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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寒诏    ...

  •   夜里的迎宗宫渐渐静下来,巡夜的灯笼一盏一盏移过游廊,光晕在窗纸上缓缓淌过去,又淌走。更鼓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三声,敲过三更。
      夜里风大,后殿的窗纸被吹得簌簌响。郦恒媗披了件外袍坐在床头,就着银灯的光擦着软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没敲门。
      “进来吧。”郦恒媗头也没抬,“门没闩。”
      门轴轻响,轩辕萝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没束,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娘。”
      郦恒媗这才抬起眼,看见她怀里的枕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底那点惯常的锐利不自觉就软了。
      “多大了。”
      “多大了也是我娘。”
      轩辕萝走进来,反手掩上门,很自然地绕过屏风,把枕头搁在郦恒媗床榻里侧,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熟稔得仿佛这些年她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
      郦恒媗看着屏风后那个鼓起的被包,摇头失笑,将软剑缠回腕间,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
      她在床沿坐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睡不着?”
      “嗯。”轩辕萝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你说姬少清这个人,到底怎么想的。”
      轩辕萝声音闷闷的,被被子裹着,听起来比平日软了不少,“今日跟我说得好好的,明日大典,一切按规矩来。可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非得拖到明天。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说透。”
      郦恒媗脱了外衣靠着床头,把手收回来搁在被面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兰草影子里,影影绰绰的,被银灯拉得有些长。
      “他这个人,从小的时候就这样,他娘活着的时候还好些,他娘走了之后整个人阴森森的,像他爹,若是他娘没死就不会这样了。”
      轩辕萝还没明白这句就不会这样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姬少清因为母亲的死而伤心。
      轩辕萝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承尘,“他也是个可怜人,娘生了场大病就没了。”
      郦恒媗沉默了一会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轩辕萝露在外头的肩膀。
      “娘。”过了很久,轩辕萝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很轻,“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怕雷,一到打雷天就抱着枕头来你屋里。”
      “记得。”郦恒媗道,“有一年夏天,雷打了半宿,你抱着枕头站在我门口,淋得满头是雨,也不肯敲门,就那么站着。后来我开门倒水,差点被你吓死。”
      轩辕萝在被子里笑了一声,“我怕你已经睡了,吵着你。”
      “傻话。”郦恒媗侧过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来,娘什么时候醒着。”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都静了静,灯花哔剥响了一声。轩辕萝往母亲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她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她已经有许多年没这样靠过了,自从离开洛阳,这些年她一个人睡惯了,忘了人的体温原来是这样让人安心的东西。
      “娘。”她闷声道,“明日之后,我若坐上那个位置,往后的路,就要一个人走了。”
      “胡说。”郦恒媗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什么叫一个人走。你走到哪儿,娘跟到哪儿。你坐宫主,娘就给你守门;你下江南,娘就给你撑船。”
      天光破开晨雾,漫过迎宗宫层层飞檐。校场开阔,青石台面被洒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古柏肃立,各殿弟子分列整齐,衣袂沉沉,鸦雀无声。各路武林来客、旁支长老依次在观礼席落座,目光齐齐投向高台。
      高台之上,摆了一张宽大的木椅,姬少清站在椅前,玄色大袖礼服,腰束玉带,左臂的伤已经好利索了,站得笔挺。他身后站着花重台,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落了一把铜锁,锁已经开了,只虚虚扣着。
      轩辕萝今日还是着一身男装,玄色绣红色曼陀罗花的窄臂大袖,长发一丝不苟用墨玉冠束起,腰间明负翱静静垂着。
      她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弟子行列靠前位置的花永慕;少年一身朱红,抬着头望她,眼底藏着一点藏不住的光亮,与她对视一瞬,又飞快垂了眼,耳尖悄悄泛红。
