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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月危夜(一) 遇楼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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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高悬,凉风危夜。
林下山涧,几缕稀薄月光映透摇曳树影,泛着暗红的光斑在泉潭水面来回荡漾。
光影一急,落到岸边一双踏着素靴的鞋履上。
来人身着简装,腰身劲瘦,身形笔直,乌发束起及腰,一派仙者风骨,与周遭诡谲阴森的景物格格不入。
俯身捧起汪融入夜色的泉溪,颔首埋进双掌间,反复三回。
碎发湿哒哒垂落在侧,江云织眉目紧拧,手臂微微发颤,呼吸急促紊乱。颅内撕裂般涨痛——
吾身何人?家住何处?今龄几岁?此间何地?
脑海画面杂乱无章、瞬闪即逝,她抓不住也留不下。仅有的零碎记忆带给这具身体直觉——
她是个亡命之徒。
深吸一口气,江云织席地盘膝,额角的冷汗随着水珠滑落。将体内道道乱窜的气息捋顺平复,沉在丹田内的一颗黯淡灵核其上裂痕斑驳,细看则是道道封印禁制。
一份无名的寒冷席卷全身。
此股力量好似一坐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甚至让她恍惚生出,灵魂被无数双手往外拉扯之感。而她无能与之对抗,深渊之下好似岩浆,灼热刺痛,与寒冷交叠,熔炼三七魂魄。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或是狰狞,或是漠恨。
快要溺毙在这罪孽深海中时,有一双手拉起了她。手的主人对她温和一笑,发落月华,仙人之姿,见之不忘。
江云织本能伸手,想要触碰到眼前人。想着莫不是自己花了眼?不入仙境,竟见仙人。
仙人柔和匀长的眉眼,俊美非常,微微俯身,声音极为柔和迁就:“为师信你,云儿。你要相信自己,无论发生何事,坚守本心,不要被任何蒙蔽双眼、动摇心中之道。”
前者轻轻一句,好似微风掠过耳畔,江云织眼眸轻颤,那丝波动很快归寂、沉默。
过去许久,岸边的白衣身影巍峨不动,好似定格。直到血月流光更深,一道嘹亮的女声划破孤寂的夜。
“谁在那!”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江云织立时起身,方才还沉静的双目陡然凌厉,却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觑见来者是名年轻女子,大步流星,气势汹汹,人还没走到跟前,便向抬手指她质问:“你是什么人,一个人在这儿鬼鬼祟祟做甚?”
女子距她几步处站定,叉着腰目光大胆,上下打量她一道,随后极为不悦:“你不是我魔族人。”
江云织一对乌瞳紧盯着女子,不发一言,满是警惕。
女子蹙起好看的弯眉,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人,却在下一瞬,露出刹那惊愕之色。
“此人生得副天人相……”
江云织的五官端正清冷,长长的睫羽平直,浓睫下掩着一双墨灰瞳,锐利疏离,没有一丝婉约柔情的温和。
看起来古板无趣,自持内敛,不近人情,但难掩出尘的风骨。
莫非是仙族之人?
不,仙族应当不会来此。女子暗暗地想。
“你是仙修?”女子换了口气,一挑眉道:“今日血月,魔气繁盛,凡修皆绕道行之,你却偏来此,还只身一人。”
女子语未尽,紫光盈动的藤鞭搁在下巴点了点,抱臂昂首,话锋一转:“有没有兴趣跟我切磋切磋?”
切磋?江云织很快回绝:“没有。”
女子顿然语塞,眼中透着被拒绝的不可思议,气氛一时僵滞。
就这么干脆拒绝她了?
江云织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略一想她如今身处的地界,应是何方势力盘踞之所,用于切磋比武,类似于夜猎之地。
如此此人才会甫一与她相见,便提出比武,口气算得轻松,且不觉有何不妥。
常理说,她该答应,或口舌周转,以免暴露她不熟悉此地的规则。
但眼下,江云织只想尽快离开,不愿与人多做纠缠。是以不等面前女子有下一句话,她已将身一转,就要离开。
被拒绝的女子一连惊讶几次,微眯杏眸注视她背影,旁人也不知她作何想法。等江云织走出去一段距离,这女子忽然生出冷笑,唇角微勾,眼神遽狠,手中扬鞭。
“咻——!”
