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金帛绣山河

71、古神冢（五） 也就是：自

　　肃清海妖祸乱时，江云织收到一封天宫传来的急报。
　　江长风死了。

　　一笔一划，白字黑字，落得毫不迟疑，毫无疑问。

　　上面写着上清宫被凶贼潜入，江长风遇袭，殿内有打斗痕迹，但江长风，却是死于毒发。

　　胸口顿时有一颗巨大的石头涨住，江云织握着书信的手发抖，头脑乱成空，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将军，您别激动，回宫看看，说不定会有转机。”
　　“不可以啊！海妖王还未擒住，将军，您不可以现在走！”
　　“将军，这里有我们守着，您且回宫去！”
　　“不是！”
　　“你闭嘴！”

　　江云织一瞬间心跳漏拍，弯下了身子，再一瞬间，人已经不在原地。

　　上清宫，万年清幽，从未这般死寂过。

　　昔日云海翻涌、仙乐缭绕的别院，如今只剩满目萧疏。
　　那棵红梅树倒了，枯枝已死。

　　白玉阶上落红无人清扫，凝着血色仙息，那是这座仙宫的主人，陨落消散前，最后残留的痕迹余温。

　　江云织踏着漫天寒雾归来。
　　往日总有清风拂阶，师尊会凭栏而立，眉眼清和，唤她一声“云儿”。

　　可今日，风是冷的，云是僵的，整座天宫空荡荡的，地面回响着她孤身独行的足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荒芜的仙宫里，敲碎了生机，也敲碎了她五脏六腑的温热。

　　江云织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身体，刺骨的痛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
　　她双膝跪地，毕生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
　　她失声，唇边的两个字竟唤不出了。

　　这两个字，随着他的逝去，也在她的生命，她的声音中永生永世消失了。

　　“昭华宫主，节哀起身吧。”
　　一道淡漠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打破了这死寂的悲凉。

　　天宫司礼仙官立在云海入口，衣袍规整，神情只有例行公事的平静。
　　垂着眼，语气刻板：“上清宫主陨落，上清宫按律封存，尸首封棺，置于天机境。”

　　江云织没有动作。
　　司礼仙官道：“上清宫主仙逝一案，已经由司法殿查案。昭华宫主，不必忧虑，已经看过，便还了弟子礼，拜别上清仙尊。”

　　江云织再开口，声音哑得不似她：“是谁？”
　　她只能说出口的两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司礼仙官却并不正面回答：“昭华宫主若想问询，请移步司法殿。但昭华宫主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与职责，正事当前，容不得您沉溺私情、驻足悲戚。下界的动乱一日不平，便会殃及更多无辜之人被害。”
　　字字冰冷，句句催迫。

　　如今在旁人眼中，江长风的死，不过只是天宫损失一名上仙，一名修为跌落，于战事无有所助力之人。
　　若非死于上清宫遇袭，怕祸及周遭仙宫殿宇，今时今日，司法殿根本不会去查背后真相。

　　自从江长风受了重伤，一度醒不过来，那些往日登门拜访的仙臣一个都不开了。
　　她从来不放在心里，不去想，不去在乎旁人的眼光、想法。
　　至少师尊还有她。

　　可现在……
　　“还有人受伤吗？”

　　江云织眼中死灰一片。背脊麻木：“我派了人照顾上清仙君，还有旁人受伤吗。”

　　司礼仙官眉头一皱：“昭华宫主，这便要问司法殿了。”
　　江云织颔首：“有劳司礼部来一趟，不过，还请回吧。”

　　司礼仙官眉头又一蹙：“昭华宫主这是何意？”
　　江云织再抬眸，眼中有决然之色。她是上清宫主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在真相没有揭开前，她不会允许他们带走江长风的仙体。
　　“就请司礼大人，禀告帝君，这是我江云织一人的意思，与大人无关。”

　　司礼仙官本就是领命前来，依法办事，既然尸首的亲属拦在中间，不允许他带走，他自然也不可能上去抢。
　　得到这句话，司礼仙官便松开了眉宇，施礼拜别。

　　她去了司法殿。

　　在得知司法殿七日的追查，查出的“真相”就是：江长风死于体内淤血无法排出，又因修为跌落心气受损，仙体日益损耗精元来修复伤处，入定调息时不慎走火入魔，急火攻心。
　　也就是：自杀了。

　　她没忍住将司法殿的仙台拍碎了。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司法殿抖三抖，江云织双目闪烁戾色，如同凶兽即将扑上前去。

　　与她交流的小仙吓得僵直，哆哆嗦嗦解释半天：“我们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现场就只有上清仙尊的法力残留，就……就像是他自己将宫殿砸了，然后……然后……”

　　“我师尊万载修为，一身仙法冠绝同阶诸仙，若无旁人致命暗算，我师尊绝不可能陨落。即便他有伤在身，修为跌落一步，却也绝不输给平平之辈！他教我修炼，我才有如今成就，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修炼之术，你们却道他‘走火入魔’？我师尊为天宫打下这么多山脉灵泉，九曲瑶池全凭他一人夺回，他遭了毒手，司法部便是这般敷衍？拿这般可笑的结果，来欺辱他？”

