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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摧雪(六) 而刀尖一点 ...

  •   伏序的身影入雪中,书房内孤独的布防图迎风作响,卫尉府在其上标注成一个刺目的红点,而红点正对着,是一条贯穿整个洛阳的直线。

      直线最北,南宫却非殿内,由太皇太后派来的黄门仆射,正领着一名眼生的太医员入殿中值房。

      黄门仆射推开殿门引路,眉眼高吊:“……太皇太后心中有数,太医令之位空缺,且看你是否尽心侍奉陛下了。”

      太医员恭谨点头,埋首小心踏进殿门时,眼皮上突然烧起一道冷痛无比的银光。

      黄门仆射侧头一躲,脚步一崴,朝旁边倒去,在殿门上砸出一声巨响,没来得及看清殿中潜伏的人是谁,他反手抽出腰后的金马戟格挡。

      金银两色摩擦出四射火星,太医员眼皮上滴落着黄门仆射身上溅来的鲜血,倒退数步,一脚踩上了身后一具余温未退的黄门尸体。

      这具尸体与其余六七生死未知的黄门横七竖八倒在殿中,而他两手被郎官们架住,静静注视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刀,停止了恐惧和思绪。

      黄门仆射被青雀以刀逼退殿外,他环顾殿中,无一帮手:“你、你们……”

      青雀刀锋烁血。
      “想知道我们怎么进来的?王家果然会用人,敢舍柏颐这个卫士令的权柄,给阉人做浑水摸鱼的伎俩。”

      黄门仆射一蹭下颔处的伤口,张嘴笑起来,笑时张开的嘴几乎占据半张脸。

      “摸鱼?是斩、鸟!斩的就是你们这群给安邑侯善后的鸟。我能在那个中郎将肚子上开刀——”他握着金马戟在虚空中,往青雀腹部同一个地方比划了一下,“今日也能在你的肚子上开一条口子,等收拾了你们,再去报太皇太后,处置安邑侯那个悖逆之徒!”

      青雀将刀甩了一圈,示意郎官们原地不动:“别来给我添乱——我倒要看看,谁还能在我身上开口子。”

      郎官们默契持戟相对。
      青雀没有再废话,挥刀劈上去。这黄门仆射壮硕强健,身躯快顶上却非殿殿门,见青雀刀细人瘦,金马戟微微一拨,与刀再次相撞出金石锐鸣,接着,他狂妄的脸色突变,面色涨红、牙关紧咬,足跟频频无力可着地朝后滑。

      而青雀手腕一抬刀尖从长戟的空隙钻进去,借力一蹬,刀尖往前飞奔!
      黄门仆射从未被人这样“一力降十会”过,想要收戟却来不及,在他想要松戟躲闪的时候,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自手上的金马戟来,活生生掰断了他的手腕,而口中痛呼未现,被刀强行调转方向的金马戟与刀尖共舞,一往无前地将他捅了个对穿。

      他整个人猛抖一下,轰然倒地。
      而肚子上两条大缝突突流血。

      青雀收刀回鞘,对着正准备清场的郎官们道:“记得和右中郎将传话,这一条口子我替他补上了,要他三月月俸来谢。”

      其中一名郎官憋笑:“右中郎将说,今夜行动危急,您好恶斗勇、逞强杀人,若要他不向君侯告状,需倒偿他半年月俸。”

      青雀眼一睨,郎官们纷纷低头办事。
      她将刀往身后一背,正对却非殿外暴雪如瀑,“将宫道左右的人全撤走,敢入殿行不轨之事者,一律斩首!”

      却非殿内本该待寝的天子不见踪影,而从此蔓延入洛阳雪夜的一线之上,伏序与身侧的寥寥几名亲卫不再掩饰行踪。

      宵禁之时,执金吾派出巡逻的缇骑倒在厚雪之中,而近千名城门兵自城门朝南宫出动,宛如横行的暴雪寒流,行动时,对着往一个目标去的安邑侯及护卫行礼让路。

      藏于城中的鹊鸟在雪中悄无声息跟上了伏序的脚步,声音散在雪中:“君侯,未响应尤校尉的几名城门司马亦紧闭城门,即便卫尉卿能穿雪传信,除非北军出动攻城,否则今夜谁也不能进出洛阳。”

      伏序策马向前:“尤校尉在何处了?”
      鹊鸟紧跟数步:“已近平城门。”

      城门兵涌动的声音被风雪完美地掩盖。重臣府邸被默然的兵卒掠过,伏序在此处稍稍勒马,寒冷的气息中,忽闻一缕清苦又温热的茶香,她的视线追寻而去,见陈氏府邸在这片区域的最外一圈,肉眼看去,全府沉寂。

