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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账要清, ...

  •   云漉话音刚落,花厅里像被冻住了一样,炭火再盆里噼里啪啦响。王夫人神色淡定,倒是周夫人一下子慌了神,脱口而出:“你如何....”被王夫人一眼瞪回去了。

      周夫人有些心虚,王夫人则坐下来,端起茶杯泯了一口,捻起丝绢擦了擦。

      “侄子媳妇,这是何意?”

      云漉走至高堂坐下,沉静道:“来人。”

      上来两个奴仆拎着两箱账本上来。

      云漉朝伶月望去,伶月接收到便朝箱子走去,打开箱子,拿出三本账本递与云漉。

      云漉慢条斯理翻开账本,找到折角的那也翻出来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纸面。

      “大婶娘,这页账上写的是熙明元年采买漆料一百二十年,可这账上怎么是熙明三年才入的账。同一年混着三年的事。如此明显的纰漏。”云漉抬眼看了王夫人一眼,“这是从婶娘今早搬来的账本里发现的,大婶娘当真把我当傻子,觉得我看不出来?”

      周夫人闻言吓得也盯着王夫人,王夫人立即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拿假账糊弄你?我堂堂诰命夫人,用得着在一个新妇身上使这种下作手段?”王夫人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花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几个丫环下意识后缩了一步。

      云漉纹丝不动的坐在高堂,语气仍是平稳的,“大婶娘别急,还有呢。马账房,上前回话。”

      马账房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账本,蓝布封皮,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他不敢抬头看王夫人,只朝高堂上的云漉躬身行礼。

      “夫人。”

      云漉朝他点点头,目光落回王夫人脸上,她十分淡定,反倒是周夫人坐立不安,如芒刺背。她盯着马账房手里的账本,像是盯着随时会炸开的炮仗。

      “马账房,你把方才同我说的话,当着大婶娘和二婶娘的面,再说一遍。”

      马账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回夫人……老朽在霍家做了二十六年账房,大夫人管中馈那几年,每年年底,都让老朽另做一套账——明面上的交公中查,暗地里的……单独收着。”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

      周夫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谁让你另做账了?”

      王夫人沉得住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银牌,上面仿佛刻着“翔”字,她用心把玩,丝毫不觉得危险逼近。

      马账房一看,内心一紧,这是他孙子的银牌,是孙子满月的时候他送的。

      而后王夫人随意一盯,马账房瞬间腿肚子直颤,手里的账本差点没拿稳。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又像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云漉瞧出他的异样,从他视线望过去瞧见王夫人手中的银牌。心道不好,这定是马账房家人的物件,马账房的家人定在王夫人的手里,用来要挟他。

      云漉轻轻说了句:“马账房,你手里的账本拿出来瞧瞧。”

      马账房哆哆嗦嗦不肯去,眼睛一翻,佯装肚子疼,抱着肚子又哭又嚎的。

      “哎呦喂,定是吃错东西了。肚子疼肚子疼——!”

      随即扑倒在地打滚,大汗淋漓,涕泗横流,眼睛紧闭不敢睁开看云漉。

      王夫人随即一笑,“哟,侄子媳妇,看来你这里的茶不干净啊,怎么喝的肚子疼?”

      周夫人也放下心来,面上一松,站起来脚步轻捻,轻快地如飞鸟般绕着马账房转。

      “这是吃了什么呀?该不会被下毒了吧?”语气貌似痛惜,实则五官飞扬,只差没把‘好’字刻在脸上了。

      云漉缓缓走到马账房前,抽出账本,回到高堂,往桌上一撂,“啪”的一声,溅起几点尘埃。

      “马账房之前说,这些账目都是假的,是阴阳账本!”

      马账房闻言不管不顾,哀呼痛哉,叫得更卖力了。

      王夫人冷笑一声:“这算什么证据?随便拿本旧账出来,就说是我让做的?我还说这是马账房自己记的私账呢。”

      “再说了——”王夫人缓缓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像是忽然又有了底气,“我那些账本,好些条目还是老太太在世时亲自过目的。你说我的账有问题,那老太太的笔迹也有问题不成?”

      她这句话一出,花厅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那几个低头站着的嬷嬷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轻轻点头——是啊,老太太在世时过过目的账,谁敢说有问题?这不是查账,是在扒死人的脸皮。

      周夫人立刻跟上了:“大嫂说的是!老太太在世时最是明察秋毫,她老人家亲自过目的账,怎么会有错?云漉,你查账可以,可不能信口开河,污了老太太的名声!”