      郦恒媗站在高台侧边,一身绛紫色色垂胡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牢牢锁着自家女儿,姬少清抬手,场中细碎的声响当即消弭。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出去,“迎宗宫自华连昭宫主之后,宫主之位空悬二十年。这二十年里,迎宗宫上下不敢一日懈怠,重修宫阙,重整弟子,等的就是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在几个掌门脸上各停了一瞬,才接着道。
      “华连昭宫主当年离去之前,曾将承位玉扳指托付于我。嘱我寻一个能担得起迎宗宫的人,再将此物交出。这些年我一直在找。”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姬少清侧过身,从花重台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头铺着旧绸,绸上搁着一枚墨玉扳指,晨光落在玉面上,温润得几乎透光。
      “诸位看仔细了。”姬少清托起木匣,让那枚墨玉扳指正对着晨光,“此物是华连昭宫主的承位信物,代代相传,认物不认人。今日,我便依华连昭宫主留下的旨意,当众交付。”
      “不过,在交付此物之前。”他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要先清理一桩旧事。”
      他抬手,花重台又捧上一只木匣,这只匣子比装扳指的那只旧得多,漆面剥落,边角磨损,一眼便是上了年头的旧物。
      “华连昭宫主留下的,不只有扳指。”姬少清从匣中取出一张帛书,缓缓展开,“还有一道手谕。”
      他展开帛书,面向众人,一字一字念道:“迎宗宫之主,当传花氏血脉。花重台之侄花永慕,秉性纯良,根骨清正,可承大统。”
      校场上死一般静了一瞬,紧接着,细碎的骚动从观礼席蔓延开来。有年长的掌门皱起了眉,华连昭故去至今二十余年,而花永慕今年不过十六七岁,掐指一算,华连昭传出死讯的时候,这孩子还远远没有出生。一道不可能存在的旨意,一道时间根本对不上的旨意。
      人群中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那人刚站起来,目光撞上姬少清的脸,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慢慢坐了下去,一个坐下去,满场就都坐住了。姬少清是武林盟主,他说这是华连昭的手谕,那它就是。
      “花永慕。”姬少清扬声。
      弟子行列里,那袭朱红猛地一颤,花永慕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上来。”姬少清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不容拒绝。
      花永慕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腿是软的,他被按着站到那张宽大的木椅旁边,手里被塞进了那只紫檀木匣,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茫然四顾,最后目光落在轩辕萝身上,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无措。
      轩辕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钉在姬少清脸上,钉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从帛书展开的那一刻起,她浑身的血就凉了;不对,哪里都不对。扳指、南边、功劳、名分,这些日子所有的铺垫,原来都不是铺垫;先让你以为看得见路,再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一刀。
      “手谕既明。”姬少清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场,落在高台侧边那个绛紫色的身影上,“接下来,便要说说另一件事了。”
      郦恒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看那道手谕,也没有看花永慕,从木匣被捧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不,她其实早就知道。从她找姬少清的第一夜,看见那个人眼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时,她就知道。
      “郦恒媗。”姬少清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不高,字字砸在青石板上,“你僭越华连昭宫主的旨意,二十余年来,暗中图谋迎宗宫大位,欲扶你那早夭的女儿承位。”
      他顿了顿,像是给众人留出惊诧的时间,才接着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我知道你痛失爱女,神志这些年一直不大清醒。看在你是宫中老人的份上,你方才的话,我不与你计较。”
      “你说什么?”郦恒媗瞳孔微缩。
      “你的女儿,轩辕萝。”姬少清的声音清晰地送遍全场,每个字都透着悲悯,“二十余年前便夭折了。你将哀思寄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这些年四处物色少年男女,冒充亡女,意图染指迎宗宫大位。”
      他顿了顿,“诸位,迎宗宫待她恩重,她却在先宫主的遗物上动手脚,私开石椁,伪造遗命。此等行为,是欺师灭祖。”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已经露出鄙夷又怜悯的神色。
      “疯了……原来是疯了。”
      “可怜,也难怪,就那么一个女儿。”
      “拿一个死人说事,可不是魔怔了。”
      郦恒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泠,压过了台下细碎的议论。绛紫色衣袂在晨风中轻轻一扬,她抬眼望向姬少清,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看透一切的寒凉。
      “姬少清,这套说辞,你演练许久了吧。”
      姬少清眉峰微蹙,“事证在此,你还不知悔改?”
