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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吊桥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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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驾着游艇带姜辞先返回了。姜辞的船留给桑弥。
魏延霖也留下了。
工作人员离开之前,给了桑弥一套干衣服。桑弥捧着这套还装在防尘袋里的衣服,悄悄抬眼看了下旁边小船上的魏延霖。
“其实我衣服已经干了,不用换。”桑弥自说自话,把防尘袋放到一边。
魏延霖没作声,偏头瞧了她一眼,而后将船荡远了。
远到桑弥只能看见一片薄薄的影子,并且,越来越远。
桑弥眼睫微跳,背过身,毯子仍旧披着,两手在里面非常别扭地把湿衣服脱下来,换上干的这套。
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团了团,装进防尘袋,抬手拢了拢头发,碰到后脑勺上的微型摄像头,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水浸坏。
四周一片阒寂,静谧中又响起搅水的清越声,桑弥转头,发现魏延霖摇着小船慢慢靠近。
桑弥以为他不会回来。
按照她对他冷淡性格的了解,他也不该回来。
“换好了吗?”湖面上传来魏延霖轻快的嗓音,他好像心情不错。
桑弥扬声:“好了。”
船橹搅水的声音更响了,小船移动的速度明显加快,魏延霖毫不费力地将船调整到和桑弥的船平行,船沿擦着船沿,桑弥随着船身轻轻晃了晃。
她抬手将脸侧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笑说:“我以为你喜欢单独行动。”
小时候,每次阮姨交代魏延霖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玩,他都一张臭脸。
“怕你再掉水里,找不见人。”魏延霖语调疏懒。
桑弥隐蔽地白他一眼,又问::“哥哥,你知道湖心岛在哪里吗?”
“不知道。”魏延霖坐在船首,空间过于逼仄,两条大长腿屈起,无处安放。
桑弥说:“那我们再找找看。”
魏延霖笑了一下,低沉又愉快,像是胸腔共鸣而发出来的。
“好啊。”
桑弥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想知道。她摇着船橹朝一个方向荡去,大抵是有种不想被魏延霖看轻的心理在作祟,她格外卖力。
余光扫见另一条船上的人,姿态倦懒,偶尔才摇一下橹,偏偏两条船一直保持着平行。
桑弥:“……”
折腾大半个小时,进度可喜,两条小船已然划到这个方向的浅摊。
桑弥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发觉不对,“我们相当于贯穿整个湖面了,但是一直没看见湖上有岛。”
“对。”魏延霖大抵是坐累了,一手扶着船橹,另一手支在身后,两腿打直,一个半躺半倚的倦懒姿势。
桑弥抬眼张望四周,离四点越来越近,天光时明时暗,月亮始终追随着他们的船,倩影倒影在湖面上。
“该不会……湖上本来就没有岛吧?”桑弥不由得怀疑。
魏延霖笑出声,“你才发现?手机干什么用的,没有地图软件?”
桑弥一愣,“地图软件上的确没显示这里有岛,但是出发前工作人员说岛上准备了客房……”
她抿了下唇,“你早就知道?”
整个晚上,所有人都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岛。
“我在出发后半小时,发现的。”魏延霖放开船橹,长臂一伸,抓着桑弥的船沿,两条船紧挨在一起,在水流和风向的作用下,慢慢朝远离岸边的方向荡去。
桑弥把船橹从水里抽出来,放下的时候用了点力,“哐嘡”一声。
她被耍了。
魏延霖偏头看她,“气性挺大。”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桑弥觉得魏延霖这人挺恶劣,作弄起人来,也挺幼稚。
难怪桑弥说去找湖心岛时,魏延霖笑得很愉快。
魏延霖说:“我以为这是尊重游戏规则。刚才看你划得很开心。”
桑弥拒绝说话。忽然得知所谓的目的地根本是虚构的,立刻精神倦怠,身体也又乏又累。
她背对着魏延霖侧躺下,船上的毯子之前被弄湿了,没法盖。闭上眼睛,凌晨的风缠绕在皮肤上,好冷。
桑弥有点后悔之前没跟姜辞一起回去。
如果当时返程,现在一定泡完澡,舒服地蜷缩在散发馨香气味的被褥里了。
但随即又发觉这个念头可笑。人好像总是喜欢在受挫的时候,幻想如果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如今会有多美好。
事实上,无论怎么选,都必定有得有失。
桑弥搓了搓两边胳膊,用摩擦生热的古老方式驱寒。
余光里有道阴影盖下来,她警觉地转头,同时抬手挡在额头上,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松软地裹住,鼻尖嗅到一点点不算熟悉的淡香,是魏延霖身上的。
魏延霖把他船上的毯子扔过来,兜头盖在了桑弥身上。
羊绒毯带来的温暖立竿见影,桑弥本想硬气地把毯子还给魏延霖,纠结几秒,用“成大事者须得能屈能伸”说服自己。
她把毯子往下拉了些,露出脑袋,以别扭的姿势转头看向魏延霖那侧,多余问一句:“你不冷吗?”
