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气晴雨 爱人就错过 ...

  •   云与云相互碰撞,发出“隆隆”的雷声,几道闪电会时不时照亮半边天。

      雨下得很大,一直到半夜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刘琮宇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四十多了。他揉了揉眼,把案宗放好,拿了把伞下楼。

      天很冷,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还没出门就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他跟值班的同志打了声招呼,就出了温城县刑侦分局。

      现在已经很晚了,这个县城也并不繁华,这个点儿也几乎打不到车。

      他住老城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又因为工作原因,没有时间买车。

      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擦了擦椅座,骑着上了路。

      共享单车要停在指定的地方,他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家。

      刘琮宇刚下单车,雨突然下得又大又急,打在伞面上“哐哐”作响。

      原来的温城治安不好经常遭贼,于是人们把小巷交错起来,把道路复杂化,只有当地人知道怎么走。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财物损失。

      但是道路繁杂又影响经济发展,所以后来这里成了老城区。

      刘琮宇走了一会,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副队江亦齐。

      “喂老大?你到家了吗?”江亦齐问。

      “马上了。”

      “我刚躺下,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丁局怕你又在局里宿了,让我天天催你回家。真是的,为什么让我催啊。”

      “因为丁局知道跟我说了也没用,于是请了你。”

      “我哥啊,我亲哥,你找个对象吧,等你有了对象,我就可以把这个工作交给她了。不是我说,你这样我都不好找对象了,别人都以为我和你有什么。”

      刘琮宇的脚踏在水里,打湿了鞋。

      这个地方排水设施比较少,路面有很多积水。雨打在伞上,一时之间,只有雨声入耳。

      刘琮宇笑起来,想呛他一句,他却听到了一记模糊的、遥远的的声响。像是水声,又像别的什么。

      刘琮宇倏地转身,警惕地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只听见“哗哗”的雨声。

      “话说老大,我们查了这么久的拐卖案,钱认还一直抓不到,他能躲哪去啊?”江亦齐浑然不觉,继续说着。

      刘琮宇没有回应。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江亦齐那边惊恐地喊他。

      他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刘琮宇抿抿唇,“我没事,你刚说什么?”

      “我说,钱认能上哪去啊?”

      “人就在温城,老陈他们正在排查,肯定跑不了。”

      刘琮宇转过身来,没有怀疑什么。

      过了一晚,雨慢慢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不见日光。天气预报说最近半个月会经常下雨。

      刘琮宇在床上睡得很沉。

      他家里陈设整齐,就是有很多地方落了灰,主人也不经常打扫。沙发整理得很平整,可能几乎没有人坐过,电视机盖着蕾丝边的电视罩,像个摆设。卧室里的钟表嘀嘀嗒嗒地指向七点零五。

      一阵电话铃声把刘琮宇吵醒了。

      他睁不开眼,把电话放在耳边,“喂?”

      “老大,有案子,你直接过来现场吧,不用去局里了,我们都在蓉分路这块。”江亦齐说得有些着急。

      刘琮宇立马坐起来,眼睛还是困得睁不开,声音沙哑地说:“马上。”

      他起床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出了门。一边系着手表,一边下台阶。

      隔壁张姑刚买完菜回来,碰上了他,对他说:“小宇去上班啊?这么早啊?”

      “对,有案子。”

      “哪里的案子啊?”

      “蓉分路那块。”

      张姑皱起了眉,“哦,那段路的啦。吃饭了吗?”

      “没呢,不吃了。”

      “还是要吃早饭的,要不身体遭不住的呀。”张姑说。

      刘琮宇急着去现场,简单应了两声。

      “啊对了,昨晚你的一个同学过来找你,有空记得联系人家哦,等挺久的啦。”

      “诶好,谢谢您。”刘琮宇想着案子,刚说完的话转头就忘了。

      江亦齐给刘琮宇打完电话,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拉开裹尸袋的拉链。

      死者的面容让江亦齐感到有些熟悉。

      江亦齐肯定见过她,模糊的记忆中,她似乎穿着温城中学的校服。

      但他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拉上了拉链。

      不一会儿,刘琮宇就来了。

      现场一片血迹,腥味很重,人们乌泱乌泱地围在警戒线外。

      江亦齐看着他翻过警戒线。

      江亦齐把手套递给他,“老大。”

      刘琮宇接过来,戴着手套,“什么情况?”

