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夏》如妙汀叙

15、chapter 15 被遗忘的

　　因为人多，定的这间包厢比中午的那间要大些。
　　椭圆桌，六个人相继落座。席间，章唯远最为活跃，被他cue得最多的两个人是魏延霖和桑弥，魏延霖偶尔应一句，桑弥话也不多。
　　靳筱筱和文若冰安静用餐。

　　整桌人中，魏明朗最为沉默。
　　每当章唯远向桑弥挑起一个话题，他眉间的褶皱就深一分。
　　面前的餐食几乎没动，靳筱筱用公筷帮他夹了些菜，魏明朗偏头看她一眼，“谢谢，我自己可以。”

　　话说完 ，他的目光不自觉又转向对面的桑弥。桑弥正在一边吃菜，一边听章唯远绘声绘色地讲他和魏延霖最初创办AST的一些趣事，丝毫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魏明朗抓起铺在腿上的餐巾布，往面前的桌面上一丢，他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桑弥微顿，抬眼看他。
　　魏明朗转身离席，只留给她一个孤寂又烦闷的背影。

　　章唯远暗自一笑，魏延霖偏头瞥来一眼，眼神淡淡，但意思很明显：别太过分。
　　章唯远摊了下手，意思是：我也没做什么啊，这就受不了了。

　　一行人下楼，发现魏明朗已经先坐接驳车回去了。桑弥本想说，还和来时一样，男士一辆车，女士一辆车，可她刚落座，一道英挺身影便在她身旁空位坐下，她眼皮微跳，把头转向另一边，去看山峦薄暮。
　　章唯远轻“啧”一声，怪魏延霖截胡，他本来要和桑弥坐一排的。
　　“行啊，魏三，明朗果然是你亲弟弟，我是捡的。”

　　桑弥听见章唯远这句，只当魏延霖是站在魏明朗的立场上，帮她挡烂桃花。
　　原来魏延霖也以为她和魏明朗在谈恋爱？

　　章唯远就势坐在桑弥和魏延霖的后排，靳筱筱和文若冰则乘另一辆接驳车。

　　晚风轻轻，落霞绚烂，把半边天钩织成斑斓色。山谷里的树在阴影里已经变成深绿色和墨色，而山脊和山顶上的却还浸润着霞光，色泽明亮又温柔。
　　桑弥看入了迷，趴在旁边护栏上，手臂垫着下巴，满目盛景，鼻尖充溢着初夏森林中特有的味道，隐隐的，又有一丝缥缈的冷香，她知道这缕香味来自身侧人。
　　桑弥没有回头，也没有察觉到长发被风吹起，柔软的发梢似线香的烟丝，袅袅漂浮在半空中，有几个瞬间，轻盈地掠过身侧人的脖颈和侧颊。

　　身后章唯远在说什么，魏延霖没听清，他微微偏过头，垂眸，那沉浸在暮色中的发丝在眼底轻舞，被它拂过的皮肤表皮，有点燥。

　　他伸手从前面取了一瓶纯净水，拧开，仰头喝一口。
　　那发丝便在风的推波助澜下，轻轻缠上了他的小臂，魏延霖就那么握着水瓶停顿几秒。
　　接驳车经过被夕照直射之处，他眼底浮光掠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驳车行至酒店主楼门口，刚停稳，桑弥就感觉到身侧座位一空，魏延霖长腿一迈，已经下车了。
　　桑弥余光瞥见座位上还放着那瓶他只喝过一口的纯净水瓶。

　　“晚上一起打牌？”章唯远邀请桑弥。

　　“不了，晚上有其他安排。”桑弥说，“我报了酒展馆的体验项目。”

　　“什么项目？”
　　“还不知道。”

　　章唯远笑说：“不知道你也敢报？要是蹦极，你也去？”

　　“应该不是蹦极。不过要真是，我也可以试试。”桑弥说。

　　“你胆子很大。”章唯远是真欣赏她。

　　桑弥笑道：“一般。反正报都报了，多一种体验也挺好。”

　　靳筱筱走在后面，听见他们的对话，忽然问道：“还有其他人报吗？”
　　靳筱筱没指名道姓，但桑弥听出她是在问魏明朗报没报。

　　桑弥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魏明朗没报。其他人我不知道。”

