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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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昀未能回家准备一番，便被带入了宫中。
被送到宣室殿外时，少帝刚下早朝不久，正在殿中补觉。
一个时辰后，少帝起身，听随侍的宫人说许昀正在殿外候着，十分高兴，还未下床便让人将许昀宣入殿内。
少帝年纪与许昀相仿，面庞看起来颇为稚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靠坐在床榻上，好似累日不得安睡，十分疲惫。
许昀跪在床边给少帝叩首行礼。
少帝早就听闻他能眼见妖鬼，心里很是好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唤许昀与他一同坐在榻上。
许昀不肯坐，少帝笑着道：“许昀，你不必拘礼，宫人都知道，朕最是随和。”
他朝一旁垂手而立的宫女挤了挤眼睛，那宫女劝道：“郎君，皇上让你坐你便坐，否则皇上要不高兴了。”
许昀这才起身坐到了少帝旁边。
“这才像话么！听说你与朕同岁，日后在朕左右不必拘谨，像朋友般相处就好。”
少帝挥手示意那宫女下去，“出去出去，朕有几句悄悄话想问许昀。”
宫女躬身退下后，少帝侧过身，竟伸手来扳许昀的脸。
见许昀吓了一跳，少帝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忙解释道：“朕听闻你这双眼睛十分不寻常，想亲眼看看到底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看了片刻，他有些失望，松开手，“我看着倒是与朕的没有什么两样。”
许昀垂眸，低声道：“皇上说笑了，皇上贵体，怎会与草民的贱躯相同。”
少帝大笑两声，“什么贵体贱躯的，咱们不都是血肉长成的人，你快跟我说说，你都曾见到过什么妖物？”
少帝这两年时常梦魇，肯定是害怕妖鬼物的，若是许昀将从小到大的所见真的讲给他听，怕是会加重他的梦魇之症。
“皇上当真要听？草民见到的可并非都是良善的妖鬼。”
少帝闻声浑身瑟缩了一下，可又意识到自己是真龙天子，鬼神也要敬他三分，若是说害怕岂不是会让许昀低看了他。
他清了清嗓子，“朕无意让你胆怯，你就……捡几个不那么吓人的说来听听吧。”
许昀想了想，“草民认得一个郎中，开医馆治病救人，即便病人付不出诊费，他也会全力救治，他极爱漂亮，每日必簪花敷粉，吸引了许多娘子前来诊病。”
少帝似乎志怪话本看多了，迫不及待接过他的话，“这郎中实际是以医馆做幌子来取妇人阳气的。”
许昀垂眸，“并非如皇上所想，他确实是一名难得的好郎中 。”
故事走向与少帝期望的不同，他多少有些失望，但又意犹未尽，“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一个小妖，名为阿九，他是屋檐上鸱吻所化，自认为是神龙的第九个儿子，他法力不高，无法离开屋檐太久，只能每日在附近偷些吃食，自以为隐藏的天衣无缝，实则早就被人发现了。”
皇上闻他口中的妖物都不如他所知道的离奇，没什么兴致再听下去，便问道：“你可能看得到朕这间寝殿中有什么妖物？”
许昀抬起头，环顾了屋中一眼，屋中布置得华贵热闹，一看便知少帝是少年心性。
“草民并未看见。”
皇权神授，天命所归，皇宫自古就是龙气和正气的汇聚之地，皇宫建造时又集尽天下能人异士堪舆风水，每一处设计都避开了禁忌，蕴含着驱邪纳福之意，寻常阴邪祟物本就难以进入。
若说有妖物鬼怪，应也当是出自宫墙内，而并非是外来之物。
