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血孽（市日）》麓焚

28、二十三

　　倦怠的靠在床头，让自己陷进身后早已有人提先布置好的白色软垫中央，冬狮郎静下心来仔细清理自己紊乱模糊的思路。

　　银的示爱，墨殇的背叛与囚禁，终于浮出水面的真相，惣右界的下落不明，以及……

　　珀西最后离去的不祥背影。

　　乌尔他们的灵压也彻底消失在偌大的魔界中，想必也是在为了自己的事情而忙碌着，甚至随时有濒死的危险……

　　冬狮郎静静阖眼，脖颈向上弯曲，僵硬地靠在背后柔软的羽垫上，他轻手轻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银还是凭借自己后天敏锐的直觉发现了床上人物的异动。

　　银幽幽睁眼，红色的双瞳醒目的色泽，他扭头望向孩子疲惫靠起的身形，嘴中一片苦涩毫无预兆地蔓延。他手上拿捏着褶皱的信函，上面密密麻麻的特殊字体令人眼花缭乱。

　　他要怎样对冬狮郎说出口啊，这种事……

　　“银，我知道你有事要说。为什么犹豫不决。”

　　薄唇轻抿起严肃的弧度，冬狮郎语气中暗含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眉头依旧皱起没有舒展开来，即使是用这样一幅孱弱的身躯也无法掩盖灵魂深处的王者气息。

　　银沉默不语。

　　冬狮郎亦如此。

　　两只血族间尴尬的沉闷在一瞬间被推向至高点。

　　冬狮郎等待银回答自己的疑问，而银却一反常态的不再聒噪。

　　他只是不忍心说出口而已。

　　即便自己早就知道【他】终有一死。否则也不会提前将自己的本源之力移驾到他市丸银的身上。银自认为自己没这个本事。

　　如果不是考虑到冬狮郎当初的体质问题，恐怕那家伙心中还是最想要冬狮郎继承自己的力量吧……

　　“是不是，珀西他……出事了。”

　　依旧是肯定的语气，冬狮郎与陈述无二的发问中蕴含着明显的颤抖。看似平静事实上已经波涛汹涌。

　　“小狮郎，墨殇不会留下任何对自己有威胁的存在。”

　　银回答的声音很轻细微至极，但在空旷的房间格外清晰。他并未直接回答冬狮郎的疑问，只是其中的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然后冬狮郎听到自己的世界里有种天摇地动的空虚在震动。

　　“墨殇不会留下任何对自已有威胁的不安分因素，而我哥正是其中之一，对么？”

　　冬狮郎头颅偏转到面光的一方，背对着银颤抖发问。

　　银喉结滚动几次想张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第一次听见孩子如此恐惧不安的音调。他看不见冬狮郎背对着自己的表情，所以他无从猜测冬狮郎此刻心中的波澜万丈。

　　他知道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也是最另类的肯定。

　　“所以，我哥被墨殇杀死了，就这么简单，不是么？”

　　从银的角度看，冬狮郎的身体甚至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晃动，语句中的颤动被出奇的平静所取代。

　　但银不相信冬狮郎真的和身上流动的血液一般冷酷无情，即使面对亲人的死讯也能无动于衷甚至可以淡淡置之一笑，没有丝毫的慌乱。

　　过于冷静的孩子会活得很辛苦。而银只是希望冬狮郎能够不再孤单，仅此而已。

　　“小狮郎……”

　　银有些发怔地轻唤出声。

　　从不大的透明顶窗向外望去，冬狮郎可以看见魔界被炽热鲜血染红的天空。

　　他眨眨眼，沉默稍纵即逝。

　　“既然如此，银，我们已经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轻盈跳下华丽的哥特式床铺，冬狮郎身形稍稍有些虚浮的倾斜着，银下意识性的伸手想要扶他，但却被冬狮郎巧妙地躲了过去。

　　留下一句话，示意银跟上自己的步伐。

　　冬狮郎说，他和银已经没有休息的时间了，墨殇随时会到来，大战随时会爆发。

　　那么，他也没有时间去，做作的悲伤。

　　《

　　辉煌的城堡中沉默与死寂随处迸裂。

　　即使身着黑色的正装也无法掩盖脸色的苍白，冬狮郎背对银走在前方，银底的及膝长靴做工华丽精致，看似坚硬的鞋底敲击在藏蓝色的地面上却悄无声息。

　　银无法开口，所以只能选择缄默。

　　带着银七拐八拐地走到唯一拥有明亮色彩的银色镂纹大门前，冬狮郎脚步顿住，右手食指伸出触摸上面玄异深奥的字符。

　　碧眸中无奈而决绝。

　　银若有所思，紧盯着冬狮郎削弱的背影。心中异样的不安更加强烈。

　　在偌大的宫殿中生活了千年，他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扇门扉。身为血族的直觉告诉他这扇门后说不出的危险与怪异的灵压波动。