“冷。”
“……那你还把毯子给我。”桑弥坐起来,“还给你好了。”
“两个人,一条毯子,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都能取到暖?”魏延霖用平淡的语气引导桑弥。
桑弥一顿,什么办法?一人一半。
“你把毯子扔给我之前,怎么不说一人一半?”
要等到桑弥问他冷不冷之后才说。
“毯子给你了,就是你的。愿不愿意分享一半给我,现在应该由你做决定。”两条船之间的缝隙变大,魏延霖扣在桑弥船沿上的手稍一用力,船身轻轻碰撞,月色下,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似几条嶙峋的山脊线。
桑弥觉得今晚的魏延霖跟平常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
以往的他,在淡漠的底色上,时而优雅,时而野性,时而戏谑,时而深不可测——总归是难以接近的。
而今晚的他,却带着少年气,会恶作剧耍人,也会绅士地照顾人。
桑弥默默把毯子的边缘扯向紧挨着的另一条船上的魏延霖,毯子上细小的羊绒绒线在手背皮肤上轻轻擦过,魏延霖想到傍晚时分,在接驳车上,皮肤被桑弥的发梢掠过时的触感。
两人同盖一条毯子,两条小船仅仅挨在一起,青蓝色的天幕下,水波纹以他们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更远处荡去。
桑弥仍旧是背对着魏延霖侧躺的姿势,不可能睡着,夜色无边,心里有个挂钟,分针和秒针滴答作响。她在想,怎么还不到四点?
“你听过黑暗效应吗?”为了打散这奇怪的氛围,桑弥出声问魏延霖。
魏延霖嗓音懒倦,带一点彻夜未眠的哑,“没听过。”
桑弥有点不信,从小智力超群、二十二岁就修完藤大名校硕士学位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么大众的心理学名词?
顿了顿,她还是解释道:“在光线较暗的情况下,人们很容易减少戒备,从而产生亲近感和安全感。黑暗使得地位、身份等等所产生的压迫感降到最低,更利于愉快地交流。”
“所以?”魏延霖笑问。
“所以,”桑弥轻声说,“今晚的环境,让我觉得你真的像一个哥哥。”
魏延霖嗤笑一声,“可以理解成,感谢今晚不是满月,所以你给我正式冠以哥哥之名了,是吗?”
“今晚之前,也是啊。”桑弥这话说得几分心虚,以前喊他哥哥,的确是不情不愿。
魏延霖没说话,指尖擦动打火机砂轮,青红色火苗在夜风中跳跃。
还差几分就到四点,一束明亮的远照灯刺穿薄雾,工作人员驾着游艇朝他们靠近。
桑弥坐起身,松软的毯子一下从肩膀滑到了腰上,身上的热气,风一吹,就散了。
桑弥和魏延霖先后登上游艇,工作人员立即为他们送上两杯热红酒。
酒里加了姜丝,很能驱寒,胃里瞬间变得熨帖,四肢也在回暖。桑弥问:“坚持到现在的还有多少人?”
“加上您二位,一共有六个人。”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带点歉意,大抵是怕桑弥和其他参与者一样质问她,说好的岛呢?
桑弥点头,“现在直接回酒店吗?”
