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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浔阳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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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惠州一路北行,风尘仆仆数十日,终入浔阳地界。
此地不似惠州那般潮风浸骨、烟火浓烈,反倒多了几分江左清润。长江如练,横亘天际,烟波浩渺,水天一线,偶有白帆点点,隐在薄雾之中,似浮似沉。江风拂面,带着水汽微凉,吹得人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花相景一行人便在这江雾之中,缓缓行向前方县城。轩辕萝与姬少清隐在道旁林影里,不远不近跟着,像两道贴在夜色里的影子。
他依旧是那身艳色襦裙,眉目如画,身姿柔婉,走在人群中,一眼便能夺尽所有目光。可轩辕萝看得清楚,那步步生莲的步态之下,是收得极稳的内力;那看似无害的眉眼之间,藏着阅尽风波的沉静。
他说,县城里有旧识。轩辕萝原只当是寻常落脚,直到那县令曾洋一见他,先是惊艳失神,随即又惊又叹,一口一个“阿朵”,语气里藏着多年故交才有的熟稔与心疼。
轩辕萝立在暗处,指尖微微一紧,觉得这名字软糯,像戏文里的小字,却不像是他该有的。
姬少清在我身旁气息微沉,低声道:“这人与他交情不浅,只怕藏着不少旧事。”
轩辕萝点头,目光不曾离开那道艳色身影。曾洋邀请花相景和杜剑离参加宴席,轩辕萝和姬少清进不去,只有在县令府外的树上躲藏着偷偷往里看。
县令府内灯火煌煌,丝竹声隔着高墙飘出来,像被揉碎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轩辕萝栖在墙头老槐树的阴影里,枝叶筛下的光斑落在她素白的晋襦上,红曼陀罗花影影绰绰,像燃着的小簇火苗。姬少清立在她身侧半丈外的枝桠上,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作一体。
“他们多久才能收到消息?”
姬少清摇了摇头,目光不曾从那扇雕花长窗上移开。宴厅里人影憧憧,花相景那袭艳色襦裙坐在客席首位,灯火映得他眉目愈发秾丽,像一株不该开在凡间的花。
曾洋坐在主位,频频举盏,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痴意。
“他们收到消息最少都要半个月,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轩辕萝嘴里掉了一根树枝,“你这消息传播速度有点慢哦。”
姬少清:……
散席后,轩辕萝与姬少清悄然而至,隐在檐角暗影中,将屋内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原来花相景和曾洋是年少旧友,曾一同寒窗,一同抱负,如今却一个流落江湖,扮作戏子;一个困于小县,受土匪欺压。
轩辕萝没想到,那个看似柔弱的卫琼妃,会轻描淡写一句,“这事交给我。”
那一刻,连轩辕萝都微微一怔,花相景平日柔媚入骨,此刻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屋外,杜剑离与沈亮也在偷听,我看得明白,那小王爷眼底毫无真心,只有算计与试探。
他问花相景守宫砂,撩开衣袖,言语刻薄,句句逼人。而花相景只是沉默,挣回手,吸一口烟,淡淡回他,
“你认为我脏,便不用勾搭我。”
那语气看似无所谓,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委屈与倔强。
轩辕萝心下一涩,他这一身伪装,扮女子,藏身份,忍旁人轻贱与误解,步步如履薄冰,可又有谁真正懂过他。
夜里,轩辕萝坐在桌前,肩头放上来一双手,轩辕萝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
“那人怎么能这样,我哥那么好。”
花永慕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带着压不住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就那样站在她身后,半弯着腰,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
轩辕萝缓缓回头,烛火恰好映在少年眼底,水光微闪,竟有几分惹人疼惜的倔强。她一时失神,竟忘了开口,只怔怔望着他。
花永慕也看着她,眼眶微红,却不躲不避,像是在这茫茫夜色里,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放心卸下防备的地方。
他绕到案前,盘腿坐在轩辕萝身侧的蒲团上,下巴搁在膝头,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小时候,我爹总打我。哥就挡在我前头,后背被藤条抽得全是血印子,还冲我笑,说‘小慕不哭,哥不疼’。”
他声音轻得发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料,每一个字都像在心上磨,“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护着他。可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被人欺负,看着他装得若无其事。”
轩辕萝心口一紧,她下意识伸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手背上,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一僵。他的手温热,带着薄茧;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谁都没有先挪开。
“不是你没用。”轩辕萝望着他,“是他太会扛事,太会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花永慕猛地抬眼,撞进她眼底。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温柔又明亮,像黑夜里唯一的光。
他喉结轻轻滚动,原本满腔的酸涩,忽然被这一点触碰烫得乱了分寸。
从小到大,他只习惯被哥哥护着,习惯独自咬牙硬撑,从未有人这样安静地听他说委屈,这样轻轻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不是他没用。
“辽倾……”
他轻声唤她,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藏着多少缱绻与心动。
“有你在……”花永慕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轩辕萝心跳骤然乱了一拍,脸上悄悄漫开一层薄红,连耳尖都发烫。她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将他的手拢在掌心,像握住一团不肯熄灭的少年意气。
烛火噼啪一跳,将两人交握的手映得格外清晰。他掌心滚烫,她指尖微凉,一温一冷,偏偏缠得难分难解。
“辽倾。”
花永慕又唤了她一声,这一次不再是慌乱脱口,而是压着满心悸动,轻轻慢慢地念。仿佛这两个字被他藏了一路,只敢在这样无人的深夜,借着心疼哥哥的由头,才敢说出口。
轩辕萝抬眸,撞进他眼底,少年眼眶仍微红,却不再是全然的委屈,里头盛着慌乱、依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细品的心动。
她喉间微涩,“你不要……。”
可花永慕只是望着她,忽然轻轻反握,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的掌心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意,烫得她指尖发麻。
“我不会给别人。”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进她耳里。
“我只给你。”
轩辕萝猛地抬眼,烛火在花永慕眸中燃成两簇小火苗,亮得惊人,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迟疑,就那样直白又赤诚地望着她。
窗外江风轻软,树影婆娑,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相依的身影,烙进这温柔得不像话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