　　说完才发觉后面一句有谬误，因为她在报名表上看见过魏延霖的名字。但显然，这不会是靳筱筱关注的，所以桑弥没刻意纠正。

　　一边的章唯远听到桑弥这句，眉梢飞扬。
　　看样子是真和魏明朗闹掰了。

　　回到房间，桑弥先去洗澡。怕戴在头上的设备沾到水，她小心地把头发挽起来，罩上浴帽。淋浴的时候也是拿着花洒，冲掉身上的泡泡。
　　披上浴袍，简单做下护肤，趴到床上，翻个身，也只敢侧躺着。

　　展馆工作人员说晚上九点会联系她，现在才七点过。
　　因为一切都是未知，桑弥有些雀跃，摸过手机，微信私聊水水，问她店里的情况。
　　水水：天天爆单！进账速度杠杠的。老板放心！
　　桑弥：回去抽时间带大家团建。
　　水水：我家老板天下第一美！

　　桑弥笑着把页面切到听歌软件，在音乐声中，灵光一闪，登录邮箱。

　　工作人员说过，她脑袋后面的微型摄像机每隔六十秒就会自动拍摄照片，然后实时将照片传送到她的邮箱，除了她以外，不会有第二个看到这些照片内容。

　　收件箱里果然有新邮件。
　　桑弥不由得坐起身，拿了个抱枕垫在身前，两只胳膊放在抱枕上握着手机。点进邮件里的链接，缩小的照片霸占屏幕，密密麻麻，若有密集恐惧症，怕是一眼也受不了。
　　桑弥划到最底下，从第一张照片看起，点击，放大，拍的是二楼展厅一角。墙上的画被光影分隔成两部分，画框的影子长长拖到墙根，旁边一扇窗洞大开着，白云、蓝天和翠绿色的树梢被拍得有些虚，整张照片看上去既孤独又空灵。
　　原来这就是那个瞬间，被她遗忘在脑后的场景。

　　桑弥切到第二张，和第一张的场景差不多，但是左边有条劲瘦的小臂入镜，是魏明朗。桑弥在戴设备时，魏明朗上来找她。

　　按照时间顺序继续往下翻，差不多到第十五张，照片镜头对着坐在白色长凳上的年轻男人，他整个身子侧转过来，俊朗的面孔上神色哀伤又不甘，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镜头。
　　这张应该是桑弥要下楼，摄像头自动将后面的魏明朗拍下来。

　　桑弥垂眸，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然后指尖一划，继续翻阅其他照片。

　　这种感觉很新奇，就像比别人多在后脑勺上长了一只眼睛。所有看不见的、不曾注意到的，通通都被记录下来。
　　这些照片，除了魏明朗，其他人的身影也在其中。
　　比如淡然走过客房走廊的文若冰，比如站在一楼大堂、对着镜头若有所思的靳筱筱，比如弯起一双桃花眼、欣赏的情绪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章唯远，比如……
　　桑弥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这张照片应当是晚餐后坐接驳车回酒店拍的，西边天霞光如织锦，道路旁的树影像是一条绿丝带，而穿白衬衫的男人闲闲倚靠在座位上，领口微微敞开，恰好卡在喉结下方，他和桑弥平时见到时差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许是照片的缘故，他看着没那么冷了。

　　桑弥继续下翻，指尖蓦地一顿。
　　这张照片和前面的拍摄时间只间隔六十秒，当然拍的还是魏延霖。前一张照片拍的是魏延霖的侧颜，而这一张，他偏转过脸来，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镜头。

　　微型摄像头固定在桑弥的脑后，如果被拍到的人直视镜头，那就只能说明这个人当时在看桑弥。

　　往下翻，照片里的魏延霖上半身微微前倾，伸手拿瓶装水，衬衫衣袖挽到手肘处，优美的小臂线条成为视角焦点。

　　再下一张，魏延霖握着水瓶的手顿在身前，他的脸再次转过来，一双眼眸恰似旷野夜色般的沉黑，目光不偏不倚地和镜头对视。

　　桑弥看着照片，有种和他视线对峙的错觉。
　　他的眼眸太深，像是冷暗的黑洞，要把人吸进去。桑弥思绪空白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关掉照片放大模式，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上下划拨几下，干脆退出整个页面。

