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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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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关系停在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步。
那天之后,虽然也会在微信和电话里聊天,但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选择见面。既不互相接人下班,也没有在休息日约饭。只是有一次,裴雅说想看看爆米花了,陈晏就带着狗下楼,站在楼梯口,看着爆米花屁颠屁颠地跑到裴雅怀里,而裴雅搂住它的姿势已经颇为熟练了——反正爆米花不会咬她的嘛。
他就站在那里,等裴雅玩够了,爆米花又噔噔噔地跑回来。她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他点点头,然后又回到了家里。
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响。家里还是很冷清。即使把电视机打开了,似乎也有点孤独。
那天,裴雅是这么说的:
“很抱歉……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陈晏没有问她考虑的事情是什么——他想,说不定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在纠结什么呢。他没有把内心的话说出来,只是很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好,我等你。”
“……等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吧?”
“分情况。像这样的情况,我就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这样啊。”裴雅的声音有点闷。她伸手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乱了。”
“对不起啊,我拿梳子给你梳。”
“不是浅齿的梳子吧?”
“我有深齿的。”陈晏走进卧房,在柜子里捣鼓了半天,找到了那把全新未拆开包装的梳子。他平日里是不用这种的,只是有一次去超市采购,他把日用品一样样丢进购物车里时发觉:啊,自己已经是谈恋爱的人了。
然后,他就凭着某种冲动,一股脑买了很多东西:梳子、牙刷、漱口杯、枕头……买回来了,一时也用不上,只好收进柜子里。
裴雅接过梳子,整理好自己的头发。他们一起走到小区的门口,就这样,和平日一样,互相道了再见和晚安。这似乎是很温馨的一个晚上,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
又下雨了。
似乎从冬天转为春天的时候,雨就下得格外细密。裴雅撑着伞从公交车站走回来,本以为再走几步路就能到家了,没想到突然刮来一阵大风,一瞬间就把她的伞吹折了。她只好用手挡着额头,随便找了一家离她最近的店铺,钻了进去。
店里边暖融融的,好像开了暖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伞:这把陪伴了她五年的伞还是寿终正寝了,伞骨被吹断了两根,肯定撑不开了。小心地把伞放在伞架上后,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进了个什么地方。
右手边有一架钢琴。
这里是简安的琴行。
裴雅叹了口气。如果进的是一间杂货店,或者是便利超市就好了,她还可以买一把新的伞。可现在进到了琴行,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伞坏了,一时间出不去。她只好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时不时瞥过那架琴。
陈晏说,他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学琴的。那么,他一定也弹奏过这架琴了。裴雅的目光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随后,她看向蜿蜒向上的楼梯。现在似乎没什么人在学习,二楼也没有提琴声。
她把视线收回去的瞬间,却听见了鞋子踩在楼梯上,沉闷的“哒哒”的声音。她扭过头去,看见了一个人——那是简安,悠悠地从楼上走下来。
“欢迎光临。”她说:“现在下雨。进来避雨的吧?头发湿没湿,要不要我给你拿毛巾来?”
裴雅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头发没湿,就是伞坏了。”
简安脚步一顿,折回去又走下来,手里提了一把透明的雨伞:“喏,我这有一把,透明的,不介意吧?”
别人给自己拿伞,怎么会介意是不是透明的?裴雅摇摇头:“不介意不介意,事实上,我有时候还很喜欢透明的雨伞,感觉和电视剧里一样……我会买一把新的还给您的。”
“不用。一把伞而已。”
简安坐到她身旁,把伞递给她。这把透明的长柄雨伞,看起来似乎很小巧,但撑开来却很大,伞下感觉还能再容纳一个小孩。裴雅很认真的道谢,简安笑了笑:“小姑娘,就是这么可爱。年轻真好啊。”
裴雅连忙说:“您也很年轻啊。”
“哪里。”简安很自然地指了指自己眼角的皱纹,“已经不年轻啦。不过,年纪增长也有年纪增长的好处,对吧?起码对于一些事情,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些。”
裴雅默了默,没有接话。
“雨可能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呢。”简安说。
裴雅摇摇头:“等雨小一些,我就走回去。反正也快到家了。”
简安看了她一眼,转身坐到了钢琴旁:“打发一下时间吧。想听什么呢?”
