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一啸倾城》灵琅

92、第92章

　　姬无疾跑得喘不过气，肺腑灼痛，双腿沉如灌铅，却一刻也不敢停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大喊：“小贤弟小贤弟小贤弟……”

　　月影紧随其后，压低声音急促开口：“李老爷要找的那位公子……实则是二爷的孩子。”

　　姬无疾气息紊乱，断断续续应道：“他极少……提及身世……先找到人。”

　　原先追着小贤弟的那群人，落水的落水，掉队的掉队，后方早已空无一人，前方那些喊叫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山野重归死寂，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却越来越重。

　　心疼与焦灼几乎将姬无疾淹没。

　　月影道：“姬公子，我先行一步，去前头探路，或能助他脱困。”话音未落，身形已然一闪，疾速掠向山林深处。

　　姬无疾哑声吐出二字：“有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密林，脚下丝毫不敢懈怠。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嗥叫，刺痛姬无疾的五脏六腑。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姬无疾发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奔而去。

　　不久后，一声凄厉的悲嗥骤然在夜空炸响。

　　姬无疾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画面：一道斑驳的身影轰然倒地，望向他的眼睛，盛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猛地摇头强行驱散这骇人的幻象，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山谷深处冲去。

　　待他不顾一切冲进山谷，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群人举着火把气急败坏地互相推搡叫骂，场面混乱不堪。

　　姬成拖着一条鲜血淋漓的腿，面目狰狞地朝着众人咆哮：“那孽畜的尸首怎会不见了！一定是你们藏起来了！”

　　尸首？！！

　　姬无疾体力不支，栽倒在地，急喘着：“你们……”

　　一旁的老者当即反骂姬成：“装模作样！你不是也回来找了？怕不是你自己安排人偷藏的吧！”

　　姬成嘶声怒吼：“老苟！就是你做的手脚！我定不饶你！那孽畜的尸首一定是被你藏起来了！”

　　姬无疾心头剧震，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姬成！他怎么了？！”

　　姬成先是一愣，遂又狞笑：“你还问怎么了？你看看我的腿！”

　　大壮走上前来，浑然不觉自己正踩着姬无疾的命往里走：“姬公子，他果真是妖兽，是我亲眼所见。还好我们箭法不赖——”

　　“闭嘴！”姬无疾猛地回身，滔天的怒火与濒临崩溃的恐惧交织。他狠狠将大壮搡开在地，转身便朝着山谷更深处疯奔而去。

　　身后姬成的叫骂声传来，姬无疾口中反复念着：小贤弟小贤弟小贤弟！

　　不知奔出多远，那道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小贤弟躺在一棵树下，月影单膝跪在一旁，正与他说着什么。

　　“小贤弟！”姬无疾发疯般冲了过去。

　　他的小贤弟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褴褛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身上箭伤、灼伤交错，几处皮肉外翻，露出森然白骨。风帽不知何时掉了，露出许久未见的双耳，沾满血污。听到姬无疾的呼唤，指尖微动。

　　“小……”

　　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小贤弟啊！往日里被蚊虫叮个包都要叫他心疼半天的人啊！

　　姬无疾跪倒在地，急喘着俯身，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嘴里颠来倒去，不知是说给谁听：“不怕……不怕……救命……”

　　身后传来月影的声音：“阿笛不是有奇药？快拿出来救命！”

　　姬无疾先是一怔，随即心下一沉，低头看向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声音发颤：“小贤弟，你受了如此重伤，为何不用那药？”

　　小贤弟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喘着：“没有……灵药……只是……”

　　姬无疾下意识喃喃接话：“补药？”

　　小贤弟手指微动，再无半分力气。

　　姬无疾彻底慌了：“怎么可能？不会的！最后一瓶药在哪里？”

　　月影道：“那些人抢夺的时候，瓷瓶碎了，地上的渣子都被他们吞吃了。”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就此骤然破灭，姬无疾紧紧将小贤弟抱在怀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小贤弟，小贤弟……”

　　小贤弟沾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渐渐涣散的眸子固执地凝望着他：“忘……”

　　姬无疾心头猛地一紧，手臂收得愈发用力：“休想！小贤弟，你要是敢，我就……”

　　就怎样？还能怎样？

　　话喊得又狠又疯，可他的双手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得几乎快要抱不住怀里的身子。

　　“我知道，你很疼，很疼……我帮不了你……什么都做不了……玉坠也不见了……该怎么办……都怪哥哥跑得太慢……我跑不动……”

　　小贤弟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点微弱的笑意很快从唇边褪去，沉重的眼皮慢慢垂了下来，仿佛再也无力撑起。

