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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破窗户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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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寂寥,下午的市医院依旧人满为患。
凌江野从大堂排队挂号的人群中穿过,乘坐电梯来到312号房门前。
放学来不及回家,他的身上还穿着十三中的校服。
蓝白条纹的外套上还残留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这是江梦晚最常用的味道。
可往常会在一早贴心准备好早餐,再温柔的给他穿外套的人,现在却躺在病床上连行动也困难。
在门口站定调整好表情,凌江野准备进去,忽然听到了一阵争吵。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置什么气?打个电话又能怎么样呢?”
“我当初跟你走的时候就跟江家没关系了,你能不能别逼我?”
“逼你?到底谁在逼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就算我可以不吃不喝,那小野呢?你忍心他跟我们一起挨饿?!”
女人的声音顿了顿,“这几年我没尽过孝道,现在也算自作自受,你以后别再提了。”
“你!固执!”
男人恨铁不成钢的夺门而出,独留女人一个安静的躺在病床上。
她的背影孤零零,好似一朵纯白又即将凋零的栀子花,本就因病消瘦的身子看起来一捏就会散掉,一点精气神儿也没有。
凌江野推门而入,可发现自己又诡异的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胡医生,我有心理准备。”
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凌江野透过门口的缝隙往里看。
江梦晚依旧躺在床上,只是面色愈发消瘦,正在对着旁边站着的主治医生说话。
医生问:“你丈夫呢?”
“他这几天忙,你直接跟我说吧,我受得了。”
叹息过后,凌江野听见胡医生说江梦晚的病已经到了晚期,转移范围比较大,积极治疗的话可能还有几个月时间。
听到结果的江梦晚预料般的笑了笑,直接说自己要放弃治疗。
冰冷的字像石子一样砸在凌江野的耳膜,他摇着头拒绝,想冲进去阻止江梦晚的决定。
可眼前的大门却像沉铁一样怎么推都没反应。
看见江梦晚慢慢陷入沉睡,他急得满头大汗,抬头见她竟对着垃圾桶吐出了鲜血。
凌江野一惊,手上用力直接撞了进去。
“妈!”
从床上坐起来后,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环境。
昏暗的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暖色床头灯,深夜静悄悄的拉长时间,也让凌江野的思绪回笼。
他闭了闭眼,晚上的冷风灌的他有些头疼,迷迷糊糊睡过去居然做了梦。
摸了把额头,上面出了层细密的薄汗,伤口处一按还有痛意传来。
粗重的呼吸缓缓调整,凌江野摇了摇头,试图把刻在脑子里的记忆从里面剔除,可显然无果。
重新躺下后,他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即便他现在已经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但凌绍钧的出现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三两句就轻易引爆了他内心的痛楚。
外面的夜色漫长,可这一夜对于凌江野来说,最终是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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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在即,老师们也提前打好了预防针。
这次的题目决定了期末考试的难度,如果想回家过个好年,那就要用这次的好成绩来换。
为此,不少同学嘴上说着“你要卷死谁啊?”可放了学后装进书包里的练习册却一科又一科。
又是一个下午,街边外面的梧桐光的只剩下枝干,天色带着一种停滞的灰白。
李慕格把她之前写过的作文素材本摊开在二人中间,用笔点着一段静心摘抄的句子:
“你看‘秋雨’一般代表着伤感,回忆和潮汐,这种意象感的描述更容易营造氛围......”她讲的很慢,声音依旧柔和,可旁边人的视线虽然落在本子上,目光却是散的。
甚至从十分钟前开始,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动过。
“凌江野?”李慕格很轻的叫了他一声:“你在听吗?”
凌江野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动,目光慢慢的从涣散聚焦。
他先是落到她握着的笔上,再缓慢上移对视李慕格的眼睛,眼里还残存着罕见的迷茫。
“......嗯。”他反应很慢的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到本子上。
见他明显心不在焉,李慕格干脆收了本子。
“完了吗?”他问。
李慕格摇头,从包里拽出两根棒棒糖。
是她刚刚过来的时候给金毛买火腿肠顺便买的,她分给凌江野一个,自己单手用力将包装袋一掐,“啪”的一声,包装袋就被憋出了个口。
把糖挤出来放进嘴里,李慕格鼓着一边腮帮子说:“感觉今天效果不好,明天再继续吧。”
盯着五颜六色包装袋上面的字样,葡萄芒果奶味。
凌江野学着李慕格的动作,单手将包装袋掐开。
随着气体挤压的作用,在爆开的一瞬间,他多多少少感觉到了一丝释放的轻松。
“门口的饭盒应该凉了。”李慕格说。
“不用管。”
扭头看了他一眼,李慕格问:“你爸......”她换了个说法,“他每天都来找你吗?”