“我——”
现在下着雨,适合听什么歌呢?裴雅内心想,或许要忧伤一点的才对。“我想听……”她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想听《贝加尔湖畔》。”
“好啊。”
裴雅坐在柔软靠背的椅子上,头靠着墙,听简安给她弹这首歌。她的脑海里,仿佛也下雨了,除了琴声,就是绵延不绝的雨声。她就这样静静地,不发一言地,听着最后一个清脆的音符在钢琴上奏响。这能让她想起什么?她知道音乐会给人带来记忆,就像这支曲子的背后,她想起陈晏的家,他的那间房间,他和她坐在琴凳上,手指相触,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
他们也亲吻过多次,但那一次尤其印象深刻。
她沉默着,不发一言,反而是简安弹完后,轻轻地来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小姑娘,有心事吗?”
裴雅没有正面回答:“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事情。”
“你说得对。”
简安笑着耸了耸肩,“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心事。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不知道。”
“我在想……《飘》的最后结局。”简安兴致勃勃地说,“我在想梅兰妮和艾希礼,斯嘉丽和巴特勒。爱情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对吧?一个人视另一个人为情敌,却能够在战火纷飞中为另一个人做很多事。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却等到失去的时候才醒悟。”
裴雅说:“我不是很喜欢斯嘉丽。她确实很坚强,很勇敢。但她对感情实在太拎不清。”
简安呵呵一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但我现在逐渐发现,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是无法辨别方向的。就比如我,我以为我很聪明了,实际上呢,我也经营不好我的感情。去年,我离婚了。”
简安说“离婚”的时候,语气很轻巧,仿佛不是再说自己的事,而是在说另一个人的。
裴雅微微睁大了眼睛。
“离婚的时候呢,我在收拾东西,做财产公证……哎呀,你知道,离婚很麻烦的。那天,我把东西捡好了,走出了家门。我来到小区楼下,看见楼下的梨花开了。我刚嫁到这的时候,也看见盛开的梨花。雪白雪白,可好看了。
那个时候,很突然的,有一种时空穿梭之感。我突然想起这几年的回忆来。我还记得我们当时谈恋爱的样子,如何青涩,情话说得如何动人。但如今,却闹到了这个境地,不得不以离婚收场。
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向这个结局的?当我努力想找到源头时,却发现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太奇妙了……人世间人与人微妙的情感,是多么奇妙啊。这是文学家致力于书写的东西,可他不知道他笔下的主人公们是如何心碎呀。你在想那些遗憾的事情吗?”
裴雅在想高中的那片草坪,在想那间教室里,她泪眼朦胧看完的那本小说。遗憾的事情?遗憾的事情有很多,有些她还记得,有些却已经忘掉了。忘掉的遗憾或许不算真正的遗憾吧。
“我……”裴雅轻轻地说,“我在想,爱情是不可能没有遗憾的。所有的感情都一样。”
外边的雨猛地下大了。哗啦哗啦,灰蒙蒙的,连街对面都看不清楚了。
简安也注视着雨幕:“又下大了。天气预报说,没有两小时,都停不了呢。”
裴雅转动着手里的伞。“等雨再小一点,我就出去。”
“家人或者朋友在家吗?不行就叫他们来接你吧。”简安给她提建议,“早知道我就不把车送去4S店了,这样还能载你一程。”
江小荷现在正在加班——今天已经微信里边一连串抱怨了。周燕刚刚问她什么时候到家,她说,马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周燕撒谎——裴雅有时候惊诧地发现,自己无意识撒谎的次数要比想象中的多。
周燕在微信里说,现在下雨了,要不要来接她?裴雅说,再等等看吧,等雨小了,她走回去,不用开车来接她了。
她潜意识里觉得,能不开车,还是别开车了。大雨中开车多危险啊。
“没关系。”
裴雅微笑着感谢了简安的提议,但还是说:“我再等等看吧。”
就在这时,陈晏发来了消息,问她到家了吗,没到的话现在在哪,需不需要送她回家。裴雅的手指停留在对话框里,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复。或许是没等到回音,陈晏立马打了电话过来。裴雅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把电话掐断了。断了不要紧,陈晏又拨了一个过去。裴雅盯着手机,忽然抬头问简安:
“你会对喜欢的人撒谎吗?”
简安回答得很快:“有些谎言能增加生活里的意趣。但我希望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爱人,都不要撒除了增加意趣之外的谎。”
裴雅点点头,说她明白了。
她接听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