　　冬狮郎，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银，你留在这里。”

　　冬狮郎没有转头，只有一句话而语气平淡毫无起伏。仿佛身后的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常人而非名震魔界的【审判者】，不再是自己左膀右臂般的存在。

　　“但是，小狮郎……”

　　银匆忙开口想要阻断冬狮郎的念头，但仅仅是刚开头叫出了人名便失败地体无完肤。

　　“银，这是命令。”

　　冬狮郎语气凛然，起身作推门之势，眼神牢牢锁定门的后方未知的神秘气息，灵压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向银汹涌而去。

　　银无法反驳，因为这是夜王所下的绝对命令，即使封印仍未完全解除冬狮郎也依旧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他除了遵从别无他选。

　　按常理来说是这样的没错。但银一向是不喜欢依靠常理出牌的血族，无论过去现在抑或以后。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如果放手或是妥协，那么他会后悔莫及。所以他依旧不屈不饶地出声反对，坚决自己的立场。

　　“不行哟，小狮狼现在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怎么可能让小狮狼独自一人去面对危险呢~~”

　　现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能保持语调的轻佻不变，他市丸银，一直都不是什么城府肤浅好惹的人物。只不过是为了冬狮郎而遮掩住一身的锐气罢了。

　　三千年来一直如此。

　　银伸手想拉回冬狮郎，但突然间他敏锐的察觉到身后熟悉的灵压，声势不大而其中杀气满溢。

　　那是仅属墨殇的独特气息。

　　银迅速抽出神枪转身望向空无一影的长廊，警戒地环顾四周，以保护的姿态护在孩子身前防止突如其来的异变。绯瞳中忌惮缠绕在全身。

　　可他唯独忘记一点，即使遭到了墨殇的背叛，冬狮郎也身为墨殇的主人，契约依旧存在未曾有过更改。那么对于冬狮郎来说只是制造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压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地就骗过了银。

　　而当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已经晚了。他听见身后“吱嘎”的响声，笨重而迟钝地在长廊中制造并不算大的立体回声，藏青色的墙壁被银背后的光芒染作纯黑，上面布满的花纹顷刻间消失不见——

　　银懊悔地转身在心中咒骂自己的愚蠢，他希望一切不要太迟但事违所愿……

　　银转头后看到冬狮郎站在门中，站在周遭漆黑流动的实质化灵压中终于对自己转过头来。

　　彼时银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冬狮郎，所以他只是呆愣在原地任由金色雕花大门逐渐关闭，收敛起邪恶的光辉。

　　他伸出手来却连冬狮郎的残影也无法捕捉。

　　猛然醒悟扑上前，想仅用双手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时，银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就连门都无法触碰到的天堑距离硬生生地横亘在他和小狮狼之间，所以他无能为力。

　　身体穿过流光溢彩的金色门扉，无可抑制的冲力使银下颌轻搭在冬狮郎闪耀的银色长发上，至少旁观是这样，但银却清楚自己无法触动到冬狮郎身体的一丝一毫。

　　不知何时恢复本面。冬狮郎的身体随着门扉逐渐虚幻。

　　银惊骇退后，嘴唇微张喉结滚动却迟迟发不出声音，红瞳在惊惧的作用下圆睁，扩大到前所未有的边际。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少年的笑容。

　　冬狮郎站在黑色的气流中，嘴角竟然拉起了前所未有的明朗弧度。而双瞳依旧是历经沧桑后千年未变的澄澈透明。

　　血腥之孽无法玷污。

　　银定定地望着冬狮郎难逢的笑容，不再试图抓住光影。他收起神枪，静站在原地将头仰起。

　　而他在同时也听见冬狮郎最后一句话，虚无缥缈但他终于无法再抑制自己所有的情绪，眼泪肆意流淌。

　　【银，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如果有朝一日我发生了什么不测，你也要背负着我的希望活下去。】

　　【银……其实我，一直都爱你啊……】

　　诀别，一直猝不及防。

　　冬狮郎，我宁愿你不爱我，我只希望你能够活下去……

　　只有你能够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只要我知道自己一直爱着你便足够……

　　如此简单的期望，也无法实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