“嗯。”凌江野盯着窗户,冷声说:“人没出现,饭和道歉信倒是每天报道。”
自从江梦晚去世后,凌江野几乎就是一个人生活的。
十一岁虽然有主见,但绝对不是一个能独立生存的年纪,凌江野周围的朋友听说了他家的事,也被父母劝说着远离。
时间一长,他的说话和做事风格就十分简单粗暴。
包括对凌绍钧也是一样。
他恨这个爸爸,非常恨,恨到一看见他就能回想起当年的所有,恨到想冲上去杀了他。
他也知道凌绍钧不需要他,他不需要这个拖油瓶儿子,否则当年就不会在江梦晚刚离世后就丢下自己匆匆跟别人走了。
但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时过境迁,他也马上成年,在他自己都快忘记还有个父亲的时候,凌绍钧又忽然出现了。
不仅出现,还口口声声说要补偿他,照顾他?
他是吃多了饭堵住脑子了吗?
李慕格猜测,“可能......良心发现?年纪大的人好像总爱这样。”
“总?”凌江野看她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问道:“你这么了解?”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吗?”李慕格说:“要不就是老了发现自己得了病需要人照顾,要不就是良心不安,忽然洗心革面。”
“......”
凌江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和红包来,这都是这几天凌绍钧放在他家门口的。
刚开始凌江野会直接扔掉,但隔天外面又会出现。
不止信和红包,这两天还多一个饭盒,尽管他每次都当没看见,可隔天还是会出现一份新的。
像表示凌绍钧的态度,坚决又固执。
看着上面的落款字迹,没有一样不让凌江野恶心,泛着冷意的眼眸嫌弃又讽刺,“应该对了一半。”
“什么意思?”
“当了入赘凤凰男这么多年,除非被扫地出门,否则他绝对不会来找我,送信送钱又送饭,不过是想找个人养老,毕竟他半截快入土,应该不会有眼瞎的再看上他。”
“......”
李慕格听着他犀利的言辞嘴角抽了抽。
不过她看着那一叠厚实的红包,确实眼睛直了,“好多钱啊。”
凌江野不满的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财迷,这点儿钱就把你收买了?”
点儿?
这些钱怎么也不能用点儿来形容吧?
李慕格说:“抛开他是谁给的,这些真的好多哦,目测抵我好几个月生活费了。”
见她还真精打细算起来,凌江野呵笑一声,一直提不起来的情绪也有了反应:“缺钱啊?叫声好听的,我免费帮扶一下。”
“......”
李慕格半信半疑的看他一眼。
凌江野又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些不太好的意味。
他拧眉,用手捏着她塞到嘴里的棒棒糖棍,往外拉了一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不信我?”
“没,信!”
“你信个鬼。”
“......”
李慕格用笔在本子上胡乱瞄着边,说:“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自己主动点儿总比之后被整天戳痛处强。”
凌江野十分不爽的捞过手机,嘴上继续输出:“付出一点就哔哔赖赖那是无能,少自我pua了,给你就接着。”
话音刚落,李慕格的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
她隐约有预感的拿起来,点开对话框就看到:
【Y向你转账2000元。】
“霸总”发言配上巨额实绩,李慕格的心在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
据她观察,凌江野确实有点讲究,貌似还有点洁癖。
每次出门回来就要换身衣服,打架或者太脏了的就直接扔了。
还有家里这一系列的全自动家具,确实挺大少爷做派。
但他毕竟只是学生,就算是他妈妈可能给他留了些钱,但这么多年过去,他一个生活肯定也不容易。
而且她也没理由接受他的钱。
李慕格没领,打算等转账过期自动退回。
她看着眼前的红包岔开话题:“会不会有别的可能?你不是说他还有车吗?上次看他穿的也很考究,还给你这么多钱,不像是被抛弃的样子诶?”