      “死者是被刀割破了喉咙,腹部还被刺了两刀。”江亦齐说。

      “死亡时间?”

      “初步判断是凌晨一到两点。”

      刘琮宇皱了眉,想起昨天晚上的声音,戴手套的动作停了一瞬。

      刘琮宇环顾一周,问江亦齐:“花情呢?”

      “小姑娘要上厕所,憋不住了,我就让她去了。”江亦齐摆摆手。

      刘琮宇点了点头,又把话题拉回案子上,“蓉分路监控不多,而且巷子交错密集,如果是在监控死角作的案,凶手从小巷逃走绕开监控,根本不知道他往哪跑了。”

      “是啊,昨晚还下大雨了,痕迹都被冲走了,不好查。温城不经常下雨,怎么今年这么多的雨。”江亦齐吐槽。

      “凶手一定事先踩点了,不然不敢在这里作案,调查监控看看有什么可疑的人。”刘琮宇眼睛扫过那把撑开的伞。

      他蹲下去,拉开裹尸袋。见到死者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亦齐看出了他的异常,“老大,你认识?”

      刘琮宇似乎是悬着一口气,把拉链轻轻拉上,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她是我高中同学,许弄晴。”

      江亦齐听他这样一说,才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死者。江亦齐曾经无意间瞥见过刘琮宇的手机屏保。

      就是穿着校服的许弄晴,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裁下来的。

      江亦齐似乎是知道了什么惊天的事,就那么直直看着刘琮宇,想说点什么,又因为震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警员任升抱着电脑跑了过来,说:“刘队,江副,我查到死者是谁了。”

      江亦齐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啊?”任升瞪大了眼睛,让他看上去呆头呆脑的。

      “老大,你……还好吗?”江亦齐担心地看着他。

      刘琮宇头更低了,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许弄晴,温城中学的优秀学生。

      刘琮宇和她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晴天。

      那天,日光暖暖地泻下来。刘琮宇在教学楼楼道里走着,迎面走过来一个女生。

      她迎着光,眉眼温柔,看上去很文静,抱着书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琮宇的同伴郑明思往旁边拱了他一下,把他拱到许弄晴面前。

      许弄晴抬眼,眼睛在日光下被照成了琥珀色,看上去漂亮极了。

      刘琮宇一时之间有些愣了,顶着女孩的目光,他感觉他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好像连话也不会说了。

      郑明思恨铁不成钢,替他说:“同学,他要你联系方式。”

      许弄晴看过去。

      刘琮宇这下反应过来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许弄晴又冲他笑了笑,就走了。没说一句话。

      刘琮宇看着她的背影。

      郑明思搭上他的肩,叹了口气, “唉,你知道你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吗?啊?不是哥?”

      “滚走。”刘琮宇回敬一句,“暗恋哥。”

      “就知道怼我,你知道这谁吗?531班的许弄晴,学习老好了。”

      “哦。”

      “哦什么,喜欢就追啊,咱也不差。”

      刘琮宇抱胸,转身问他:“你怎么知道的啊?”

      “她是沈锦好朋友。”郑明思笑了一下。

      “哦——我说呢,我就知道你。”

      开学典礼上,她上台做了演讲。

      她长得温温柔柔,演讲却是有力的,与麻木念稿的语调不同,她的演讲很有节奏,且具有逻辑性。

      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不善言辞的影子。

      她天生该站在光里。

      她和沈锦,也就是郑明思的暗恋对象,是好朋友,他们四个有时会在一起。刘琮宇会偷偷看她,然后一有风吹草动就收回目光。见了她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现在,她死了。

      尘封与心底的喜欢,永远也无法诉诸于口了。

      刘琮宇坐在会议室里,极轻地叹了口气,说:“初步的情况汇总一下吧。”

      任升站起来,“死者叫许弄晴,28岁,老家在温城,现在在尚城市锐锋集团做副总经理。死亡地点在温城县蓉分路的一个小巷子里。死亡时间在10月15日凌晨一到两点。凶器为一把长到十到十三厘米的管制刀具。由于恶劣天气的影响,现场并未找到有效指纹和痕迹。我们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了她的手机,死者定了今天上午回尚城的机票,所以她一定是有什么事要解决,所以才会在半夜被人杀害。”

      花情说:“从伤口的倾向和走向来看,凶手大概是右撇子,一米七七到一米七九。我认为仇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法医花情,长得很健康,天生脸红,脸型比较圆润,到肩的短发更显得她可爱。

      “死者的家属联系上了吗?”

