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33、偶然

　　裴雅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家里的饭菜还热着，一开门就能闻见香气。裴雅颇有些费劲地弯腰脱鞋，但怎么弄都会给伤口带来撕扯般的疼痛，她索性拖了张凳子坐下来，将受伤的腿伸直，总算把鞋脱下来了。

　　裴远志不在家，应该是去外边打牌了。周燕听见开门的动静，从卧室里跑了出来：“哎，回来啦……怎么了？胳膊和膝盖怎么回事？”

　　裴雅知道受伤这件事是瞒不过父母的。朝夕相处，肯定什么都会知道。

　　“没事，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已经去医院处理过了。”

　　她没有说自己是被车撞的。

　　周燕心疼地拉过她的手臂：“给妈妈看看，好吗？”

　　裴雅点点头。于是周燕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袖口挽起来，看到那包扎严实的纱布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没什么的，妈妈。”裴雅宽慰道，“看着吓人，就破点皮，流点血，涂几天药就好了。”

　　周燕知道裴雅是那种把严重的问题说得很轻松的人。可惜她没有任何办法，只是看着裴雅的伤口，又不敢碰。膝盖的伤口她也不去看了，怕裴雅疼得慌。

　　“能走吗，我扶你去饭厅……饭菜都热着呢，你坐好，我帮你盛饭……”

　　周燕挽着裴雅没受伤的另一边胳膊，慢慢地向前走。膝盖都伤了，走路肯定很疼。小雅这一路走上来，得多难受啊。

　　裴雅在回到家之前，还觉得自己的伤口并没有那么严重，何况还上了药。但一到家之后，在温暖的家的氛围中，她也渐渐感到伤口细细密密地疼痛起来。家里总是有能够依赖的人的。

　　饭桌上摆着玉米炖排骨，还有一道萝卜炖牛腩，再来一碟绿叶菜。周燕让裴雅坐好，自己去盛饭，然后放到裴雅面前。“快吃吧。”周燕看着裴雅因为受伤而略显僵硬的动作，“小雅，多吃点排骨，吃什么补什么呢。”

　　热菜板上的饭菜，飘荡着熟悉的香味。之前还不觉得，直到第一口饭菜下肚，才发觉自己的肚子早就饿了。裴雅慢慢地吃着，听见裴远志开门回来的声音。估计是周燕给他发了消息，裴远志一回来就问裴雅受伤的事，再三确定没有大问题才放下心来。“你要注意自己！不要光顾着上班什么都不管了，上班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啊？”

　　“知道啦，爸。”

　　裴远志又絮絮叨叨好一阵子，周燕也在一旁帮腔。等裴雅吃完了，他们也说完了。周燕拿着一张凳子放到卫生间，裴远志再床头柜里翻箱倒柜找他的跌打损伤药。周燕说：“人家医生给小雅开药了，你不要乱给她用你的药。”

　　“医院的药哪有我的药好？”

　　“……你不要乱来。医生读那么多书才当医生，你什么都没学过，懂什么。”

　　掰扯了几句，裴远志被周燕强行打消了给裴雅拿自己的药的念头。

　　裴雅回到自己的房间——碗当然不用她洗了——便打开手机。微信里弹出了好几条消息，都是陈晏的。她点开聊天框，看见他给他分享了一堆办公室琐事，最后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摄于二十分钟前。

　　「下班了。你看，星空很漂亮。不知道你那里看到的是一样的吗？」

　　那是一张夜空的照片。闪亮的星星就如同他的眼睛。裴雅向窗外望去，却只看见一个灰蒙蒙的月亮。

　　「我这边看不到呢。」

　　不过，虽然看不见星星，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但裴雅的心情很好。她看着手机屏幕，微微笑起来。

　　*

　　她请了一天的假来养伤。美娟知道她受伤的原因后，很自责，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要是没有极力推荐那家烧饼店，或许这事情就不会发生。裴雅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当然不是你的错。如果一个人被鱼刺噎着了，总不能怪到吃饭这件事情的头上呀。

　　在工作日请假一天，裴雅终于能睡到自然醒。她在床上懒散地躺着，哪里也不去。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燕就把饭菜端过来，给她在床上支一个小桌。裴雅说，我可以动的。周燕连忙说，你还是静静躺着吧，肯定是不动最好。

　　周燕还想帮她换药，裴雅拒绝了。“我还是自己换吧。我感觉自己换更能掌握力道。”

　　周燕想了想，觉得也是：“那你小心点，一定要把药涂匀了。”

　　裴雅关上房门，给自己换药，又换上新的纱布。尽管是自己动手，但偶尔还是能戳到伤处。总算换完药，她松了一口气，将垃圾丢进垃圾桶。

　　陈晏这时打了个电话过来。

　　裴雅一个激灵，差点以为是陈晏知道了自己受伤的事。但她转念一想，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陈晏怎么会知道。真是多心了。她接起电话，听见电话那头响起那个熟悉的，温润的男声：

　　“吃过午饭了吗？”

　　裴雅笑着说：“吃过了。现在在发呆呢。”

　　“我们食堂今天做了糖醋咕咾肉，这个甜度很不错。”陈晏说，“上次的糖醋排骨实在太甜。”