　　“不是的宫主……上清仙尊的死我们都很可惜，但真的查不到更多了，要么就是背后之人做了手脚……”

　　“你们一五一十说，当日发生了什么，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一字不落告诉我。”

　　小仙咽了咽唾沫：“当……当日我们司法殿接到案子，已经是事情被发现后的两个时辰了，我们不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宫主问细节，我们也只能回答到现场情况的证据。”

　　“谁第一个发现？”
　　“听……听说是帝君陛下派去上清宫，慰问上清仙君的仙使。”

　　……

　　正阳殿。

　　与她同去普洱海镇杀海妖的几名兵将跪伏在侧，听说她私自离开后，那一战败了。
　　两万八千兵将，只剩这五个了。

　　江云织沉默许久，俯身对几名将士叩首，再对神武帝叩首。
　　“臣将一人之过，罪无可恕，帝君要罚，臣将绝不推诿。只是有一事，臣将想要问问帝君。”

　　此话一出，五人看她的眼神立刻变得痛恨又厌恶。

　　释天挥退了几名天将，问她：“可是为了上清。”
　　江云织道：“是。臣将想要问问，帝君是否知晓真相。”

　　她要查。
　　查尽九天缝隙，查遍四海八荒，不惜一切代价，不顾一切目光，也要找出那个隐匿暗处、销毁罪证的凶手。

　　释天看着她，又没有看着她。
　　“昭华，你最可贵的品质是你的情义，你的真诚，你的勇敢。也恰恰，是你招致祸端的根源。”

　　“帝君，我师尊，是被谁害的？”江云织抬首，“上清宫被我布下了结界，那日我前去，发现结界完好，这证明进入上清宫的贼人，就是天宫中人。”

　　释天道：“你去过司法殿了，他们怎么说？”
　　江云织默了默：“帝君信么？一个为天宫开疆辟土、戎马一生的人，死于‘走火入魔’。他被人杀害，得到这样的结果。”

　　释天道：“昭华，吾允准你留下，查明真相。下界之事，无需你插手。”

　　她留在天宫。

　　自那日起，江云织踏遍天宫每一处地方，探查所有仙踪轨迹，可她所见所查，尽是迷雾，尽是人为搅乱的虚妄。
　　每当她循着一丝微弱的异常气息追查下去，便会莫名生出无数干扰。

　　她查到东天，有人说凶手是北海妖君，目的就是为了引她离开，好应对普洱海那一战，保住海妖王。
　　她信了。
　　却转头便查出证据全系伪造。

　　她寻至西阙，翻阅天宫万年秘录，想要找寻师尊生前结怨、暗藏危机的痕迹，可旧日残留的文字毫无用处。
　　她追到南天，查往来人员，一个一个登门，一无所获。

　　次次探查，次次落空。
　　每一次濒临线索尽头，迎来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误导与骗局。

　　那个真凶，那个背后搅局之人藏在暗处不发一语，只用最稳妥的方式，抹去所有痕迹，制造所有假象，让她如同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拼命挣扎、奋力探寻，最终只是徒劳无功。
　　无数被篡改的仙录、被抹除的纪事、被伪造的影像，层层叠叠，混淆视听，将当时的真相彻底掩埋。
　　所有靠近真相的路径，都被堵死。

　　“昭华宫主？她不是因为上清仙君的死从此一蹶不振，沉迷于找凶手了么。荒废正事多久了。因为她半道回宫，死了两万八千仙将，人家回来在帝君面前还只顾着问师尊的事呢，半点没问一句死去的同胞。将士们都要恨死她了。她顶着光鲜的名头，却疏忽职守，配做什么将军。”

　　“帝君念她往日功劳只是暂卸她职务，若是往后她还想回来，可回不到从前万将听她命令的时候了。”
　　“逝者已矣，执念过深，只会乱了章法。还是太年轻，也太可惜。为何不能放下呢？”

　　只有江云织自己知道，她放不下。

　　莲台微凉，仙宫寂寂，风雪常年不落，却比人间寒冬更刺骨。

　　江云织立于云台，俯瞰茫茫云海，头顶是映光的皎月，周身是死寂的仙阙、眼底是层层叠叠、挥之不去的迷雾。

　　凶手隐匿无迹，真相全无头绪。
　　她纵有通天修为，偏偏查不出一个凶手。

　　日夜积压的不甘、怨怼、悲愤、思念、恨意，都堵在胸腔之中，无处宣泄，无处安放。

　　她睁眼看着，感受着初始微弱的希冀，一点点被光阴磨碎、耗尽。

　　风卷云雾掠过云台，拂动她素白衣袍，偌大仙宫，再无她挂念之人。
　　只剩绝望。

　　世间最悲凉的结局，从不是强权压身、仇敌当前。
　　而是至亲之人含冤惨死，明知有凶手、有阴谋，却被无数无形之手困住，被无数虚妄假象蒙蔽，寻不到一丝真相。
　　终此一生，困于迷茫，查而无果。

　　蓦地，江云织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