被这么一打岔,凌江野也困惑了。
但他懒得想。
无论凌绍钧到底想找他干什么,他都不会妥协,也绝对不会认这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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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当天迎来了今年的初雪,最后一场考试过后,外面已然是白花花一片,犹如误入冰雪世界。
交完答卷后,学生们对答案的兴趣也少了大半,纷纷跑去操场踩脚印。
三天后成绩出来,老王刚卷着语文教案下课,一迈进办公室就听见里面在说:“就那个凌江野,那成绩真没抄啊?”
“抄什么?”
老王应了一声,进来看见数学组的陈组长抱着一大摞卷子过来,他抬了抬眉,“分录入完了?”
“完了完了。”陈组长穿着厚实的羽绒服,踩着小碎步过来,像成了精的米其林轮胎人,“王老师啊,你们班那个凌江野可不得了哦。”
这个节骨眼上听见这话,老王还产生了种不祥了预感,结果下一句就听他说:“他这次进步还挺大的,年级总排名升了五十多个名次!你还真把他给感化了,可以啊!”说完还用胳膊肘怼了一下王兴全。
当着全办公室老师这么夸,老王顿时被说了翘嘴。
他假装严肃的干咳了一声,拿过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结果发现里面没水,又一本正经的放下了,背着手说:
“嗨,这孩子就是平时顽皮了点,但我早就说了,人是好孩子,我们做老师的主要就是引导。”
“得了老王,他之前的成绩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指不定这次是抄的呢。”隔壁班的地理老师说了一句。
白义也点了点头,冷哼一声:“我看也是,平时上课他黑板都懒得看,这成绩没水分我是不信。”
“哎白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老王顿时不高兴了,“照你这么说谁看黑板谁就能考好分数啊?那要老师干什么,把PPT投上去让他们自学好了。”
“王兴全,你-”
“我好着呢,白老师你别激动啊,凌江野的数学也就五十多分,还没我语文高呢他有什么好作弊的。”
白义被他气的脸红手抖,最后头一扭出去,干脆眼不见为净。
办公室内硝烟涌动,教室这边的氛围却很轻松。
课间,李慕格还在看总排名,旁边只关注总分没下降并且已经向老妈申请奖励的许欣蕊早就偷偷玩起了手机。
一阵喧闹传来,忽然,教室外有女生尖叫了一声,把李慕格吓了一大跳,紧接着许欣蕊也坐直“靠”了一声。
“老天奶他终于塌了!”许欣蕊笑嘻嘻的一把揽住李慕格的胳膊,凑过来满脸兴奋的说:“快看热搜第一,这老鸭子被爆夜店咖,玩完还不给钱。”
李慕格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大大的标题旁边写了一个火红的“爆”字,男主人公李慕格认识。
是近几年很火的一个流量明星,唱歌一般般,演技纯靠吹逼,空有一张花瓶脸,之前还踩着李慕格的偶像营销过。
爆料者称此男表面营销纯情男人设,可私下里却玩的非常开,还附上了聊天记录和夜店酒店图。
五分钟不到,瞬间引爆网络。
教室里的同学也在讨论,许欣蕊看得津津有味,“据说是炮/友传出来的,好家伙居然有三个!这个烂黄瓜好恶心啊。”
她一边翻着评论,一边给李慕格实时播报,“哦哦看到了,说是前几天晚上玩完没给钱,还发现之前他送的爱马仕也是假的,一气之下爆出来了,啧啧啧,玩的花还抠门,你给封口费也行啊,不过正牌女友好像在辩解,男人啊,果然钱在爱就在哪。”
许欣蕊幸灾乐祸的马上加入了吃瓜群众的队伍。
李慕格还记得之前反黑的仇,趁着课间休息,也拿出手机,给所有骂他的评论都点了个赞。
点完回到主页,她的微博很久都没更新了。
没什么有意思的可发,上一条动态停留在三个月前。
可今天她却破天荒的更新了一张照片,是被局部打码只留了总分数的两条成绩单。
并配文:好好学习,一起进步![握拳][握拳][握拳]
放学后,李慕格向他表达祝贺,“三百五已经挺好的了,只要写了多多少少都会得分的,恭喜你呀,又进步了。”
凌江野这次考了351分,相较于之前,年级进步五十九名。
她这半个老师当的还算有点成就。
凌江野倒没有多高兴,反应相对平静,“你也是。”
“还行吧,两名也是进步。”李慕格叹了口气,厌学情绪上来了,耷拉着一张脸,“这学什么时候能上到头啊。”
老师们经常说高考是万人过独木桥,一分之差就可能站一操场的人。
李慕格确实感觉到了。
她这次排名班里第十三,距离前十差了五分,中间却隔了好几个人,年级里就更多了。
按照往年一中的重本录取线,她要在班里排到前五才有自由选择的可能,压力还是不小的。
凌江野笑了笑,将她送到公交站后问她,“钱怎么不收?”