      江亦齐回答:“没有。死者的父母早就离了婚,她跟女方,后来女方再婚又离异,几年前在国外病逝了。死者的亲生父亲和继父都没能联系上。”

      花情疑惑:“话说她好端端的在尚城待着,怎么还来温城。”

      刘琮宇沉思片刻,说:“我和任升一起去查蓉分路监控,花情和江亦齐去查许弄晴的人际关系,看看有什么仇人。”

      江亦齐和花情点了点头,任升“啊”了一声,说:“我想和花情一起。”

      江亦齐无语地看着他,“你俩一起没效率。”

      花情:“……”

      任升:“……哦。”

      两组人分头行动了。

      江亦齐和花情去蓉分路附近打听情况。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说他见过许弄晴。

      他说:“那时候十二点多了吧,我兄弟和他媳妇吵架,我去劝架去了,刚从我兄弟家出了门,就看见她了。那时候还下着雨,我看她没伞又脸生,肯定不认识路,我就把伞给她了,然后指了下路。”

      江亦齐调出案发现场的照片,放大那把伞给男人看,“是这把伞吗?”

      男人看了一眼,“对对对,是这把。”

      “那她有告诉你为什么来这吗?”花情问。

      “我问了一嘴,她说来找人。”

      找人?找谁?

      江亦齐根据任升提供的许弄晴的资料,找到了许弄晴的好友沈锦,她就在隔壁市。

      于是江亦齐传唤了她。

      沈锦来时还带了个人,郑明思,她未婚夫。

      郑明思一见到江亦齐就问:“你们刘队呢?”

      江亦齐没想到郑明思认识刘琮宇,挠了下头,“老大出去查案了。”

      郑明思点点头,“你们叫我们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

      江亦齐和花情对视一眼,花情对沈锦说:“沈女士,你和许弄晴是好朋友是吧?那你知道她有什么经济或者感情上的纠纷吗?”

      沈锦想了想,说:“没有啊。”

      “那你最近一次和她联系,是什么时候?”

      “前天,就是13号。”

      “你和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去找刘琮宇啊。”

      江亦齐记笔录的手突然一停,“什么?!”

      花情:“啊?”

      沈锦看他们这么惊讶愣住了,“对啊,我跟她失联了七八年吧。高中毕业以后,刘琮宇找我要弄晴的联系方式,我当时没有。我和弄晴一个月之前,因为两家公司有合作,这才重逢。然后我就把刘琮宇的联系方式给她了。后来她就说想去找刘琮宇。”

      江亦齐和花情消化了一会儿。

      郑明思问:“怎么了吗这是?”

      江亦齐犹豫地开口:“是这样的……嗯……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许弄晴,被杀害了。”

      周围安静下来。

      沈锦足足呆滞了数十秒,“什么?!不是……等会儿……”

      她泪要掉下来,用手挡了一下,“不是,我前几天刚和她联系过呢……”

      沈锦忍不住哽咽,眼睛立马就红了。

      郑明思抱住她,顺顺她的背,对江亦齐他们说:“怎么会这样?”

      “节哀,我们正在调查。”

      郑明思声音也有些颤抖,“怎么死的?有什么线索吗?那,那刘琮宇知道吗?”

      江亦齐点了下头,“老大知道,许弄晴是被人杀害的。”

      其他的,或许还不知道。

      郑明思眼眶泛红,说:“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会配合。”

      “好。”

      之后,他和花情又传唤了锐锋集团的总经理吴言则。

      他说:“她一个月前就一直请假,但是我们公司最近很忙,公司和对家正打擂台呢,我看她只是处理私事,就拖了一个月。我见她实在是着急,我就给她批了一天的假,就是14号这一天。可是她到现在也还没回来呀。”

      吴言则从早上收到传唤到下午两点才到,他心力交瘁。

      “那你们公司没有年假吗?许弄晴不能等到年假再处理吗?”花情说。

      “小姑娘,过年事更多,现在大年三十都不是假期了,我们公司初四就上班,尤其她还是副总经理。就这么两三天,要办年货,走亲戚,和同学朋友聚会,比上班还忙。而且我们公司也有国际贸易,咱们是过年,人家不过啊。其实吧,我们公司请假很容易,就是小许的私事来的不巧,正赶上我们公司忙的时候。”

      江亦齐听着,叹了口气。

      “所以,小许怎么了?”