　　“糖醋咕咾肉？里边应该有菠萝吧？”

　　“当然有。但……”陈晏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爱吃菠萝。”

　　裴雅拿过床头上的木雕摆件摆弄着：“巧了，我很喜欢吃菠萝。”

　　裴雅真的很喜欢菠萝。生的熟的，她都喜欢吃。冰镇的、泡过盐水的菠萝，和西瓜一样，最适合夏天的周末。

　　陈晏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仔细听她的声音：“你们办公室房间的隔音真好。我们那边呢，虽然中午给了间屋子住，但外边总有车子经过，我同事呢，常跟我抱怨他睡在窗户那头，睡不着。”

　　裴雅工作的公司确实会给员工安排午休的房间，不过她是和美娟合住的。美娟不爱睡午觉，因此也很少到房间来，那房间一般只有裴雅一个人。但她的房间，隔音效果也不好。裴雅有一次午睡时，听见楼底下买东西大爷大妈争论缺斤少两的问题。

　　现在不吵不闹，是因为在家里。

　　裴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其实隔音不算好的，只是今天外边安静了。”

　　陈晏了然地应了一声。他给裴雅说了些办公室琐事——裴雅这时就很羡慕大公司了，人多，发生的事情也多，总是有讲头的。陈晏讲故事很有一手，像个古代的说书人，娓娓道来。裴雅听着那些故事和他的声音，差点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

　　陈晏看着时间，没和她说太久。等讲完后，他看着办公室里所剩无几的人，轻声说：“到点了，早点睡吧。”

　　裴雅听他的语气，想起他们在方城重逢的那个夜晚，陈晏劝她和江小荷，雨大了，快回去吧，别感冒了。很奇妙，她现在还记得他的语气，尽管那只是再简短不过的一句话。

　　“好。”裴雅拉过被子，“你也早点休息。我看你们公司天天加班，真是有够伤脑筋的。”

　　陈晏轻松道：“打工人嘛，都这样。”

　　睡意来得很汹涌，裴雅将身子挪动到适合的位置，把被子盖好，关掉手机，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

　　请假了一天，裴雅还是顽强地去上班了。虽然医药费是高中生赔付的，但她还是心疼自己一天的工钱。

　　打工人嘛，都这样。裴雅只能庆幸自己的公司小型且事少，偶尔加班，每周双休。虽然工资也拿得不多就是了。

　　年轻人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加上周燕每天都变着花样地给她做骨头相关的饭菜：骨头汤；红烧排骨；清蒸排骨：豉油排骨……以形补形，加上药物作用，过了两三天，裴雅就觉得自己好全了。虽然下蹲还是稍微有点费力，但至少不会感到疼痛。

　　美娟给她买了好几个烧饼，专门问了她爱吃的口味。裴雅想把钱补给她，美娟却说不用。“我请你吃！我要收钱了，心里过意不去呢！”

　　裴雅坐在工位上啃她的烧饼。部门太小，部长听说了她的事情，也抽空来关心了一下。领导的关心自然不可小觑，裴雅一边感谢一边表示自己依旧会为公司兢兢业业工作的。领导很满意地离开了，裴雅这才放松下来。

　　中午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大谈当下就业环境。很艰难，但还能勉强挺过去。她吃着意面打开手机，看见陈晏给她发的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他来接她下班。

　　裴雅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给他回过去一条：

　　「今晚要加班，实在没时间啦。」

　　陈晏也没勉强，反而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周末：「我知道城东有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我们周末去试试看？」

　　裴雅算了算，今天是周四，陈晏周六还要加班，如果他们去吃饭，要么是周六晚，要么是周日。或许那个时候自己的伤都好全了吧。

　　「好啊。是什么类型的菜馆？粤菜？」

　　陈晏：「嗯……湘菜。」

　　裴雅笑笑：「你能吃辣了吗？」

　　陈晏：「湘菜好像不只有辣的……况且我锻炼了很久，应该不成问题。」

　　裴雅又想起陈晏被一串烤串辣得流出眼泪的样子。随后，她的眼前浮现出高中时代他的面容。她突然发觉，仅仅是这几天不见，她就已经很想见到他了。就算不做什么，仅仅是看见这个人，就觉得身上仿佛有了另一种感情的牵挂。

　　*

　　周五，陈晏出门办事。

　　他们这帮搞数据分析的，当然不需要来银行办事，财务部一大堆人呢。只是公司的司机临时有事，财务这边出门又着急，陈晏索性就帮忙开车，送这几位财务的小姑娘到市中心的银行去。

　　财务科的姑娘们连连向他道谢，陈晏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他开进了银行的停车场，送他们上了电梯，自己则准备回到车里坐等。一位银行职员拉住他，说一起进来吧，里边还暖和，地下车库多冷啊。姑娘们也说，办事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总在车里坐着也无聊。陈晏听了这些理由，点点头，跟着职员的指引，到了等待区坐下。

　　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陈晏正准备闭着眼睛小睡一会，却听见了一阵不算急促却也不缓慢的脚步声。紧接着，他面前似乎站了个人。这人的声音也颇为熟悉：

　　“啊，陈晏！”她说：“你怎么到银行里来了？”

　　陈晏抬头看去。
　　巧了，这人是江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