少帝似乎觉得他并不如传闻的那般不寻常，悻悻道：“国师来看过几次，也并未看见，可朕晚上仍旧噩梦不止。”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朝许昀摆了摆手，“你出去候着吧，朕又犯困了，下午老师还要来给朕上课，现在需得再补一觉。”
许昀垂手退出宣室殿，被在外头候着的宫人送去了为他预备下的住处。
至晚，少帝再未传召他。
亥正，白日在宣室殿中伺候的掌事宫女急急前来叫他，说是少帝又被梦魇吓醒了，让他赶紧过去瞧瞧，看是否能瞧出什么端倪。
许昀匆匆穿戴好衣服，随着掌事宫女往宣室殿而去。
尚未走近，便能听见殿中传来喧腾的鼓乐奏鸣声，中间伴随着市井商贩高低错落的吆喝叫卖，时不时还能听到一两声狗吠，仿若眼前的宣室殿是某处热络的闹市。
掌事宫女见他疑惑，压低了声音，意思是这件事不好外传。
“皇上自梦魇以来，夜里最怕寂静，他给宫人们安排了几种“职业”，有的是浮铺商贩，有的是章台乐人，让大家在他要睡下时在殿中各行其业，如此，皇上才能熟睡。”
许昀点了点头，许晏没有骗他，皇上的梦魇果真相当严重。
许昀随着掌事宫女进入宣室殿，透过立在门旁的山水屏风朝内看去。
屋中灯火通明，众多宫人皆是市井装扮，弹琴的弹琴，吹笙的吹笙，卖菜的买菜，各司其职，忙碌得热火朝天。
少帝做噩梦之后吓醒了，正围着被子蜷缩在床榻一角，脸上泛着一层白日不曾见到的青灰。
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孩坐在不远处的铜镜旁，手中握着一柄纨扇，背对着门口，她身形看起来有些稚嫩，约莫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
纨扇轻轻搭在镜子前，女孩正透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镜面打量着身后被吓坏了的少帝。
在一众吆喝叫卖的宫人中，这柔柔弱弱的女孩看起来十分违和。
从许昀这个角度看，那女孩有一半脸孔映在铜镜中，铜镜在夜里模糊，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单从衣着饰物来判断，她并不像是宫中伺候的宫人，而更像是一位贵女或者宫中的嫔妃。
许昀低声同掌事宫女说，“阿姊，铜镜旁为何会放着一柄纨扇？”
现下正值冬日，这柄纨扇出现的颇为不合时宜，他问这话正是想确认宫女是是否与他所见相同，以判断那女孩是人还是鬼。
掌事宫女将头探出屏风，仔细瞧了屋中一眼，并未看见什么纨扇，只以为许昀看走了眼。
她伸手往前一指，“婢子没有看见什么纨扇，郎君说的可是镜旁搁架上的那个水盆。”
许昀见她看不到，并未点破，只道：“可否麻烦阿姊将那水盆端过来给在下看看？”
宫女应声走入屋中，从那粉衣女子的身躯中间擦过，端起了水盆。
那女孩回神，转头瞧着动作利落的宫女，似有片刻晃神。
她的视线追随着宫女一直往屏风处而来，正与许昀投来的目光相对。
女孩的容貌被许昀尽收眼底，一块硕大的青黑色胎记盖住了方才隐藏于镜外的那半边脸孔，看起来甚是骇人。
女孩察觉到了许昀能看得见她，慌忙抬起手中的纨扇遮住了脸上的胎记。
她疾步走到床头旁的桌案处，身形忽而一淡，消失不见了。
鬼物来去，许昀皆能看见他们的行迹，这女鬼能这般迅速地消失，恐怕并非从殿外而来，藏身之处很可能就是在这宣室殿内。
宫女端来水盆，许昀并未去接，而是问道：“从前国师来过几次？”
掌事宫女想了想，“两次，每次来之后皆说并未看见异常，此后皇上便有些反感国师，并未再请他过来。”
国师为西域高僧，法相庄严，身上自带凡人所不能见的金光，鬼物远远感知，必定在他进寝殿之前就逃走了。
“明晚给皇上换一处休息吧，让宫人们继续在此殿中各司其职。”
掌事宫女方才反应过来，许昀当是看出来了什么，瞪大眼睛问道：“郎君可发现了什么不对？”