      ***

      花情靠在椅子上,“所以,我们怎么对队长说这个事啊?刘队得愧疚死吧?一个爱他的女孩为了找他,遇到了杀人犯。”

      “老大何止会愧疚?”江亦齐又沉思良久,“我去给丁局打电话。”

      而另一边,刘琮宇查了一天监控,终于有了收获。

      最近一个月,总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蓉分路,高达十几次。

      任升:“这谁啊这是?有点眼熟。”

      刘琮宇皱着眉,放大了那个男人。

      “刘队,你看出来了?”任升问。

      “钱认。”

      刘琮宇找他找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钱认!”任升跳起来,“我,我先给老陈打电话。”

      说完,任升就出去了。

      刘琮宇揉了揉太阳穴。除了钱认,监控里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了。可是许弄晴为什么来这儿?钱认是不是杀了许弄晴?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杀许弄晴?

      他兜里的电话响了。

      “喂丁局?”

      “琮宇,你是不是在查许弄晴的那个案子?”丁局严肃的声音传来。

      “对。”

      “你不用参与这个案子了,交给江亦齐吧。局里决定给你放个假,你好好休息休息,陪陪家人。”

      “为什么?丁局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吧?这个案子可能和钱认有关,钱认的案子一直是我负责,为什么这次叫停?”

      “……许弄晴不是你高中同学吗?这个案子不仅会影响你的心情,也会影响调查的公正客观。”

      “可是——”

      “好了,就这样。”丁局她的声音中透着不容拒绝。

      “嘟嘟嘟……”

      刘琮宇举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

      电话挂断后,自动进入锁屏——许弄晴的学籍照。他从优秀毕业生展示中拍下来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不语。

      任升打完电话回来,推门见刘琮宇背对着他,低头看手机,站在窗前,光映出他高大的身影,此时很显落寞。

      “刘队,我和老陈说了,咱们现在回局吗?”

      刘琮宇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说:“你回去吧,我就不了。”

      “为什么?”任升诧异。

      刘琮宇侧头,“我不再参与这个案子了。”

      醉人的黄昏当了萧瑟树木的背景板,一眼望不到边,一整天的阴沉,在夕阳中迸发出绚丽的光。

      刘琮宇罕见地早早回了家,又和张姑碰了面。

      “小宇今天这么早回来了呀?”

      刘琮宇勉强笑了一下,“嗯。”

      “你和你同学联系了没有呀?”

      “什么同学?”

      “哎呦,早上刚和你说的呀。昨天夜里黑灯瞎火的,一个小姑娘过来找你呀。”

      “什么小姑娘?长什么样子?”刘琮宇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姑娘长得可嗲了,头发长到背,眉眼可清秀,头发又黑又浓的。”

      刘琮宇赶紧掏出手机,指着照片问:“是她吗?”

      张姑眯着眼仔细辨认,“对哦,是她。”

      “她来找过我?”刘琮宇又问。

      “对的呀,昨天夜里风大,我请她到屋里坐坐,她非要在外面等你。后来她说她要去警局找你,就走掉了。”

      “她来找我。”刘琮宇喃喃一句,紧蹙眉头。

      张姑以为他是因为没见到女孩才那么伤心,说道:“我看那小姑娘也很喜欢你的啦,你也老大不小了,一定不要错过的呀,那姑娘多好啊。”

      刘琮宇脑子像是停止了思考,他不过恍惚了一下,张姑就回家了。

      等他回了自己家,家门“哐”一声关上的时候,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许弄晴已经死了,而且还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才死的”这个事实。

      他蹲下来捂脸失声痛哭。

      在门外,他是局里的刑侦队长,他要坚毅,他是要顶起温城一片天的人;在门里,他又何尝不是失去了挚爱的苦难人?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昨晚见我?

      比起见你,我更希望你平安无恙。

      我希望你余生安乐,可你没有余生了怎么办?

