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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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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芮看到秦许一脸紧张,知道擅动别人的东西不对,第一反应是觉得抱歉。
她本来想跟秦许说对不起,解释一下刚才的情况,可看到秦许的脸时竟觉得难言,嘴唇上下动了好几遍,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这么相对无言,站在屋子里也手脚无措,程芮干脆就不想解释了,低下头说了句“再见”,转身就想从秦许旁边溜走。
秦许怎么可能让她走,一看她转过身去,想也不想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程芮的手腕细得要命,尺骨瘦削,握在手里冰凉细腻。她怔然地回过头来,秦许还是没放开她。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冷静下来,秦许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倒也不能怪他,实在是程芮的出现太过意外。
秦许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程芮是专程来找他的,但这就更加重了他的好奇。
秦许非得要问,程芮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大家在楼上聚会吗,秦许会不会心生厌恶?
想想只能把刚才跟许兰撒的谎再说一遍:“我来看望一个亲戚。”
秦许问:“住在这里吗?”
程芮点点头:“嗯。下楼时遇见了阿姨。”
“……哦。”秦许答应了一声,暂时也找不到话题了。
但他的手还扣着程芮的手腕不放。
程芮一直对这种事情很迟钝,这会儿才蓦地觉出羞涩。
耳后悄无声息腾起一片红云,好在被两鬓碎发挡住,秦许什么也没发现。
程芮轻轻扭了扭手腕,小声地说:“疼……”
秦许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抓她抓得太紧了,忙不迭松开她。
松开的瞬间,掌心温度消失,又有失落缠上心头。
怕程芮又出言要走,秦许抢先道:“坐吧,我给你倒水喝。”
程芮果然摆手:“不用了秦许,我要走了。”
秦许问:“你还有事情?”
他迅速地把水倒好了,引导着程芮坐了下来。
秦许的语气很温和,但动作里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
程芮被动地坐下来,脑袋空空地摇头:“……没什么事情。”
能有什么事情呢,她的生活本来就是除了活着,就只有不停地学习。
假如不用学习填满时间,就只剩下大片的空白,和无从填补的空虚内心。
程芮这么一想,就感觉到一阵心慌,她连忙抬起头来,想找点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看到秦许的额头上还有创可贴,程芮小心地问他:“你的伤好点了吗?”
秦许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对上程芮担心的视线,才恍然地点点头:“哦,没事了。”他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多了,这点疼完全没放在心上。
程芮听到后,却很放心笑了笑:“那就好。”
她的笑容就像天使一样干净,秦许心里怦然一动,连忙转开了视线。
他这明显的回避让程芮很诧异,思量他不愿意回忆之前的事,又找了个话题聊起来:“刚才没经过你的同意,差点翻看了你的笔记,对不起啊。”
她哪里知道秦许的心事,真笔记有什么藏的,真心事才这么着急。
可程芮这么内疚,秦许就更尴尬了,连忙解释道:“没事,里面不是笔记。”
程芮就奇怪起来:“那里面写的什么?”
秦许就哑语了。
他定定地看着程芮,程芮的脸嫩生生的。
傍晚时分映衬着光影,程芮的眼里满是懵懂的天真。
秦许张口结舌,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程芮不明所以,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
秦许被她的目光看得心潮起伏。
他一直忍受注视她却不能言说的痛,可在这个安静狭窄的屋子里,窗外茉莉的香味飘进来,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再强大的自制力也无法抵挡情感的迸发。
她越是纯洁无知,秦许就越欲罢不能。
面对其他人高傲而冷漠,面对秦许时却温柔而乖巧,这种区别更勾起他的欲wang,何况这欲望本身也无法被理智取消。
程芮轻声轻气地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程芮说话的语气,跟秦许梦里那些旖旎瞬间一般无二。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倘若她真的属于她……
秦许咽了咽嗓子,低暗地问她:“你想看吗?”