李慕格一愣,“我有。”
“不是不够花?”
一男一女讨论这种事情有点奇怪。
李慕格视线到处飘,“也够花,你留着吧。”
不知怎么的,她就忽然想到了刚刚许欣蕊跟她吐槽的八卦,抬头问凌江野:“你给别人花过钱吗?”
这问题有些微妙,凌江野看着她说:“花过。”
“......哦。”
李慕格扭头看向汽车来的方向,表情平静,好像单纯问了一个很平常的问题,但心里却有些后悔。
红色的车头出现在不远处,周围的学生一拥而上。
李慕格站在末尾一点点往前挪,等到司机关门后,略微拥挤的车站只剩两个人还站着。
“怎么不上?”凌江野问。
李慕格在原地没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会消化情绪,就算被当面指责也能装成没事人一样的忽略,可现在心里却像一团棉花挤在嗓子眼,轻飘飘的不上不下。
有点憋屈,又有点那么一点不爽。
而且......他也不打算解释一下???
李慕格瞥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气。
见此,凌江野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漫开,明知故问:“怎么了?”
“......”
怎么了怎么了,平时那么机灵现在脑子呢?
李慕格之前看电视就觉得动不动就生气的女主好矫情,可现在自己真遇到了,她也有点说不出口,感觉没面子,不说又闷得慌。
干脆这样吧,让凌江野猜。
二人就这么在寒风中僵持了一会儿。
凌江野弯腰凑近她,“生气了?”
李慕格用脚踢着地上的石板块,俨然把它当成了凌江野的脸,硬邦邦的说:“没。”
“那就是有。”他把李慕格往自己跟前拉了拉,避开马路道上的冷风。
身子靠在后面公交站大大的立牌上,腿半弯着,缩减了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固执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我给别人花钱?”
“不是,我就随便问问。”她低头掩饰着说穿的窘迫,似乎是为了自证自己没多想,还故作轻松的抬头好奇,“不过你给谁花?谈过啊?”
凌江野的嘴动了动,刚准备说话,旁边就挡过来一个人影。
“你俩不回家在这干什么呢?”
老王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们后面,眼神在李慕格和凌江野之间来回打转。
以他从业这么多年的经验,一下子就发现那么点不对,手一背,眉头皱成川字,“你们俩......不会在谈恋爱吧?”
李慕格顿时眼睛瞪大,“不是老师,我—”
“老王,你是老师,不是老妈子。”凌江野有些不耐烦的打断。
“嘿你个兔崽子,怎么跟我说话呢!”老王好了一下午的心情顿时被怼成玻璃碎片,还想着过来夸夸他,他就不该闲的没事走过来!
“老师,我们就是在聊成绩,刚好说到了。”李慕格跟老王解释了一下。
“真的?”见她还挺诚恳,老王姑且相信,又夸了几句凌江野这段时间确实有进步,让他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当然,走之前还不忘在凌江野的心上刺一刀,他对着李慕格说:“挺好,我就说你肯定看不上他那样的,早点回家。”
“......”
他走后,二人谁都没说话。
李慕格挠了挠鼻子,觉得尴尬撞上尴尬,话题不能继续了,凌江野则蹙着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见下一班车又要到了,李慕格往路边走了几步,可刚站定就被凌江野一把拉了回来。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
李慕格愣住了,她有什么要说的?
见她不说话,凌江野点了点头,“行,我有,刚刚的问题还没完。”
他将李慕格的下巴抬起来,带着点强势的意味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没谈过。”
李慕格的眼睫颤了颤,又听见他说:“但挺想谈的。”
“李慕格,你喜欢的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