耳边传来疾速破空声,江云织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回身扬手,精准攥紧了甩来偷袭她背身的长藤,随后一握,绞上手背一圈;江云织移步后压,向后拉扯,与女子形成对峙局面。
这一动作瞬间发生,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是一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表演,完美开场。
女子眼中亮起一抹惊艳,心道其好快的身手。
“你身手不错嘛。”女子笑道,看样子一点恶意都没有。
她还来了兴致。江云织抿唇,垂眸丢下了手里的鞭尾,抬起眼帘,冷冷断了女子未出口的念头:"我没兴趣陪你切磋。"
听她语气多几分警告,女子兴致更浓,分明就不关心她如何想。只消自己心念一动,藤鞭猛自其手涌出道道紫雾,涌向藤尾,随即挥舞藤鞭,朝江云织拍来。
藤鞭自她面首上空疾驰过。见江云织聚气下腰避开,女子出招更为迅猛,接连不断,越战越勇;稍停滞须臾,藤鞭猛涨三倍,足有蟒蛇粗。
魔气翻涌的一鞭朝江云织劈来,覆盖之广,无路避退。
浑身血液翻腾,烫得江云织恍惚。在鞭藤挥过来前,不经思考的动作,足下蓄力凌空跃起,空翻变换落点;双脚先后踩上树干,几步蹬走,如履平地。
藤鞭追来,后仰翻跃,待回过神,信手拈折了根茂枝,身形一转,江云织调转方向,冲着女子反刺回去。
区区树叶茂枝,在她手中竟露锋芒,仿佛那不是草木,而是一把杀人的利剑。
乌发在空中飞扬,临近,那双凌厉的眸子沉得仿佛结冰。
不过瞬息之间,女子面门迎风,凉得彻底,细软树叶扫在脖颈,带起阵酥麻的痒意,女子身体颤了颤,怔圆了杏瞳。就任由她持着这根毫无威胁的枝丫,架在自个儿脖颈上,见呆了。
瞧她如此,江云织收势,茂枝垂在她手下,缄默的模样自若得好似方才甚么都没发生过。
“打过,还要继续?”她语气平静。
女子挑眉,收回藤鞭,系在腰间,表情很是餍足,看着江云织的目光流露大方的欣赏。
古往今来,无分族界,世道向来强者为尊,道理如此。
女子明眸畅快,拱手作揖:“在下冯遇楼,方才多有得罪,仙长勿怪。”
冯遇楼欠了欠身,杏眼弯弯。
女子已经没了恶意,江云织便也回之一礼,附加解释:“我本无意闯入此地,夜间风露重,不慎迷路,若足下能指点迷津,我自会离去。”
冯遇楼静静听她说完,双手抱臂,不予回答,双双对视,万籁俱寂。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不到回应,江云织先行挪走了目光,“告辞。”
“诶诶诶,你等下!”
冯遇楼横跨一步挡在她去路,再负手,举止跳脱,清咳一声:“让我猜猜,仙长是否孤身无处归,天涯独行人?”
江云织立定,神情波澜不惊,瞩视着她。
冯遇楼扬笑:“看来我猜的不错?你既不知此地,想必是个不常流连于世的隐世修者,那就让人十分好奇了。我见仙长英姿绝非凡夫俗子,有如此好身手,无师自通不可能,不知仙长师承何门?”
冯遇楼凑近她,挤眉弄眼,卖弄可爱。
江云织移走目光没有回答,表情有些严肃。
冯遇楼收笑,下意识摸上自个儿下唇,心道此人实在深不可测,像块石头似的,她都如此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了,这人竟连句话都没蹦出来。难不成要自己求她开口说话?
想得美!她就不信套不出一句话!
“咳咳!”冯遇楼重新扬笑,“那……敢问仙长姓甚名谁?”
周遭静谧出奇。冯遇楼无聊地数着自己心跳,一共八十下,江云织终于眨了下眼,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晴天霹雳!
冯遇楼脸上挂不住,脸色越来越阴沉,双手缓缓握拳,方才消停的藤鞭,此刻隐隐有苏醒的前兆。
可恶啊!竟然视她为无物!
“暴风雨”来临前,江云织终于答她:“李爱花。”
冯遇楼一皱眉,仿佛怕自己听错,又问了道:“什么?”
“李爱花。姓李,名爱花。”
意想不到的名字,颇接地气。
“哪两字?”
“友爱的爱,花朵的花。”
没听说过。
冯遇楼抱着双臂打量人,心想这李爱花真是惜字如金,问一点答一点,生怕多说几个字。名字也“奇葩”,长成这样,取个名字像扎俩小辫穿花袄的村姑。
咂咂嘴换了个姿势,她手叉腰,微微昂首:“好!李爱花,既已交手,不打不相识,我承认你很强,所以,我冯遇楼,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冯遇楼挺了挺胸脯,很是高傲:“我叫冯遇楼,遇见的遇,高楼的楼。你可以叫我冯遇楼,也可以叫我遇楼。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幸会、李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