      而阻挡视线的府墙另一头,陈太傅深夜不眠,正与长子煮茶对谈。
      闻风雪声雷动,长子突道:“和霁生母早逝,与儿不亲厚,又性暴虐,阿父为他费心诸多,只怕徒劳。”

      陈太傅一抚长须:“儿孙之路,为父自当尽力,儿何必烦忧?我陈氏门楣,自当托付给值得托付的孩子,你膝下数子皆养我身侧,和霁啊……只不过听教几场,盼他悟性更深。”

      长子为他奉茶,父子二人不再言语,静听洛阳的夜风雪。

      于是在无人反应之时,一队城门兵从陈府两侧切入,往重臣府邸的中心包围,将多家府邸团住,而中心之中,正是大司马所在的王府。雪暴烈地下,甲胄银光皆成雪色,得王曹夜中巡察指令的人辨不清究竟是什么动静,冒雪走进查探,就此埋于雪下。

      执金吾缇骑被压,高官重臣或知而不动、或暂被蒙于鼓中,致城门兵畅通无阻到了平城门下。
      而平城门竟正门大开!

      尤庭春令城门兵将南宫四门围住,胆敢朝外呵斥询问、突围者就地格杀。
      他等候在平城门下,见伏序策马乘雪来,将手边佩刀交给张司马,深拜下去:“下官拜见伏侯。”

      他的身体低下去,六名跟随他的城门司马却笔直地站在他身后。其中从廷尉诏狱逃来的张司马脸上横肉一抖,刀刃披血出鞘半寸,将伏序眼中的寒芒照得一清二楚。伏序的几名亲卫当即拔刀,将南宫团团围住的城门兵被劈穿风雪的刀刃声惹恼,齐齐怒喝。

      打开的平城门距伏序数步之遥,阻隔之人无数。
      伏序手一张,示意亲卫收刀:“尤校尉,天子令尔等奉诏救驾,诏书尚在南宫省中,本侯不入内,尤校尉是想亲自去取吗?”

      尤庭春手臂上因刑留下的伤口没被甲胄遮个完全,他抬头正要答话,却让伏序腰间所配的弯刀宝石晃住眼。风雪压人甚厚,红宝石光泽并不逼人,对方银灰的甲胄上,他好似看见自己从尤府中拼杀廷尉府守卫出来,最后一眼望去他们尤氏冷落的门楣。

      心念转动间,只见有两指并拢,掸去了弯刀上的落雪。
      天子所赐的弯刀在暴雪下,华贵依旧。

      尤庭春咽下了要出口的条件:“……有劳伏侯,尤庭春、感激不尽。”
      他起身,挥退了几名城门司马,城门兵亦随之让出平城门的路。伏序另一只手松开了长刀刀柄,见她的动作,亲卫将伸入怀中取声音箭筒的手放下,却仍持刀挡在伏序左右。

      伏序继续策马向前。
      经过张司马面前,看他鼻青脸肿,或因今夜雪太冷,他半张脸僵硬、半张脸无法控制地抽搐,侧头冲向他们号令的尤庭春笑时,还露出漏风的一排牙。伏序握住缰绳的五指紧缩,喉间灌进一把铁锈味的寒气,风雪中窥不清神色,亲卫见她慢下来,上前倾身低语:“君侯先行入宫,属下等守平城门接应。”

      “若事有变,便率城中所有守卫与鹊鸟突围,定护君侯无恙!”

      伏序声色淡淡,甩了一个眼神过去。
      “能有什么变?把刀收好,可别我还没下令,你们就把自己划伤了。”

      亲卫怔愣后一笑,一半身体松懈下来,双手青筋悄然浮下皮肉之后。

      尤庭春在伏序来前就以杀止动,南宫四门下皆以一地泼进雪中的鲜血震来寂静。几位属南宫的城门司马居宫内不敢外闯,早让赤符筒与青鹊铃响动,见伏序堂而皇之地入宫,步步后退,而简讯已从卫尉府的一对铜虎中传出。

      铜虎嗡鸣响动前,卫尉岑会丰听柏颐声声如泣,正解释前夜南宫未见歹人踪迹之事。

      柏颐泪声俱下,磕头如敲锣:“不论是前夜的传讯还是今夜的,下官皆全报岑公与王公知晓,倘若下官不是心向岑公与王公,岂会……”

      “好了!”
      岑会丰面无表情地打断:“王公既说信你,你无需向本官多言。”

      柏颐顿首不敢起:“下官已报安邑侯近日南宫布防,昨夜风声未过,想必安邑侯不会立刻冒险,再过两日下官定劝她入南宫,助岑公将她捉个现行!”

