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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时 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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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他的意图,楚肖触电般的将手抽出,替他找补:“你烧糊涂了。”
清亮的泪水从蒋子明的腮边滚落,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与其说是笑,更像是极难看的哭:“对不起,肖宝,对不起……”
他只这样说。
*
再后来,蒋子明被接回家。
楚肖第一次被关禁闭室。
那是间约莫1平米的小房间,四面都是无垢的纯白,没有窗,天花板上是一盏常明的灯,特别特别亮,眼睛对上时会被刺得流下泪水,即便将眼睛闭上,眼前也是茫茫的灰白。
墙壁上方安有一个大喇叭,不间断地诵读着“白玫瑰守则”,每30分钟,会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确保将每一名学生从昏昏欲睡中清醒,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到学习中去。
“Omega当守节,当贞淑,当不妒……当谦让恭敬,当先人后己……勉励生儿育女,勤劳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兴旺家庭……”
那是他们从入学第一天熟读成诵的誓词,是白玫瑰学院打造优质商品的最大卖点。
前几个小时,楚肖尚能忍耐,再后来,舒展不开的身体,垂直90°、坚硬又冰凉的墙面,还有耳边毫无起伏的诵读声……
仿佛有一把小锤子在他的太阳穴上凿着,一下,又一下,尖锐的调子在耳畔长鸣,他整个都变得恍恍惚惚。
他开始放逐他的思绪,好让灵魂从肉/体中暂时抽离,他想起在他小的时候,饥不果腹,靠翻垃圾堆、靠父母从指缝里挤出营养液维系生命。
那时的物质条件极为贫瘠,却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他把垃圾拼凑成稀奇古怪的机械制品。他捡过报废的电视机和风扇,一阵捣鼓后又存活了十几载,他接下整条巷子的电器维修,修好了就会得到获得街坊领居的赞美,甚至拥有小小的、甜得发苦的糖。
他,他的父母,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会成为个靠技术吃饭的维修工。
本来是这样的。
但当他分化为Omega后,一切都变了。
“肖肖,那些东西多脏啊,妈妈想着扔了买新的。”妈妈扔掉了陪伴了他十年的发条熊。
“肖肖,别捣鼓这些了,有辐射,影响你以后生小孩。”爸爸扔掉了他的工具箱和收集了很久的配件。
那时的楚肖尚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就扔掉我的东西。”
“爸爸妈妈都是为你好。”
是的,父母是为他好。
所以即便楚肖再舍不得,再难受,也无法指责为他好的父母,他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不是过去的破破旧旧的水泥墙,是崭新的、纯白的墙,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不务正业、有可能伤害到他的东西。
再然后,他请父母寄出的志愿书被替换了。
他最想去的,从儿时便向往的,是中央第一大学机械专业。他看到网上公布的录取分数线,他的成绩足够好,比公布的录取分数线还要高19分。
他兴高采烈地告诉父母,看到的却是两张充满歉意的脸。
“你报那个学校,分很高……”妈妈说,“我们怕你考不上。”
“哪有Omega学机械,出来做什么,维修工?那是社会底层的职业。”爸爸说。
“我们商量了一下,给你挑了个更好的学校,人家只招Omega,毕业还包分配,多稳当。”
“你在那能认识更多的有钱人,趁年轻,嫁个好人家,这辈子都不愁了……”
楚肖只觉得浑身发凉,似乎无法领会字词背后的含义,什么叫挑了个更好的学校,他心心念念想去的学校呢……
他闹过绝食,闹过复读,闹过离家出走,当母亲痛哭着在他面前跪下时——
他认错:“是我不懂事……”
尖锐的爆鸣声再度响起,楚肖从半梦半醒间醒来。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他却仿佛从平整的、干净的墙面上,读出字字箴言的训教来。
不知道蒋子明现在怎么样了。
他揉了揉眼眶。
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蒋子明,白玫瑰学院的Omega,何其幸运,何其风光,说出去没人不艳羡的。只有身处其中的人能感受到呼吸被限制,容貌智慧身段全部作为价值依据的窒息感。
蒋子明想逃离,他也想。
那人欺负了蒋子明,会兑现他的承诺吗……
想着想着,楚肖又昏睡了过去。
*
3天,72个小时。
楚肖从禁闭室走出来时恍如隔世,温煦的太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着,浑身酸痛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从负责禁闭室的老师那接过手机,电量耗尽、已经自动关机了。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宿舍,喝了包冰冷寡淡的营养液,去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电量已经满了。
刚打开手机,一条条消息和未接来电接连弹出,好一会才加载完毕,他从上往下看,好多都是没说过两句话的躺尸列表。
他大概扫了眼,先是在置顶家庭群说了声这两天有点忙没看手机,再打开给提示消息99+的对话框,显然是蒋子明。
“他不承认答应过帮我提前毕业。”
“他说只是玩玩而已。”
“他骗了我。”
“他说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也生我气了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肖宝,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对吗?”
“爸妈把我打了一顿,我从来没见他们生过这么大的气,我好像真做了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交易的。”
“他说他爸妈在那、我才去的。”
“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贵族,也不是因为毕业的事,我是真的把他当做男朋友。”
“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我。”
“为什么呢。”
“肖宝,我听说你被关禁闭了,都怪我。”
“我好像给你发了太多,你不用回,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倾诉,现在的我好像不管说什么、给谁说都是错的。”
“他把我拉黑了。”
“他叫我不要骚扰他,他说出来玩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他说他可以给我一笔钱,只要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才是受害者。”
“我要去报警,警察肯定能查清楚真相。”
“昨晚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大家都站在我这边,他们为我奔波,警察把蒲维抓了起来,他的申诉被驳回,判了十年有期徒刑,我多么希望梦是真的。”
“可是梦醒后,爸妈却想息事宁人。”
“我真没想到,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不同意我报警,他们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们一张口就是Omega的贞操。”
“贞操贞操贞操,我承认这的确很重要,但为什么换到Alpha身上,大家只会说他风流,说他有魅力,说白玫瑰学院的Omega都上赶着求操。”
“没有人听我说了什么。”
“没有人在意的我的想法。”
“你什么时候出来,我好想跟你说话,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么?”
“学院给的处理意见是让我退学,说起来不风光,但是我挺乐意的,你知道的,我早不想在那个破学校呆了。”
“我打算出去玩一段时间,一面游山玩水,一面吟诗作对,快哉快哉。”
“我爸妈接受不了。”
“他们说我要是退学还不如死了。”
“他们求学校再给我一次机会,学校说看我认错态度。”
“他们让奶奶来劝我,我奶奶今年都80岁了。”
“奶奶要我好好学习,考上这个学校多不容易,要懂得珍惜,奶奶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骨节凸出,我没有办法拒绝她。”
“我真的错了,我应该那时就听你的劝。”
“全怪我太贪心了。”
“你应该出禁闭了,好好睡一觉吧。”
“上面的话你当我不曾说过,我下周回学校,不想上学,但我十分十分地想你。”
楚肖心情复杂地翻过聊天记录,手指悬在对话框上许久,敲下。
“我出来了,外面的空气很畅快。”
“没关系的,一切都会过去,见面后我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