他把笔记本从身后拿出来,他的表情有点莫测,他的声音带着一抹沙哑。
程芮的确是好奇,想想就点了点头:“好啊。”
秦许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他好像被什么蛊惑似的。
理智告诉他不该这样暴露自己,感情却想要孤注一掷。
在快乐与痛苦的极端震荡中,他被赌徒心态牢牢控制。
秦许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笔记本递向程芮。
“给你。”
秦许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慎重,程芮并不明白,但对她来说,秦许本来就是猜不透的命题。
他跟她太不一样了,她的逻辑无法预测他的行为。
她也不可能猜到秦许的内心。
程芮伸出手去接那个本子。
然而猝不及防地,她的手竟在空中抖了起来。
这颤抖太明显,连秦许都注意到了,他也怔了一下。
程芮“嗖”一下收回了手,拳心抵在胸口,努力压抑自己的心跳。
可这恐慌一旦发作,就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无论她怎样安慰自己,都无法保持冷静。
脑海中光影般闪过零碎画面,对自我的感觉一点点被吞噬,仿佛有另一个人住在身体里,要在此刻冒出头来,摧毁她尽力维持的温和与平静。
秦许没有说话,沉默在空气中凝滞着。
程芮的气息声起落得毫无节奏,就像她那突然发作的病情,让人找不到规律。
程芮低下头说:“我得走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像初次在诊所里碰见那样,压抑着濒临一线的崩溃。
秦许却答非所问:“你到底是什么病?”
程芮抬起头来:“想知道?”
秦许认真地点头:“嗯。”
其实她不说,他也差不多知道,只是想从她口中确认。
程芮也就不再隐瞒了,轻飘飘三个字:“焦虑症。”
秦许心里微微一跳,半晌回了一个字:“哦。”
他在网上查过,有心理疾病的人,并不能靠别人三言两语的安慰就好起来,而面对的对象是程芮,他更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合适。
程芮又说:“不算准确吧。可能还有抑郁症。”
秦许抬起眼框:“抑郁?”
程芮问他:“这个算吗?”她轻轻一笑,把掌心摊开。
秦许眼花了一下,才看到她手心的纹路。
“这是……”
程芮抿了抿唇:“从初中的时候起,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轻轻在手上划个口子……”她低着头,故意回避秦许的视线,声音低下去,再升起来。
她又看向秦许,微笑着说:“知道为什么选择手心吗?因为手心纹路最多,有伤口看不出来。”
秦许没有说话。
他看着程芮的掌心,那些细细密密的痕迹,不认真看确实很像纵横的掌纹,却不知多少是她无从发泄的出口。
众人眼中的小天才程芮,是洁白无瑕的高岭百合。大家喜欢她靠近她,不仅因为她清纯美丽,还因为她满足了众人对完美的期待。
可有光的地方必有黑暗,这世上哪有完美的存在。
就连程芮自己也知道,她的弱点一旦被人发现,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那时她被迫面对的不只有自己,还有无数形形色色的目光,以及支离破碎的家庭真相。
程芮不敢赌。
她只能将所有矛盾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为了维持堪称完美的平衡,她选择在寂静无人的角落里,用掌心细密的痛解决所有问题。
王梅女士近乎严苛的要求,求学路上形单影只的孤寂,还有亦敌亦友的同学关系,都能因此得到解决。
程芮料到了一切,却没有料到,她承担不起这样的重负。
她才开始意识到,原来她不是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她也需要出口。
秦许就是那个出口。
他身上那狂放不羁的气质,无所顾忌的自由,如同逆行的雷云与她相背,却也牢牢吸引着她的目光。
秦许半晌没有说话。
程芮收回手后,他才咽了咽嗓子,说:“别……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程芮心里一颤,装作毫不在意地笑起来:“怕啦?”
其实她不意外,毕竟没多少人能做到,看到一个人内心的黑暗后,还喜欢她光明的表象。
她低估了秦许对她的执念。
秦许摇了摇头:“不是怕。”
程芮就接着问:“那是什么?”
“是……心疼。”
秦许想这么说,又一次没能张开口。
他只好把心里的话换一种方式表达:
“我知道我可能没资格说这个话,但是,我真的希望你在这世上,不受一点伤害。”
程芮听后却轻笑起来:“人活在这世上,哪能不受一点伤害呢?”
她亮晶晶的眸子一闪即落,笑里有种沉寂的散漫。
在秦许眼里,她失落的表情也独有气韵。
程芮抬起手臂,抚摸着窗帘的流苏。
那流苏在她手心随风晃荡,迎着窗外渐落的夕阳晚照,泛起梦幻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