      两人一唱一和,把“老太太”三个字抬得高高的,像一尊佛压下来,谁也不许碰。

      云漉安安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本摊开的账册,指尖在那页折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大婶娘说得是。老太太的账,自然不会有错。”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可我好奇的是——老太太在世时过目的那几页,怎么跟马账房手里这份暗账,对不上呢?”

      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云漉不紧不慢地翻开手边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朝王夫人的方向推了推:“大婶娘,您方才说,这页账是老太太亲自批的。我这恰好也有一份老太太当年的手迹——是从老太太旧日的书信里拓下来的。您要不要看看,这一页上的‘霍’字,跟老太太亲笔写的‘霍’字,有哪里不一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展开来。纸上拓着一行字,是老太太当年写给祖父的一封家书里的落款。那“霍”字写得端端正正,最后一竖稳稳落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不肯弯。

      而账册上那个“霍”字——同样的端端正正,可最后一竖微微偏了一分,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

      王夫人盯着那两个字,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这能说明什么?人老了写字手抖了,偏一点也正常。”

      “手抖是往旁边偏,可大婶娘这一页上的‘霍’字,是往上提了一分。”云漉的语气仍是温和的,“老太太手抖的时候,只会往左下走,这是老病,当年大夫说过。可这一页上的字,是往上提的——像是有人仿的时候,太想写得像,反而多用了力。”

      她说完,没有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等着什么。

      王夫人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你——你这是在说我伪造老太太的笔迹?!”

      她的声音很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锐,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过去。可她的目光却不敢再看云漉,飘忽地扫了一圈,落在滚在地上的马账房:“你!马账房你说!是不是她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她——!”

      马账房挤开一只眼的缝,一把年纪了,胡须都白了几根,此时却为老不尊的撒泼打滚。

      “哎哟,肚子疼。”

      周夫人跑上前便是一脚踹在马账房身上,边踢边骂:“你个不中用的,大夫人问你话呢!你再装死看看,我不踢死你——!”

      云漉皱眉,这二房的也太不像话了,不管马账房是不是装的,人危机时刻竟还施暴,看来平日的作风便是如此。

      周围竟无一人敢上去拉住二夫人,眼瞅着被踢出血来,云漉赶忙上前拉住二夫人,二夫人身形微胖,云漉小身板拉了一下竟没拉动。

      她只好呵斥道:“马账房已过半甲,经不起婶娘这般踢。”

      周夫人一把回挡云漉的手,猛地推了下,伶月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云漉。

      就在云漉快摔在地上时,伶月扑通趴下,给云漉做了肉垫,伶月抱住云漉,赶忙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云漉担心摔痛了伶月,摸着伶月的手臂回道:“我没事,你摔着没有?”

      伶月此时真的生气了,扶着云漉站起来,朝周夫人吼道:“周夫人!您要是摔着我们夫人了,您如何向霍大人交代。”

      周夫人本来悻悻,被丫环一吼,觉得面上无光,叉起腰来指着伶月骂:“好你个丫环,竟敢骂主子。”又恶狠狠环顾四周的丫环仆人,“这死丫头以下犯上,还不给我打!给我打死她!”

      忽然冲进三四个手持棍棒的奴仆,冲着伶月来,云漉为护住她,反身抱住伶月,伶月抱着云漉转身。

      “要打就打我,别伤着夫人!”

      几个恶仆正向主仆二人挥棒,一句怒吼震慑其仆。

      “我看谁敢!”

      湘戎手里抱着娃凭空现身,伶月正护着主,看见湘戎仿佛神仙下凡般,周遭都闪着金光。

      奄奄一息的马账房聚精瞳眸,看见了亲亲孙子在湘戎怀里抱着。

      他眸光闪现,苟延残喘地站起来,朝云漉喊道:“夫人明鉴!老朽说的句句属实,那本暗账——”他指了指被王夫人撂在桌上的蓝皮书,“那本暗账,是夫人您每年年底让老朽做的!老太太在世时那几笔,也是您让老朽找人改的!”

      王夫人的脸刷地白了。

      周夫人在旁边急得直扯王夫人的袖子,低声说:“大嫂、大嫂你坐下、坐下说——”可王夫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手指却微微发颤。

      云漉拍拍伶月,伶月从天降神兵的劲头缓过来,这才放开她。

      云漉忆起,霍擎北回来那日。

      “我怀疑马账房有把柄在王夫人手上,不然我如何问他都不说。”

      云漉靠在霍擎北身上,霍擎北正把玩她的一缕青丝。

      “你想怎么做?”