“看您的意愿。我们为坚持到最后的参与者准备了热气球,可以看日出。如果您想回酒店,也行。”
桑弥眨了眨眼,真是应了那句“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找了一晚上不存在的岛,以为就此结束,哪知最后会得到额外奖励。
她庆幸自己在得知湖心岛是虚构的时候,没有因为失落而立即返回。
“哥哥,你去吗?”桑弥问身侧坐在沙发里的人。
魏延霖轻轻掀起眼皮瞧她一眼,灯光下,桑弥的脸比平时还要白一些,因为缺觉,眼里浮现几根细小的血丝,头发被湖水浸过,这会儿已经快全干了,但是一绺一绺的,不似往常的蓬松。身上的衣服也是中途工作人员送来的那套,黑白条纹长袖衣裤,尺码不合适。
她看着分明有几分狼狈,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弯成月牙状,神情亦雀跃,一听说要坐热气球去看日出,就高兴成这样。
像个极易满足的孩子。
魏延霖低头抿一口红酒,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去。”
游艇将他们送到岸边,工作人员在旁边搭了几顶帐篷,可供暂时休憩。几顶帐篷呈半圆形,中间的空地上布置了长条餐桌和彩灯照明,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
工作人员说:“五点之后安排航飞,大家吃完早餐,再休息一下,时间刚刚好。”
大家没有异议,在餐桌边就坐,一边用餐,一边吐槽这一晚上的鬼经历。
桑弥一边听,一边回想过去六小时的遭遇,总的来说,有惊无险,很奇妙又有意思。她挺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大大方方地同一桌人聊起来。
被问到头上戴的“饰品”,桑弥上半身微微前倾,放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分享“秘密”,“其实这是紧箍咒啦。”
一桌人纷纷笑出声。
魏延霖话少,吃的也不多,只用了半杯牛奶和一个三明治。
他走到旁边点了一支烟,耳边是众人的谈笑声,桑弥的声音混杂其中,音量并不高,但每一句都不偏不倚地落入他耳中。
快到五点,工作人员请大家过去做准备,并告诉每个热气球只能搭载三个人,也就说除了驾驶员以外,六位参与者需要两两组队。
有个年轻男人被桑弥的外貌和性格吸引,礼貌邀请桑弥和他乘坐一个热气球。
一支烟快要燃到尽头,魏延霖透过袅袅的烟云,余光轻瞥一眼。
桑弥笑说:“不好意思,我和他一起的。”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下魏延霖的方向。
年轻男人朝魏延霖看一眼,全身着黑的男人姿态懒散地倚在树下抽烟,样子很俊,气场却很冷。
他不无遗憾地问桑弥,“他是你什么人?”
“我哥。”桑弥语气轻快。
年轻男人一下就笑了,兴许是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是哥哥,又不是男友。
烟灰落到手背上,有点烫,魏延霖垂眸看一眼,走去餐桌边扔烟蒂。
和他们错身时,恰似无意间轻瞥的一眼,眼底一种寂灭的黑,令年轻男人心惊一瞬。
桑弥坐过热气球,但没有在热气球上看过日出。
脚下悬空,离地面越来越远,桑弥抓着篮子边沿,看见晨雾下的湖面像一块青蓝色的玉石。五点刚过,天空是苍灰的,隐隐看见东边的山巅上有光亮将要破出,就这么眼也不眨地等着,那束橘光反而隐匿得更深了。
桑弥其实是有恐高症的,随着气球高度增加,她心跳也愈来愈快。晨风穿过,在耳边猎猎作响,她俯瞰着脚下的山峦和湖水,感到一阵眩晕。
“桑弥。”身侧有道低哑而不失清冽的男声滑入耳廓,桑弥转头,魏延霖垂眸看她,笑说,“你既知道黑暗效应,就应该清楚什么是吊桥效应。”
“吊桥……”
“小心。”魏延霖忽然伸手,松松将她手腕一捉,微凉的指骨贴着她加速跳动的脉搏。
桑弥来不及反应,只见一道金光从远处追来,照在魏延霖的脸上,桑弥微微睁大眼睛,在这个瞬间,发现他左眼下眼睑靠近眼尾的地方有一颗淡褐色的痣。
驾驶员说:“快看!日出!”
桑弥把头转回去的前一秒,魏延霖垂眸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颗淡褐色的痣被洒上金粉,随魏延霖眼尾勾起的弧度,在桑弥的视线里,像是太阳的缩影,缓缓升起。
那一霎,桑弥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