既然他们这么不信任你，为什么还要让你帮忙送货呢，他们又不缺人手。”

　　“因为有些场合，我的身份会提供很多便利。”

　　“比如？”

　　“比如杂志晚会结束后，我曾送货到主办方安排宾客下榻的酒店里，这样的事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