      岑会丰匪夷所思地盯着柏颐深叩下去的脑袋,最后移开眼,轻一挥手:“若安邑侯有信再报来就是。”

      待柏颐涕泗横流地离开,岑会丰即刻召来心腹:“传信王秀林,让他每几个时辰变化南宫的布防,不必报与任何人,包括本官和大司马。”

      心腹望着柏颐离开的方向:“是否遣人跟随柏令?”
      岑会丰烦躁地瞪了心腹一眼:“你都能看出这是个蠢材,难道安邑侯会用他吗?与其废工夫布无用的迷阵,不如找出安邑侯真的后手来!再传信黄门仆射,盯紧接触却非殿的郎官、卫士,宫婢黄门也不要放过,荆州任官在即,安邑侯就是要藏着我们没捉到的‘鸟儿’也藏不了多久。”

      心腹便顶着劈头盖脸的骂要退下。
      岑会丰见卫尉府外大雪覆盖天幕,连日未休息好的心肺一阵紧缩。王曹碍于清流名声不肯再动刀兵,按他来说,昨日加紧洛阳城中宵禁,就该以缉盗为名强闯安邑侯府将伏序斩首,届时再推几名官吏顶罪。

      燎原的火星被扑灭,尤庭春与稷门文臣等引线无火可着,天子困于却非殿无人帮扶,何惧声名之累?斩安邑侯的罪不愿吞,却要他冒不敬天子之罪在南宫徒劳无获!

      岑会丰费力舒出一口气,想暂时歇息的眼还没阖上,卫尉府前的铜虎怒吼出声,将他十指震到发麻。与此同时,一阵玉环鸣响破风雪入耳,宫阙重重中人鸟怨鬼骤然惊醒,府外卫士惊惶奔入府,岑会丰久有预料的祸端乘雪来了。

      他捂着胸膛站起,单衣入雪中,声声细听,发现竟然是使持节的声音!
      岑会丰转身披甲持剑:“速走密道传讯大司马,使黄门仆射启复道叩北宫,请太皇太后驾临南宫!把王秀林还有其余的城门司马叫来,集所有卫士靠拢禁中,左都候此刻在什么地方巡逻?传左都候一道守卫禁中!”

      先一步离开卫尉府的柏颐听声不对,他当即转道奔往自己与伏序约好的端门。
      冬夜刺骨地冷,他的甲胄上滚下一颗一颗汗珠结成的霜。依照他的印象,端门下此刻应该是王秀林布置的守卫,没等他思索雪幕后见到的是厮杀完的断肢残骸,还是森然有序的卫士,穿雪之后,居然是一派悠闲的陈和霁。

      除了十余名郎官,连卫士也静听其令。
      柏颐软着双膝喜上眉梢,仿佛一无所知地凑上前:“下官知伏侯心有成算,特来相助——”

      热泪盈眶尚未展现,他听见刀刃亮出比使持节还响的锋芒。
      陈和霁没听他把这半句话说完,抽出特佩的长刀吹雪朝柏颐颈上去,这道沉默的银色挥出去,柏颐的人头刹那间飞进雪地无处寻。而无首的躯体静立雪中几息,膝盖先弯了下去,然后脊柱与大腿弯折着跪于端门之下。

      卫士们视若无睹。
      陈和霁身后,被调转长戟相对的一名南宫城门司马僵着脸后退一步。

      陈和霁弯腰捧起一掌雪拭刀,血融于雪,从刀刃上蜿蜒地滑落。
      他笑着问这名城门司马:“司马说职责所在,一切事由皆听南宫卫士令。瞧,他在雪中,司马尽可去问。”

      这位城门司马双肩颓然塌下。
      陈和霁见他随卫士的长戟退至端门侧,不再分神看他。听载使持节的车驾驶近,收刀回鞘,静候端门之下。雪在他眼前飘过两轮,佩刀柄上积雪不足半指时,弃马疾行的伏序到了面前,使持节旁,黄门令丹拥躬身以迎。

      伏序扫了一眼端门下身量明显不对的“雪人”。
      陈和霁只道:“禀君侯,左中郎将已清扫却非殿,黄门仆射与新入殿中值守的太医员均料理妥当,陛下安全无虞。”

      丹拥缩在雪中:“请君侯持节,陛下待君侯去迎。”
      说着,他露出个苦不堪言的笑容。

      伏序将被掌心捂热宝石重新投在风雪中,冲丹拥一点头,于是持节奔往卫尉府。

      如今,自紧闭的洛阳城门接城门校尉尤庭春一路所来,至平城门、至端门,连成了一把锐不可当的长刀,直指独立雪下的卫尉府,而刀尖一点,正是持“如天子亲临”的使持节的伏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摧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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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太忙啦,尽量这两天恢复更新,大家寒假快乐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