      “悔改?”郦恒媗缓缓摇头,目光掠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掠过那些或同情、或忌惮、或漠然的面孔,“迎宗宫祖制,历来女子掌权。当年你父亲姬绪辞,不甘心权柄握在女子手中,便起了篡逆之心。你母亲哪里是缠绵病榻而亡,是姬绪辞为了扫清障碍,亲手了结了她。”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骚动骤然一滞。
      “你自小看着这一切长大,心里记着,也学着。”郦恒媗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不是要遵从华连昭的遗命,你是要把这代代相传的权柄,从女子手里夺过来。花永慕只是你推到台前的傀儡。这道帛书,是你亲手伪造。华连昭离世之时,永慕尚未出世,时日对不上,在场不少人心底都明白,只是没人敢开口忤逆你这位武林盟主。”
      姬少清面色沉了下去,方才那副悲悯温和的外壳裂开一丝缝隙。
      “一派胡言。”他沉声喝断,“郦恒媗,你丧女成痴,满口妄语,妖言惑众。拿下!”
      四名黑衣死士自高台两侧疾步冲出,刀锋映着晨雾,寒光直逼郦恒媗。
      轩辕萝僵在原地,玄色衣料下的骨头像是被冻住。墨玉冠束着她的长发,男装掩去她的女儿身,在场所有人,只当她是郦恒媗找来的、用来冒充亡女的少年,没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早已夭折的轩辕萝;只要她不动,不发声,她就能活。
      她的指尖死死扣住腰间明负翱的扇骨,指节泛白,喉间涌上腥甜。她几乎要往前冲,要撕开这层伪装,要喊出她的名字,要挡在母亲身前。
      郦恒媗飞快侧过头,视线精准撞进她的眼底,那一眼极短,没有不舍,没有哀求,只有一句沉重、决绝的嘱托;别出来,活下去。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牢牢锁住轩辕萝,逼着她按捺住所有冲动。
      轩辕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身侧的花重台,花重台捧着空了的紫檀木匣,脸色灰白,下颌绷得紧紧的。他对上轩辕萝求救一般的目光,瞳孔一颤,却飞快偏开脸,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他不敢;姬少清手握武林号令,一旦违逆,便是满门倾覆,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花永慕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匣子从他指间滑了半寸,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没能消化自己被推上宫主之位,转眼就要目睹一场行刑的残酷现实。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死士已经围到郦恒媗身侧,她没有拔剑,没有反抗,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最后再看了一眼轩辕萝的方向,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像是在和她道别。
      “姬少清,今日你能杀我,可迎宗宫女子掌宫的根,斩不断。”
      姬少清冷声道:“行刑。”
      刀刃落下的瞬间,轩辕萝猛地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的悲痛、愤怒、恨意,全部被她硬生生压回深处。她立在高台之上,一身绣曼陀罗的玄色男装,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那柄折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不能哭,不能出声,不能暴露,所有人的目光大多落在郦恒媗身上,极少有人留意这个安静站着的少年。风卷着古柏落叶,扫过高台的青石,帛书在风里哗啦作响。
      姬少清收回目光,淡淡看向台下,声音重新恢复那种从容沉稳,“郦恒媗疯疾祸心,已然伏法。从今往后,花永慕便是迎宗宫新一任宫主。”
      他侧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花永慕,伸手,将那枚墨玉承位扳指,套在了少年颤抖的手指上。
      “大典,继续。”
      轩辕萝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温热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得不见底的寒。她看着那枚落在别人手上的扳指,看着姬少清运筹帷幄的侧脸,看着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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