      都怪我。

      一连几天的天气依旧阴沉,时时下雨,并没有因为前几天的晚霞而天晴。

      江亦齐后来来找刘琮宇。

      门打开,是还穿着旧衣服的刘琮宇,下巴冒着青茬。烟味、酒味扑面而来,眼睛布满血丝。

      “老大……”江亦齐担心。

      “有事吗?”刘琮宇声音有些沙哑。

      “是这样的,许弄晴的案子破了,尸体冷冻48小时,花情在死者的背后发现了一些青痕,说明她曾被摔在地上或墙上。”

      “另外,我们还在她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皮肉组织,是凶手的。”

      “钱认的,是吗?”

      江亦齐小声“嗯”了一声,“老大你知道了?”

      “小江,我不傻。许弄晴找我的时候遇到了想杀我的钱认,钱认觉得他逃不掉了,想报复我,拉个垫背的,然后杀了弄晴。对吧?”

      江亦齐欲言又止,舔了舔嘴唇,说:“这还只是猜测,具体的还要看证据,老大你别瞎想啊。”

      “小江,我办了这么多案子,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让现在不那么难过,或许是自欺欺人的唯一好处。

      江亦齐沉默了。

      “老大也别自责,不是你的错。许弄晴一定不愿意见你这样。”江亦齐劝道。

      刘琮宇没有回他的话,看到他手上拿着的瓷盒。

      “这是什么?”

      江亦齐看了眼瓷盒,说:“这是许弄晴的遗物,已经取过证了。我们觉得,应该给你。”

      他递给刘琮宇。

      刘琮宇盯着那个粉白色的瓷箱,然后把手在衣摆处擦了擦,接了过来。

      他又走了神,再一抬头,江亦齐已经走了。

      他进屋关门,把茶几上的垃圾扫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瓷箱放在茶几上。

      他蹲着,仰着头看着这个瓷箱。

      粉白的底色上,画着朵朵白玫瑰,刘琮宇伸手抚了抚花朵。

      然后他看着看着,眼角泪就涌了出来,划过鬓角。

      他轻轻打开了这个瓷箱,里面是墨蓝色的丝绒内衬,有钢笔、墨水、信封。

      这是个信箱。

      他心跳得很快,拿起最外面的那一只信封。

      打开,是一封给他的信。

      刘琮宇颤着手打开那封信,眼睛读过那一个个字,抽泣起来。

      原来,弄晴也喜欢他……

      原来,他们错过了这么多年?

      他猜的没错,许弄晴真的是去找他的,都是他的错!

      刘琮宇又打开其他的信,全是写给他的。

      他狼狈地坐在地板上,把信扣在胸口上,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绝望地大哭。

      是我让你等得太久了。如果当初我们都勇敢一些,会不会结局会不一样?

      许弄晴要是单纯被谋杀,刘琮宇可以为她报仇,可她是因为他死的。

      这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

      十一年前,有个叫“玉宇”的人加许弄晴。

      她通过了。

      玉宇时不时找她聊天,许弄晴对他印象很好,两个人兴趣一致,话题相同,意外契合。

      他们几乎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没有黑夜,就不能衬托出星星的可贵。

      她妈妈有了新的丈夫,她这个和前夫生的孩子,就不那么重要了。

      陪在她身边,听她诉说,能给她没有任何负担的自由感的人,只有“玉宇”。

      “你已经很棒了,不用去管他们的看法。”

      “不要自卑,你很好。”

      “没事,有我陪你。”

      “要吃饭。”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

      “我对不起你,隔着屏幕只能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你有什么难过的事不想对别人说可以和我说,我陪你,我一直在。”

      她当时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这个玉宇,要好好谢谢他。

      她和玉宇打过好几次电话,记得他的声音。

      等她猛然发现自己的喜欢时,早已陷入不知多久了。

      她没见过他,但就是喜欢上了。

      刘禹锡写过一首《踏歌词》:唱尽新词欢不见,红霞映树鹧鸪鸣。

      “欢”是古时女子对所爱男子的爱称。

      她把“玉宇”备注成了“欢”,背着所有人,爱上了一个隔着网络的,不知道对方长相的人。

      高考之后,他们就断了联系,玉宇的账号被盗用,她也换了新的社交软件。

      和认识的人都没有了联系,也没必要再留着原来的账号了。

      后来母亲在国外去世,她彻底一个人了,就靠着那点虚无缥缈的感情苦苦支撑。

      大概过了七八年,她和沈锦又相遇,令她没想到的是,沈锦订婚了。

      沈锦给她推了一个人的微信。

      许弄晴看都没看,跟沈锦说了“欢”的事。

      “你这样也太不切实际了吧?你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家境怎样也不知道,你怎么能爱上他?”沈锦说。

      “爱情,与梦想一样,都是不切实际的。爱情一旦契合实际,就成了带有契约性质的婚姻了。”

      “可是你都没有见过他,万一他长得很丑怎么办?”