　　她把手机扣到一边，从卧室出来，去吧台拿饮料喝。
　　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青柠苏打水，一拧开，桑弥感到鼻腔里都跟着冒凉气。插|进吸管猛吸几口，从喉咙到胃都被冰泉水冲洗过一遍的感觉。
　　大脑一瞬间也变得无比清醒——照片里的魏延霖不是在看她，而是和她一眼，在看西边的晚霞。

　　八点四十左右，工作人员电话联系桑弥，请她九点前到楼下。
　　“好的，待会见。”桑弥已经提前换好裤装，鞋子也是便于行走的板鞋。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想象待会可能会被带去林中小屋玩剧本杀，又或者被带到峭壁下被要求徒手攀岩爬回来……
　　桑弥被自己的各种猜测逗笑，也越发紧张和期待。

　　八点五十五分，桑弥开门出去，走廊另一端的907号房也恰好被人从里面打开。魏延霖换了套衣服，面料极轻薄的黑色飞行夹克，搭配黑色工装裤，脚上一双深褐色八孔马丁靴。和白天的精英打扮大相径庭，他现在这个样子将身上的野劲释放得更多，那股无形的张力在他周身漫溢。

　　四目相对，桑弥没有假装看不见的机会，她只好笑着朝他走来，“哥哥，晚上好。”

　　这个时候，魏延霖身后的房间门，另一道身影走出来。
　　文若冰也换了衣服，她穿全白的运动套装，头发扎起来，五官十分耐看。她立在魏延霖的身后，一白一黑，颇为养眼。

　　这是桑弥第二次看见文若冰从魏延霖的房间出来。
　　她没有刻意去揣测文若冰和魏延霖除了秘书和老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关系。
　　但这个瞬间，莫名倾向于，文若冰和魏延霖是亲密的。

　　“桑小姐，您好。”文若冰脸上总是得体的淡笑，既不过分亲昵，又让人觉得是被她重视的。
　　桑弥笑说：“文小姐也报名了吗？”

　　“没有，我跟魏总去的。”文若冰见桑弥一个人，便问，“您一个人去吗？魏公子不陪您？”
　　“不用人陪。”桑弥说。

　　文若冰笑一笑，走在前面，去按电梯。
　　桑弥和魏延霖并排走在后面，依旧没有多余的话可说，桑弥期望千万不要只有他们两个人报名。

　　到了一楼，等候区沙发上三三两两坐了些人，都穿休闲运动装，看样子也是去体验神秘项目的。桑弥无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工作人员引导大家坐上接驳车，很不幸，桑弥还是和魏延霖一排，文若冰和另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后面。
　　这回，桑弥没有趴在护栏上，而是正坐着，她潜意识里避免将后脑勺对向魏延霖。

　　夜里，山上起了雾，空气变得又潮又凉。离开灯火明亮的区域，车子经过一段盘山道之后，拐进小路，将他们送进森林深处。除了车灯，四周一片漆黑，桑弥心跳微微加速。

　　“这里面应该有蛇吧？”后面和文若冰坐一排的陌生女人突然低低说了一句。
　　桑弥一个激灵，她小时候被蛇咬过，现在还能想起冰凉的蛇尾绕过脚踝的触感。

　　“不舒服？”清冽的男声低低传到耳畔，桑弥转头，在昏聩的光线里并不能很好地看清他的五官，但意外发觉他的眼睛很亮。

　　“没有。”桑弥不知道魏延霖是怎么发觉自己不舒服的。

　　默了几秒，魏延霖再次出声，“别逞强，要是不舒服，随时可以送你回去。”

　　“嗯，知道了。”桑弥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轻松的。

　　接驳车没有预兆地停下，桑弥转头，借着车灯，发现左侧是黑黢黢的森林，右侧一片墨蓝色，蒙尘的镜子似的。
　　那是一片湖。

　　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所有参加者排成一列，抹黑走到湖滩上。
　　桑弥前面是文若冰，后面是魏延霖，路挺平整，但因为看不清，桑弥的步子迈得既小又慢，魏延霖天生一双大长腿，在她后面只能以更慢的速度往前挪。

　　夜风将身后那人的一声无奈低笑送到耳边，桑弥顿了一下，黑暗中，双颊有些发烫。
　　是魏延霖自己要走她后面的，现在又嫌她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