      “你帮我暗中查一下,马账房有什么把柄在大婶那,我们唯一的突破便是马账房了,趁大婶还留着他性命,届时我会安排他与其他十个账房呆在一起,免得大夫人雇凶杀人。”

      回忆结束,云漉心下一松。

      她转头看向王夫人死死盯着湘戎手中的孩子,颤抖着身子扶着太师椅认命般地坐下。

      周夫人更是急得向热锅上的蚂蚁,却吃着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王夫人忽然冷笑一身:“好,很好。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

      她环顾了一圈花厅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云漉脸色,“你以为你赢了么?老太太已经走了,你拿她的信件出来说话,她老人家在天上看见你拿她当刀使,你说她心里会怎么想?”

      云漉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慢慢走到王夫人面前,隔着一丈的距离,微微抬眼:“大婶娘,我没有拿老太太当刀使。我只是想让府上的账目清楚明白,让各房都能安心过日子。老太太在天有灵,看见府上的账清清白白,各房和和气气,她老人家只会高兴。”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可字字清楚:“大婶娘把老太太抬出来压我,可老太太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大婶娘还记得么?”

      王夫人被她问住了,嘴唇张了张,没能出声。

      云漉替她答了:“老太太说——‘账要清,人要正’。”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进了花厅里每一个人心里。

      王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她终于撑不住了似的,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跌坐回椅子上。周夫人想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了手。

      “你……”王夫人盯着云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狠。”

      云漉没有理她,转身朝马账房点点头:“抱着你的孙子下去罢,想必吃了些苦,好好安抚他。”

      马账房如蒙大赦,抱起孩子朝云漉磕了三个头,退出了花厅。

      花厅有安静下来,炭火还在烧,噼里啪啦作响,王夫人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地砖看出一个洞来。周夫人坐在她旁边,脸色惨白,手指绞着帕子,一言不发。

      几个嬷嬷丫鬟也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今日之事,伶月,你悉数报给霍擎北,霍大人。由他来做主如何判决假账一事。”

      “是。”

      周夫人想到那个阎王脸,不禁瑟瑟发抖,拉着同样面色不稳的王夫人,二人面若涂色,没了生气。

      云漉暗道:“府里污浊不清,必须重新定规矩了。”

      花厅外,天色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檐角上停了一只鸟,歪着头,像是在看这一屋子人的热闹。

      *

      夜风穿过英国公府的回廊,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摇碎成一片一片。

      后院里,灵蓉的房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丫鬟端着药碗从廊下奏过,脚步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药碗里飘出一缕苦涩的气味,混着安神香,在夜色里散不开。

      灵蓉已经一个月没有出过房门了。

      英国公站在回廊转交,看着那扇紧闭的窗,他的掌心攥着一串檀木佛珠,柱子上刻着经文,已经被他摩挲得油亮。

      可此刻他的手指扣在珠串上的力道,却像是在掐着什么活物——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是他的心腹管事:“公爷,霍府那边传来的消息——霍擎北的新妇今日在后宅当众翻了大房二房的旧账,大房那位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二房的还动了手。”

      英国公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管事停顿了一瞬,又道:“灵蓉姑娘……今日又吐了。大夫说,是心绪郁结,气血不畅,再这样下去,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会落下病根。”

      英国公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一颗,珠子滚落在青砖上,骨碌碌地转了半圈,停在排水沟的缝隙里,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断落的珠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个月宫门外那场闹剧,灵蓉本是高高兴兴接他下朝,马儿因为霍擎北新妇的丫环受了惊。

      如今,灵蓉被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英国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霍擎北拒婚那笔旧账还没算,霍楶又当众退婚,灵蓉在宫门外受了惊吓,如今梁京人人都在看英国公府的笑话——”

      他顿住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吱呀”一声,火光晃了晃,他脸上那道暗影也跟着动了一下。

      “云辀——走到哪了?”

      管事立刻回话:“已过了江陵,正往南走。”

      英国公把手中那截断掉的佛珠线慢慢绕在指上,一圈,两圈,勒得指腹发红。

      “霍擎北的新妇不是在府里耍威风么?她不是要查账立威么?”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暖意,“很好。她查她的账,我送她一份大礼。”

      他转过身,面对着夜空。梁京的天上浮着几片薄云,遮住了大半的月亮。

      “吩咐下去,府上所有的马都杀掉,告诉灵蓉,那些马阿耶已经让人杀了,往后她出门,坐轿。”

      他攥紧了手里的佛珠。霍擎北,你拒婚也罢,你霍家退婚也罢,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我的灵蓉,变成全梁京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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