      “我不是外貌协会的,而且很多情况下,喜欢不一定是对方有多好看。”

      沈锦叹了口气,“那你也看看这个人吧,人家等了七年多。”

      许弄晴才看了一眼对方的名片。

      玉宇。

      许弄晴看着那个熟悉的昵称,心猛地一跳,点进了朋友圈。

      只有两条。

      最近的一条是转发的市局警示,一个叫钱认的通缉犯。

      另一条是视频,文案是:暗恋哥变成了暧昧哥,后来成了成功人士。

      点开,是沈锦和郑明思的订婚礼上拍的视频。

      郑明思正对沈锦说话:“……这是我们都没想到的。我在十年前,就幻想过和你结婚的样子……你可能都不知道我那么早就喜欢上你了。”

      人们开始起哄,拍视频的人哈哈笑起来,说:“又浪漫上了哥。”

      许弄晴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确定,确实是他。他等了七年还多吗?

      她发送了好友申请,但是对方一直没通过。

      她问沈锦:“这是谁啊?”

      “刘琮宇,郑明思他兄弟。你见过他呀。”

      “你知道他住哪吗?我想去找他。”

      她想请假去找他,但是公司最近太忙了。

      其实她真的可以再等等的,但她不想再让刘琮宇等了。他等了七年了,不想再让他等八年了。

      尚城多雨,似乎永远都是阴沉的。

      她和欢失联之后,就一直写信,写了九年。在去见他的前一天晚上,她写下了她以为的最后一封信。

      因为太过想念,所以不辞万里。

      她不想再让他等着了。

      去温城的那天早上,许弄晴被纸划伤了手,膝盖磕在了桌腿上,打破了一个碗,出门前还被门槛绊住了。

      一切都在阻止她出门,但她还是出了门。

      就这一天,就出了意外。

      她握着借来的伞,好像看到巷子口一个人影闪过,她跑过去想确认是不是他。

      却和一个穿着雨衣的人迎面装上。

      一瞬间有多个想法在脑海中碰撞。

      她听到他的声音了,就是他;这个男人跟踪刘琮宇,可能对他不利;这个男人手里拿着匕首。

      几乎是下意识,她一把拉过了雨衣男。

      对方把她用力一甩,甩到了墙上,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许弄晴撞在墙上,疼得皱眉。

      男人反应很快,死死捂住她的嘴,匕首割破喉咙,又泄愤似地捅了两刀。

      男人显然已经蹲点很久了,登时跑得没影。

      许弄晴双手捂住脖子,用力呼吸,空气却怎么也进不到肺里。她想出声呼救,声带却被隔断,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大雨淋在她身上,稀释了她的血液,晕染了大片水洼。

      她身体慢慢下滑,倒在了墙角。

      她抽泣着,眼泪的滚烫和雨水的冰凉交织在一起。

      还没……见他一面呢……

      还没有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话……

      还没好好做个自我介绍……

      我们还来不及好好开始……

      还没说过那句“我喜欢你”……

      还没……

      还没…………

      或许每个人都要经历一次伤心欲绝的泣不成声。

      葬礼那天,沈锦抱着骨灰盒不撒手,郑明思好说歹说才放了手。

      刘琮宇擦过墓碑,擦过遗照。

      遗照上的她微微笑着,头发烫卷得刚刚好,明眸善睐,温和无比。

      如同他们第一次相见。

      大雁往南去,羽毛掠过云彩,飞过高树,往更温暖的地方去。

      ***

      钱认被逮捕了。

      江亦齐坐在审讯室里审问他,“交代一下吧。”

      “交代什么?拐卖妇女儿童,组织maiyin,你们不都查清楚了吗?”钱认不怎么为然,左眉挑起,带着眼角的疤都动了。

      “我是问你杀人的事。”江亦齐拿出许弄晴的照片,“认识吗?”

      钱认凑近瞧了瞧,“长得挺漂亮,不认识,怎么了?”