许昀微微颔首，没有应声。
掌事宫女双肩一缩，端着水盆的手抖抖索索，险些将其中的水溅了出来。
第二日早朝前，少帝听掌事宫女隐晦的描述，觉得周身汗毛直竖，丝毫没犹豫，立即让人将他日常所用的东西从宣室殿中搬了出去。
许昀让掌事宫女吩咐了一个胆大的小太监在天黑之前躺在宣室殿的床榻上，扮做少帝。
许昀则穿着乐师的衣衫坐在七弦古琴前，学着乐师的模样抚琴。
入夜后，琴音被一片嘈杂声所掩盖，许昀放慢了手速，透过身旁的叫卖的浮铺摊子默默留意着床头那张桌案。
约莫亥时初，鼓乐、吆喝、狗吠正到最激烈处，桌案旁果然又出现了昨日那个粉衣女孩的身影。
她似乎怕吓到少帝，隔着帐子瞧了床上几息，并未敢靠近，一如昨日那般走到了铜镜旁，在镜中朝后看着床上的少帝。
今日的少帝用锦被裹着头脸，看起来有些害怕的模样。
女子瞧着镜中捂得严严实实的少帝，不时回头朝床榻上看上两眼，似乎觉得看不到少帝的模样没什么意思，便起身朝宫人们这处走过来。
她颇为好奇地在各个浮铺摊子和乐师面前驻足观看一会儿。
走到许昀身前时，听到他手下的琴音有些凌乱，女孩竟伸出手去拨动琴弦。
无奈她身形太淡，琴弦一根根从她五指间穿过，如同划过浅淡的薄雾，并没能发出一丝声响。
女孩无奈地叹了一声。
许昀一把按住琴弦，缓缓抬起眼眸。
那女鬼看清了他投来的目光惊得向后退后了两步，一半如常的脸上立即羞得陀红，迅速抬起纨扇将脸遮了起来，转身跌跌撞撞地朝来处跑过去。
一如昨日一般，她跑到桌案那处，整个身体忽而变淡，一瞬便失了。
许昀起身，追到桌案前。
桌案上摆着的几样饰物白日时许昀已让宫人尽数移走，若是那女鬼寄身在饰物中，今晚也便不会出现在宣室殿中了。
许昀目光下移，看着眼前那张漆金暗纹梓木桌案，。
莫非，这张桌子才是她的栖身之所？
那女鬼发现许昀能看得见她，明晚是否还会现身，可就不一定了。
她反复出现在宣室殿中，却并未伤害到少帝分毫，可见她并非是对少帝有怨，或许他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看看如今少帝的样貌而已。
女孩的胎记占据了半张脸，不可能是宫人，更不可能是嫔妃。
唯有一个可能，她是一位公主！
如今的皇宫是在大鸿建国伊始才建造的，且并未选用前朝的旧址，迄今投入使用也不过五六十年光景，应当不会有前朝的冤魂逗留其中。
许昀问了宣室殿中的掌事宫女，可那宫女说并未听说过当朝有哪位公主患有如此严重的面黡症。
许昀开门叫来了两个侍卫，将桌案抬起，送往别处，待明晚，若那女鬼再出现，就可知她到底身附何处了。
桌子刚被抬起时，桌腿处掉下了一片木板。
许昀将木板拾起，发现桌腿上有一处暗格。
他朝暗格内摸去，里面卷着一本薄薄的书册。
许昀将书抽出。
那书只有巴掌大小，藏于暗格内，若是不将桌案抬起，根本发下不了暗格的存在。
许昀将书展平，捏在手中，书皮几乎烂掉了大半，左下角隐约有个模模糊糊的的小字。
他扑了扑上面的灰尘，可书皮被磨损的太过严重，并不能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字，好似左边是个女字旁。
他问身边掌事宫女，“阿姊，可知这本书来自何处？”
掌事宫女诧异地看了那本书片刻，摇头道：“从前并未见过。”
少帝上五岁登基后，就开始居住在宣室殿中，而这宫女一直侍候皇上起居，若是她不知晓，这书恐怕是在少帝住进来之前就在这屋中。
许昀翻开书，一页一页朝后看去，其上墨迹陈旧，每一页都歪歪扭扭地画着些扎着辫子的小人，多是一高一矮两个，或是牵着手，或是抱在一起，看着好似一对幸福的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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