　　“我不准！”姬无疾厉声喝道，声音却瞬间破了音，带着哭腔，“看着我！小贤弟，看着我——我不准！”

　　山谷里的风穿过老树，发出呜咽悲鸣。

　　姬无疾将小贤弟打横抱起，不顾一切往前冲去。

　　“撑住，”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撑住……”

　　怀里的身子越来越冷，姬无疾不敢低头去看，只是拼命往前奔跑，眼眶烧得发疼，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路过一处陡峭山崖时，一个绝望的念头骤然闪过脑海：如果小贤弟真的离他而去，他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声音狠狠压下。阆嵬！他肯定有办法！一定有！

　　可阆嵬在哪里？该去哪里寻找？

　　他步履蹒跚，抱着怀里的人在山间跌跌撞撞地奔走，嘶声大喊：“阆嵬……阆嵬……”

　　山谷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声比一声绝望。

　　“阆嵬不在……谁来救救他……”他喃喃着，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转，忽然抬头望向幽暗的密林深处，声音里透出几分癫狂，“山里有神仙吗？有神仙吗……”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山风。

　　他不肯停下。一声声喊着，凄厉如鬼魅。

　　不知在山林中转了多久，直到一棵参天古树赫然立在眼前。树干中空，没了树芯，只剩一圈厚实的树皮撑起枝干。

　　暮色苍茫，姬无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人，跌跌撞撞钻进那树洞之中。

　　树皮遮住了外界的风。

　　他把小贤弟搂得更紧些，下巴抵在那冰凉的额上，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喃喃：“不冷了……不怕……不冷了……”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莫倾……”

　　他茫然望去。

　　树皮外站着的人是程雷鸣。姬无疾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像被血块死死堵住，接着周身一颤，他慌乱道：“阆嵬……找阆嵬……”

　　程雷鸣看了一眼姬无疾怀中奄奄一息的人，脸色骤然剧变，当即沉声道：“这是……我去找阆嵬！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我这就去找他！”

　　说罢，他不敢耽搁，转身便疾速冲入茫茫山林之中。

　　姬无疾缩在古树的肚子里，双臂紧紧抱着怀里冰冷的身子，玉石雕像般一动不动。

　　他几次昏睡，几次苏醒，每次都祈祷是在梦中。

　　天地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树外传来声响。

　　“姬公子！”

　　听到这一声，姬无疾猛地活了过来。他循声望去，只见阆嵬的身影出现，怀里抱着阆石。

　　阆石的体型已不算小，阆嵬抱着他有些气喘。他将阆石放在地上，急道：“阆石无碍，只是晕了过去。”

　　他迅速蹲下身，目光落在小贤弟的胸口。

　　姬无疾抓住阆嵬的衣角：“阆嵬，你救救小贤弟……救救小贤弟……”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盯着阆嵬。

　　阆嵬闭上双眼，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姬无疾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怔怔地望着阆嵬，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疯了般扑向小贤弟，重新把小贤弟揽进怀里，额头抵在那冰凉的额上。

　　“凶手……他们……”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逐渐翻涌出滔天的恨意。

　　他双目空洞地望向虚空。

　　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的意识里，他自己会慢慢老去，会经历生老病死，可小贤弟会一直都在——那团暖融融的影子，会一直跟在他身后，会一直喊他“无疾哥哥”，会一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直到自己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最后，他站起身，抱着怀里的人，往远处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等他回过神来，天已黑了，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姬公子！”身后传来程雷鸣的呼喊。

　　姬无疾止住脚步。

　　他站在崖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痛苦面前，他败下阵来。

　　为什么要承受这种痛苦！

　　明知道我受不了！小贤弟！小贤弟！

　　“啊——啊——啊——”哭喊声撕裂夜空。

　　“姬公子！回来！”程雷鸣大喊。

　　姬无疾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小贤弟的伤口里。指间触到那片血肉模糊，他浑身一颤，慌忙松开手，却看见那道翻着皮肉的伤口被他弄得更深了些。

　　他再次哭出声来，急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疼坏了吧？这些伤口。被这样粗手粗脚地一碰，一定疼坏了吧？

　　可怀里的人不会再喊疼了。

　　姬无疾把额头抵在那冰凉的额上，在泪水再次滴落到对方脸上之前，抬手拭去。

　　不能就这么死去。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冰冷而清晰。

　　那些人还活着。

　　那些手上沾了血的，都还没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程雷鸣何时过来，又是如何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他都不知。他只是抱着怀里的人。

　　他没有告诉程雷鸣——即便他没有将自己拉回，自己也不会跳下。

　　他低头，轻轻把嘴唇贴在那冰凉的额上，哄人一般：“小贤弟，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