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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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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人呢?云辀去哪了?
“他怎么跟个孩子一样?转眼间就不见了!”
慕雩兮慌忙转过头去,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垂在两侧的拳头都握紧了,恨得脚一跺。他去哪了?方才明明还在的!她的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打转,越找越急,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慌乱中视线重回云辀消失的地方,小食摊儿前那几个小孩儿还在,慕雩兮赶忙跑过去,拉住正流哈喇子的灰帽小孩儿。
“方才那个拿着冰糖葫芦的叔叔去哪了?你告诉我,这些这些我全买给你!”
其他小孩闻言,眼睛一亮,朝慕雩兮挤了过来,七嘴八舌乱喊道:“我知道!我知道!姐姐,我知道!姐姐,买给我罢!”
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慕雩兮没好气道:“都给我安静!!!”
小孩儿们立即噤声,但亮晶晶的小眼睛丝毫没被吓到,满满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你们谁说真话,谁说假话,我自有判断。如果被我看出谁在撒谎,哼哼,你们可以回头看看。”慕雩兮神色一冷,阴森森地盯着目光清澈的孩子们。
小孩儿们闻言面面相觑,好奇心驱使他们回头,正对上两名高大威猛的护卫。
“啊!!——杀人啦杀人啦!爹!娘!你们在哪啊!”哭着跑走了好几个。
慕雩兮娇矜地一扬下巴,眼底浮起几分世家女的矜贵。
剩下的小孩不敢跑,但都吓哭了,摊贩们瞧了一眼便知眼前女子身份贵重,也不敢多话,低首默默做手里的活计。
只一个男童神色较为淡定,慕雩兮悄悄舒口气,可面上仍是贵女的姿态,手指点点他。
护卫立即拉他至慕雩兮前,那小孩咬紧牙关强壮淡定,眼底衔泪,泪珠沁满也不肯掉下来。
「这死犟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云辀。」
慕雩兮饶有兴致地与他对视。
她心中想着,面上不由地柔和不少,下巴微扬,“说罢,那个怪阿叔去哪了?”
小嘴翕动几下,不敢开口,他也不确定那个阿叔最终去了哪?万一答错了,眼前的漂亮姐姐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害怕袭来,刚要张嘴大哭。
“停!”
慕雩兮读懂他心中所想,随口道:“我不会杀你,你只要告诉我,你最后看见他去了哪,剩下的我来找。并且”
玉指滑动,小食摊皆被她指了一遍,“这些我都买给你。”
“不买给我也成,只要别杀我。”
“少废话,快说。”
小孩儿颤颤巍巍指着炸果儿的摊,“最后阿叔拿了串炸果儿,朝河那边走去了。”
护卫买了摊贩上所有的小食,送小孩回家。
慕雩兮只身追了过去,她撞开人群跑至卖声不断的河边,慕雩兮咬唇,她四处张望,心揪成了团,“他究竟去哪了啊!”
沿岸一路探去,面容紧锁。
想到自己仙女般的人物,在梁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家来了也得让她三分,认识他之前活的无拘无束,江湖任她挥洒。
可偏偏认识他之后,卑微到尘埃里,凭什么!凭什么!他云辀凭什么!
越想越委屈,媚眼噙泪,一边走一边咒骂。
惹得周围人偷偷瞧她,哎哟,谁惹了这神仙似的娇人儿哟。
「不就是长了副空架子嘛!空架子都算不上!眼睛又不大,鼻梁也没那么挺,嘴巴还那么毒!还穷,他哪来的勇气拒绝我!!」
“说我么?”
“嗝~”
一直找寻的人忽然出现,慕雩兮愣愣得打了个嗝。
云辀见她都是明艳娇媚的模样,倒是头回见她呆头呆脑。
「有些可爱。」
忍住笑意,仍是看不出情绪的冷峻。
四处寻他不见,急得团团转,他忽然出现虽是一愣,内心欣喜瞬即蔓延开来,可他,可他仍是这副「与自己无关」的冷厌模样。
慕雩兮更难受了。
“是!说的就是你!你——”又穷又丑四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又碍于面子,“哼”的一声扭头不说了。
云辀沉默半晌,缓缓道:“方便移步么?”
“干嘛!”慕雩兮就是不看他。
云辀刚想说话,慕雩兮连忙转头看他。
“你有话同我说?”
“是。”
“去哪!”
“岸边有家茶肆,我包下了,无人来扰。若你不嫌弃...”
慕雩兮抱臂明眸一亮,怕他反悔似的赶道:“带路啊!”
云辀指了指方向便大步前行。
慕雩兮气呼呼在后面喊着:“等我呀——!”
云辀倒也真的听话,顿住了脚,等她与自己并肩后放缓脚步。
慕雩兮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难道...他有些喜欢自己了?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万一不是...
