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星河墨

2、误解 雒寻就

　　雒寻就躺在江稽旁边，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又悄悄地下了起来呢？这情形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想起以前，他们经常这样肩并肩躺着，一起听雨，或者什么也不干，就是单纯地陪伴。但说陌生，是因为中间隔了太久没见，久到雒寻都快忘了江稽身上的味道了。
　　江稽睡着的时候，没了醒着时的那份急切和试探，看起来特别柔和，没有一点防备。雒寻轻轻地转过身，偷偷地盯着他的眉宇看。看得出来，他确实是累坏了，眼下的青色，还有微微皱着的眉头，都在说昨晚他真的跟老同学们聊了一整晚。这让他心里某个原本坚硬的地方，悄悄地软了一小块。
　　他何时萌生了对江稽的喜爱，雒寻自己亦难以言明。也许是高中那段时光，那时江稽总在篮球场边等待，递给他冰镇的饮料的那个夏日；抑或是更早以前，那时他们还是邻居，江稽会翻过阳台叫他起床，顺便分享他一半的煎蛋。那些琐碎的日常，当时他认为稀松平常，然而在离别之后，却品出了无尽的甘甜与苦涩。他决然离去，更换了所有联络方式，如同一场自我放逐，以为割裂过去便能获得新生。然而江稽却如同他血肉中无法拔除的刺，稍微触碰，便牵动全身。
　　雨水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江稽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手臂轻轻地搭了过来，虽轻，但那温度却让人没法忽略。雒寻身子一紧，然后缓缓放松，任由那份重量轻轻地搁在腰上。就像是迟到了好几年，终于到来的一个拥抱。
　　昨天那场雨，他记忆犹新，尤其是那一瞥。黑伞下，江稽旁边站着一个笑得灿烂的女孩，俩人挨得很近。那一刻，仿佛世界都静音了，只有冰冷的雨点和头上那声心碎的微响。所谓的“最好的安排”，不过是看着他拥有幸福，自己却只能做个彻底的旁观者。他甚至没勇气多看一眼，就匆匆逃离了。
　　这个人现在就挨着他，呼吸声都能听到，体温都能感觉到。他轻声说：“我超级想你”，又说：“我单身呢”，还感慨：“终于等到今天了”。这些话就像小火星，想要点燃雒寻心里那团湿漉漉的灰。他是不是该信呢？敢不敢信呢？
　　“唔……”江稽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雒寻猝不及防撞进那双还有些迷蒙的眼里，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
　　“醒了？”雒寻先找回了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嗯哼。"江稽眼睛一闪一闪的，手臂没缩回去，反倒是轻轻一拉，把雒寻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这可不是什么梦啊。"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雒寻鼻尖一酸。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在想什么？”江稽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异常温和。
　　“在想……你堂姐的网恋对象，靠谱吗？”雒寻找了个最无关紧要的话题。
　　江稽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不知道，反正她乐在其中。不过，”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雒寻，“要是她知道，她弟弟的‘网恋对象’终于肯露面了，大概会觉得更值得庆祝。”
　　“什么网恋对象……”雒寻下意识反驳，脸却热了起来。
　　“单方面失联，让我找了这么久，比网恋还飘渺，不是吗？”江稽的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小寻，我们得谈谈。好好谈谈。”
　　该来的总会来。雒寻深吸一口气：“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走。谈我哪里做错了。谈……我们以后怎么办。”江稽的目光不曾移开，带着一种雒寻几乎无法承受的专注和坦诚，“别说你没想过。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雒寻沉默了。雨声填补着空白。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成了你的负担。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害怕那是出于习惯或者怜悯。我不想绑住你。你应该有更轻松、更‘正常’的生活。”
　　江稽的眉头紧紧皱起：“负担？怜悯？雒寻，你……”他像是被气到了，又强行压下情绪，“你对自己到底有什么误解？还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看到你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推掉同学的聚会；我看到你因为我家里的事，到处打听帮忙；我看到你……”雒寻列举着那些积压心底的细节，“江稽，你是太阳一样的人，不该被我拖在阴影里。高考前那段时间，你明明很累。我走了，你才能飞得更高，去你该去的地方。”
　　“所以你擅自替我做了决定？”江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觉得什么是‘我该去的地方’？没有你的地方吗？”
　　雒寻说不出话。
　　“小寻啊，”江稽叹了口气，感觉那股子懊恼已经变成了无奈和更浓的关心，“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影子。你更像……”他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来表达，“你就像我愿意停泊的港口，我跑得再远也想回望的那个灯塔。我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你才去做，而是想和你一起面对，这俩意思不一样。没有你，就算飞得再高，也感觉脚下没根。”
　　这些话太过直白，也太过炽热，烫得雒寻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正常’……”江稽苦笑了一下，“什么是正常？按部就班，和一个‘合适’的女孩谈恋爱、结婚生子？或许吧。但我试过了，不行。看着别人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是你，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我才明白，我不是喜欢‘一个人’，我是喜欢你。只有你。”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雒寻慌忙想擦，却被江稽握住了手。
　　“别哭。”江稽用拇指拭去他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该哭的是我，找得这么辛苦。好不容易找到了，还被误会有了别人，差点又要跑了。”
　　“我没想跑……”雒寻哽咽着辩解，“昨天……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现在知道了吗？”江稽靠近了些，额头几乎抵着雒寻的，“雒寻，我把话放在这里。我没有女朋友，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如果你想有，那只能是你。如果你不想，那我继续等。但这次，你别想再一声不吭地消失。你去哪儿，我都找得到。”
　　霸道，又不讲理。却奇异地抚平了雒寻心里所有的不安和游移。他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着那双盛满认真和不容置疑的眼睛。
　　雨还在下，绵密地包裹着这个世界。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终于缝合了那段漫长的空白。
　　雒寻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慢慢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等待已久的怀抱里。
　　江稽收紧了手臂，将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圈住。
　　雨声潺潺，这一次，不再是离散的背景音，而是重逢的序曲，轻轻吟唱着，往后的日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