      “十月十五日凌晨一到两点,你在蓉分路杀害了她。”

      钱认“哦”了一声,“原来是她啊,抱歉,不记得谁是谁。可惜了,长得这么漂亮。诶,刘琮宇知道吗?”

      江亦齐不回他这话,“你的作案动机呢?你之前是因为利益,那许弄晴呢?”

      钱认往后一靠,手拷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声音,他说:“我没想对她下手,我的目标是刘琮宇,正巧碰上了这个女的。反正我也要被抓了,拉个垫背的。弄谁不是弄。”

      江亦齐冷冷地看着他。

      真不是个东西。

      案子结束,局里开了表彰大会。

      “八一四”案,抓获头目,顺利结束。

      丁局让刘琮宇上台作为代表发言。

      刘琮宇拒绝了。

      “丁局,我没有参与这个案子,我不能去,我没资格。”

      “你可是为‘八一四’出了大力气的人,怎么没资格。”

      “许弄晴的案子,也是‘八一四’的一环,我没参与。”

      丁局沉默了,皱着细眉。

      她是知道这件事的,她也是为了刘琮宇好,真要让他参与,他会疯掉的。

      所以上台演讲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江亦齐身上。

      十月三十一日,这一天是一个温城阴了半个月后的久违晴天。阴雨散去,阳光普照,让人心情愉悦。

      参与“八一四”的人,都收到了花。

      刘琮宇拒绝了,却还是被塞了满怀。

      他低头,看到了一朵白玫瑰伸长了枝条。他捏了捏花瓣。

      弄晴最喜欢白玫瑰了。

      他心口又涌上了一股哀伤,染酸了鼻子,染湿了眼眶。

      但他没落下泪来。

      许弄晴死时,他其实没有那么大的悲伤。但在她走后的每一天,都是难捱的思念,持续的自责,无尽的煎熬。

      但这些心酸苦楚,无法对外诉说,只能自己默默受着。

      丁局穿着警服,头发盘得很端庄,“下面有请‘八一四’负责人代表江亦齐同志发言。”

      江亦齐穿得很整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作为代表发言……”

      “我们将继续努力,维护社会治安,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我们的工作,将更加细致,更小心,更果断。”

      “最后我想说,愿世界再无罪恶。”

      刘琮宇听到这句话,脸庞还是滑下泪来。

      一阵风吹过,白玫瑰拂过他的脸,为他拭去了那珠泪。

      刘琮宇感受到了,低下头看着那株白玫瑰。

      玫瑰略微倾斜,像人仰着头看他。

      又一滴泪落在花上,溅成无数小水滴,在阳光下发着亮。

      后来,刘琮宇终于买了车。

      也搬了家。

      他住不得那里了。

      他才看到许弄晴的好友申请,同意了。

      太晚了。

      晚到只剩他一个人了。

      ***

      江亦齐发现,刘琮宇最近的精神状态好了太多,比以前的郁郁不乐,好太多了。

      好得让人怀疑。

      同时,刘琮宇看手机的次数多了很多很多。

      这一天,江亦齐从他身后绕过去接水,就看见他在和许弄晴的微信发消息。

      与死人交谈怎么会有回应?

      只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

      “阿晴,都是我的错。”

      “阿晴,早安。”

      “你不是喜欢玫瑰吗?阿晴,我为你种一院子。”

      “今天是你的生日,愿你心想事成。”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是很想祝你开心。”

      “钱认今天行刑。”

      ……

      看上去像男生在哄生气的女友。

      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回应,都是让人心酸的一片空白。

      江亦齐叹了一口,让他去了。

      人一定要留些念想的,不然活不下去了。

      许弄晴在信里写:

      “我希望我爱的人,不会深陷沼泽。”

      “我可以无为,但我爱的人不可以。”

      “遇见你,我才是真的拨云见日。”

      “我真的很幸运,能与你相遇。”

      ……

      生活步入正轨。

      温城又发生了一起失踪案。

      刘琮宇坐在车里,插钥匙,挂挡,随手打开电台。

      电台里唱着:“如果爱,请大声说出来,岁月不经人心,回头……”

      刘琮宇掐了电台,眨了眨眼,踩下油门。

      希望世间再无罪恶。

      还有——如果爱,请大声说出来。

      [白玫瑰:纯洁、高贵、天真和纯纯的爱、尊敬、不被注意(不为人知)的美、诚实、甘心为你付出所有、我足以与你相配。]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气晴雨

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全显)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