“你,知道我在跟踪你?”慕雩兮抬首望他。
“好玩么?集市。”云辀答非所问。
“你觉得好玩么?我看你玩得不亦乐乎。”
“嗯,还不错,许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慕雩兮再次跟呆鹅似的,愣在原地,他今日果然有些怪异,内心的小种子随微风而长,渐生枝芽。
“那你觉得什么最好玩!”
“吞刀吐火。”
“这有什么稀奇,我府上的能同时吞五把剑呢!还能吐出虎样子!你没见过吗!”刚问完慕雩兮就后悔了。
“嗯,没时间去集市。漉儿都是临家远亲带去玩的。”
慕雩兮想起他方才那副好奇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泛酸——谁承想朝廷重臣,竟会露出那般稚气的神情。
“你今日心情不错?”
“到了。”
慕雩兮顿步,临水而建的茶肆孤立岸头,木栏雕花,檐角悬着半幅素色茶旗,被秋风拂得轻扬,却无半点声响。
四下无闲杂人影,河面上连只小舟都没有。阶前铺着浅褐竹席,素面原木的案几,摆着青瓷茶盏与小炭炉,炉烟袅袅升起,只闻见一缕缕清爽的茶香。
“不愧是云大人,行事这般周密,生怕沾染上我这等女子,名声变坏了是么?”慕雩兮赌气坐下。
云辀对她的冷嘲热讽并无回应,转身拿了几盘精致糕点放在席上,随即坐下,给她倒茶。
糕点甚香,慕雩兮见他用心的份上,赏他面子,吃了几块,又喝了口爽口的茶水。
“所以,你早知道我跟着你了。”
云辀放下茶杯,“是。”
“那你怎么不戳穿我?”慕雩兮傲娇道。
“你想看便看,我就是一穷书生,有什么不能看的。”
慕雩兮噎住,好家伙,他还记仇了。
“那你是故意引我来河边的!”
“是。”
云辀淡淡看向她。
“你究竟要说什么?如果是我不爱听的,你就别说了——”
“慕姑娘。”云辀打断她。
他神情无比认真,“姑娘垂青,在下不知何德何能。只是姑娘眼下这份心意,怕不过是新鲜罢了,也添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慕老将军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我这等寒窗苦读的穷书生。朝廷里风云变幻,我无根无基,哪日身死何处,亦未可知。慕家门楣何等贵重,姑娘理应有更好的归宿。在下……配不上姑娘,也从未对姑娘存过半分的念想。”
慕雩兮嘴角噙笑,笑中带着些自嘲。
“果然...我就问你,这是真话吗?”
云辀点头。
慕雩兮“蹭”的眼泪坠落。
“我……从未这般喜欢过一个人。也不知你究竟有什么好,值得我这样惦记。可我只知道,方才见你那副呆傻模样,我心头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疼得厉害。初见你时,也说不上缘由——你不过是恰好长在了我的心上。你的为人,我早已打听过,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判断。你说梁京没有如你这般认真、负责、正直的男子么?自然是有的。可那些,我统统不喜欢。我便喜欢你这样——话少的样子,为妹妹操心的样子。我素来散漫,从不知牵挂为何物。可遇见你之后,我竟……竟生了成婚的念头。”
慕雩兮泣不成声,“也许,是你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你转变心意的女子...”
云辀垂着眼,看似无动于衷。可就在她说到“成婚”二字时,他端茶的手微微一滞——极轻极快的一下,若非茶盏里漾开一圈涟漪,几乎无人察觉。
“对不起。”轻飘的声音钻进慕雩兮的耳朵,变成了利刃,剐她的心。
慕雩兮一把拭去泪水,红红的眼睛对上沉静的云辀。
“你……你且好好护住自身。漉儿那边,我自会替你照拂。可兄长的位子,无人能替。你不能因为无妻无儿,便与天子硬碰硬地对着干。云辀,将来若你娶了妻,定要瞒住了——我相信你做得到。千万……莫要让我知晓。我怕我……会做出令你厌憎的事来”
慕雩兮猛地站起来,神情有些恍惚。
云辀不忍再看,低头喝了一口这辈子唱过最苦的茶。
茶盏还握在手里,攥白的骨节忍着又忍。
四周很静。河风穿过茶旗,拂过空荡荡的竹席,连炉中余烬都冷透了。
他缓缓松了手,茶盏歪倒,残茶沿着木纹淌开,他也不去扶。那一点凉意浸上指尖,竟也觉不出什么。
她方才哭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泪,他竟想替她擦去恼人的泪晶。
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剜去了一块。不是痛,是空。风一吹,前后透亮。
他慢慢伏下身,肘撑在案上,额头抵住交叠的手背。脊背还撑着,不肯弯下去,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慢,仿佛稍一用力,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就要碎个干净。
茶肆外,河面上终于驶过一叶小舟,船桨划开水波,又合拢。
第二日朝堂之上,天子亲下赐婚之诏,将慕雩兮许配与辅国大将军赵崇义。
霍擎北斜睨向身后,只见云辀面沉如水、毫无波澜。
而慕老将军却是喜形于色,眉梢眼角都掩不住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