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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乡与初见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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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寒风刮过山坳,卷起枯黄的落叶。
周家村炊烟袅袅,唐家老宅前的鞭炮碎屑红艳艳铺了一地,像是给这灰扑扑的冬日添了把火。
“辰星儿,还不起来啊?”
奶奶的嗓门从灶屋传过来,带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
周辰星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她从小就怕奶奶,那嗓门一响,魂都能吓掉一半。
揉了揉眼睛,她从床上蹦下来,趿拉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棉拖鞋就往厨房跑。
“奶奶,今天星期六,”她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睡意还挂在睫毛上,“不用起那么早,又不去哪儿啊。”
她仰着小脸看向高高的奶奶。
奶奶正站在灶台前炒花生米,铁锅铲刮着锅底,哗啦哗啦响。
“今儿你隔壁唐爷爷五十大寿,叫我去帮忙做饭,”奶□□也不回,手腕一抖,锅里的花生米翻了个身,“你待在家,把昨儿个的作业写了。”
“不嘛奶奶,不嘛~我要去,我要去~”
周辰星凑过去,拽着奶奶的衣角来回晃。
那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只讨食的小猫,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揉出来的水汽。
奶奶侧过脸瞅她一眼,嘴角扯出个笑,把炒好的花生米盛进盘子里:“你怕是非常乖的孩子?到那儿别像平时那样话多,晓得吧?”
“晓得,晓得!我可以去了?好耶,又可以吃好吃的了!”
周辰星原地蹦了两下,棉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
早饭是稀饭就咸菜,周辰星扒拉得飞快,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
奶奶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收拾碗筷:“急啥子,寿宴要晌午才开席。”
话是这么说,手上动作却快了起来。
唐家老宅今天热闹得很。
还没进门,喧哗声就涌了出来。
男人们的划拳声、女人们的说笑声、小孩们的追跑打闹声混在一起,在这冬日山村里炸开一团暖烘烘的热气。
“二舅啊,寿比南山不老松!”
“二伯身体健康!”
道贺声此起彼伏。堂屋里摆了三桌麻将,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像另一挂鞭炮。
角落里几个老头围着下象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一对五!”
“呀,王炸!我又赢了!”
周辰星一进门就松开了奶奶的手,像尾小鱼似的钻进人堆里。
奶奶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小伙伴们在门外朝她招手,手里举着花花绿绿的水枪。
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周辰星这半局是警察。
她攥着那把粉色的水枪,朝着前面那个跑得飞快的“小偷”追过去,一边追一边喊:
“前面的站住,站住!”
水柱滋出去,在冬日的阳光里划出细细的彩虹。那孩子泥鳅似的,一拐弯就没了影。
周辰星追得急,额前的刘海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棉袄后背也潮了一片。
跑着跑着,不知不觉跑进了唐家堂屋。
屋里人熙熙攘攘,她踮着脚左看右看,就是找不见那个逃跑的“小偷”。
突然,她眼睛一亮——靠墙的沙发后面,一道影子被斜照进来的阳光投在地上,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
肯定是躲在这儿!
周辰星蹑手蹑脚靠过去,闭着眼睛就是一通滋。
“哈哈,我抓住你了!”
水珠在阳光里溅开细碎的光。
她得意洋洋地去拉那个蹲着的小孩,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不对。
这小孩她没见过。不是他们村的。
那孩子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是个男孩,看着跟她差不多大,可能还小一点儿。
个子矮矮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棉服,袖口磨得发白。
他脸上沾着刚才溅到的水珠,睫毛湿漉漉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周辰星愣了两秒,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喂,你好像不是我们村的。刚才,对不起啊。你叫……”
话没说完,那男孩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别扭:“你,你躲在我后面。刚才,我听到现在你是‘小偷’了……”
他顿了顿,眨了下眼睛:“额哦,我叫,我叫沈嘉。”
周辰星反应了两秒,突然想起自己还在游戏里。
她唰地蹲到沈嘉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们来了吗?四对一呀,不公平!什么加,要加入我们吗?当‘小偷’,下局我们警察……”
她一边说一边探头往外看,嘴里碎碎念:“来了吗?”“来了吗?”“来了吗?”
沈嘉被她拽得晃了晃,也跟着蹲下来,伸手捂住一边耳朵:“你叫什么?你好烦呀,说的话好多,耳朵都要起茧啦!再说不帮你看着了!”
“行,行,那我尽量少和你说话。”周辰星缩回头,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哦,你叫什么来着?”
“沈嘉,沈嘉,沈嘉,知道了吗?”他一字一顿,像在教一个特别笨的学生。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周辰星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小孩子对陌生人最直白的好奇。
沈嘉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棉服袖口磨出来的线头。
堂屋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为什么来这儿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小了,小到周辰星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他们……离婚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咬住了嘴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像被人狠狠揉过。
周辰星愣住了。
她往沈嘉那边挪了挪,伸出手,不太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嗒,我从八个月起就被爸爸妈妈放在家里了……”
沈嘉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辰星有点慌。她最怕别人哭,一哭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又拍了拍他,这次力气大了点:“唉呀,别,别又哭了,抬头啊!去吃饭,好吗?我叫周许栀,周许栀,你是因为这个生气了吗?沈,沈琼嘉,沈嘉?”
她把自己名字说了两遍,又把他的名字叫混了。
沈嘉偏过头,不让她看自己的脸。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然后站起来,朝还蹲着的周辰星伸出手:
“走,他们早就去吃了。周许栀。”
他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手心有薄薄的茧。
周辰星把手递过去。沈嘉拉她起来,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生疏又小心,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也别伤心,”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你爸爸妈妈不在,我来保护你。”
他拉着她往堂屋后面走,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周辰星跟在他身后,小声嘟囔:
“其实也不用,才刚认识不久,我早就习惯了。再说,也是我保护你。村里的小朋友也很少和我玩……”
“你话好多呀。”沈嘉头也不回地说。
周辰星朝他后背做了个鬼脸,却没甩开他的手。
堂屋后头,临时搭的灶台热气蒸腾。
奶奶系着围裙,正把一盆刚出锅的粉蒸肉往长桌上端。看见周辰星,她瞪了一眼:“野哪儿去了?一转头人就没……”
话说到一半,看见她手里牵着的孩子,顿了顿。
“唐叔家刚回来的小外孙,”奶奶朝沈嘉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叫沈嘉是吧?去坐,一会儿就开席了。”
沈嘉松开周辰星的手,规规矩矩地朝奶奶弯了弯腰:“谢谢奶奶。”
“哎,真懂事。”奶奶笑了笑,转身又忙去了。
长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嘉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辰星挨着他坐下。桌上摆满了菜:腊肉炒蒜苗、红烧鱼、炖鸡汤、糯米丸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辰星偷偷瞄沈嘉。
他已经不哭了,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桌上的碗筷,好像那些喧哗、笑声、碰杯声都和他没关系。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沙发后面看到他时的样子——一个人缩在角落,和这热闹格格不入。
“沈嘉。”她小声叫他。
沈嘉转过头。
“你以后,”周辰星很认真地说,“可以来找我玩。我家就在唐爷爷家隔壁,院子里有棵柿子树的那家。”
沈嘉看着她,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在她转过头去夹菜的时候,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轻得像风吹过屋檐下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