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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赴死复生 生当复来归 ...
堂主应是见过风浪的,很快便镇定下来。他立在队列最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惶惑的面孔,最终停在其中几人身上。他缓步走近,语气温和得如同寻常拉话:“你们几个,很好。”
那几人抬头,眼神警惕戒备。
堂主并未动怒,语气反倒更软了几分:“跟读流畅,早有准备罢?方才喊的最响的,是你们罢?有骨气!”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扬声宣告:“洁事堂行事,向来赏罚分明。有骨气,便是心念已正——今日便将你们从名册上提前划去,各自归家去罢。”
几人先是一怔,随即狂喜不已。可他们身后的追随者却僵在原地。
几人被客客气气“请”出队列,临行前,其中一人回头望了望身后沉默的人群,停顿片刻,终是向前走去。
人群之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散了。
堂主依旧面带浅笑,轻轻一挥手:“启程。”
长长的队伍,缓缓朝着城外望岫河而去。
路上,陆续陆续有人因“有骨气”而被除名。
余下的人,已寥寥无几。有人窃窃私语,不知是该跟着诵读以求除名,还是闭口不言以求自保,更有人惴惴不安,暗自揣测:那些先行离去的人,是真的平安无事,还是不过暂逃一劫,终将被秋后算账。
人心惶惶,声响七零八落,再无最初的气势。
涤浊仪式,便设在河畔码头延伸入水的石砌水台之上。那石台高阔,长条末端接一圆台,本是供人登高望远之处,此刻竟成了这场荒唐仪式的祭台。
“最终名册已定!”堂主话音一落,目光便投向立在水台正中的领诵人。
领诵人四方,各立着一名明德堂弟子。
“三失”者站在中间,数十人手捧取自望岫河的河水,分立两侧。先前呼声最烈的那些人,早已被“提前除名”,要么噤声缩在人群深处,要么早已归家。余下之人,此刻如待宰羔羊。
依照堂主先前所说的,涤荡之前,仍有诵词。
白衣猎猎,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领诵人抬眼,望向天际翻涌的浓云,一声高过一声,竟硬生生压过了台下的骚动:
“是谁定下是非对错——”
“谁能分辨清白污浊——”
雨点低落。
“三失”余下的几人,其中一人大喊:“错了!不可乱念!会惹天怒的!”
可台上那人充耳不闻,声音愈发高亢凄厉。
接下来,便是最屈辱的涤荡之刑。领诵者正要开口,一声厉喝陡然响起:“我不服!”
众人循声望去,石台上一道身影晃了下,缓缓抬起头,面向围观众人。
有人惊呼:“那是谁?方才看着就有些眼熟。”
另一人道:“那不是沈家的吗?方才一直垂着头,瞧不清楚。”
“是沈慎之——沈谨言。”
雨滴密集起来。
沈谨言立在雨中,手中高高扬起一卷纸册。
“我手中的名册,是最初的那一份!”他嘶声大喊,“姬无疾之名赫然在列!今日却又为何不在!”
雨声之中,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沈行?
意识猛地一震,这个名字……这段记忆,这具身体……他忽然分不清了。是程绍在听着?还是姬无疾在听着?不,都是。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注入。
他恍惚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小贤弟吗?小贤弟来接自己了吗?
他再次摇晃了一下。这似乎,是自己身为姬无疾的最后一个瞬间。
不,不是最后一个瞬间,最后一个瞬间是:台上台下大乱,六娘扑向了新任知州,而他没能护住六娘……
护住六娘,一定要护住六娘!
沈慎之的声音仍在继续。
撑住……撑住!现在还不能走。
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
不知道是程绍的意志,还是姬无疾的执念,抑或是阆啸的助力,死死撑住姬无疾的身躯,踉跄着又晃了晃,竟硬生生重新站稳了。
两个灵魂,此刻再次共振。
沈谨言看向人群,再次愤怒大喊:“姬无疾,敢问你的名字去了何处?又是如何被抹去的!”
石台上,那道白色身影在雨幕之中缓缓转身。
雨水浸透衣袍,白发被雨水冲刷,面上所敷脂粉被冲洗殆尽,露出了那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倾国倾城的容颜。
“是姬无疾!”
“他竟是领诵人?名声这么差的人竟然是领诵人?且不说他与那妖怪不清不楚,单是他疯疯癫癫间接害死那么多人的事,就当不得!”
“快看他的头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水台之上那道白色身影。
沈谨言面带迟疑:“你……你怎么……怎么是你……”
有人喝问:“何守义呢?”
“姬无疾,你把何守义藏到哪里去了!”
姬无疾立在高台之上,浑身湿透,忽地仰天大笑。
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程绍还是姬无疾,分不清这具躯壳此刻装的是谁的灵魂,像是姬无疾打开了时空之门,与程绍的记忆尽数融于一身;又仿佛是程绍终于归位,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躯壳之中。心口疼得像是要生生撕裂,可他却偏偏在笑。
笑声在雨中回荡,凄厉狂放。
天边又是一道惊雷。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直到暴雨倾盆。
人群先是怔着,接着爆发出震天欢呼——久旱逢甘霖,这是天降祥瑞!
雨歇,冰凉之物又飘落在脸颊。
不是雨。
是雪。
本不该下雪的时节,飞雪漫天。
人群不再欢呼,有人伸手去接,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惶惶低语:
“这是天大的冤屈啊!这是……这是为姬无疾的冤屈而下?”
“为沈公子下的罢?”
“不……这是祥瑞!”
“不!谷雨时节雨雪齐下,到底是吉是凶?”
他们盯着姬无疾,盯着沈谨言,盯着那卷原册,目光灼灼。
“洗污浊,到底该洗谁?”
“姬公子正如你所说,是非对错,又由谁来判断?”
一围观者陡然厉喝:“姬无疾不在名册,又是领诵人!沈谨言却在三失之列,凭什么!这不是冤屈难伸,又是什么!”
姬无疾依旧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泪水混着雨水淌满脸庞。
沈谨言走出人群,死死盯住他:“你是不是私下去找了人?”
姬无疾收了笑,与他遥遥对视。良久,他开口,字字清晰,像是在对似亲密无间的老友一般:“是啊,慎之。”
“不是他,是我!”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是我求的人!不是姬公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此起彼伏——
“是我!”
“我才是三失之人!”
“要洗,洗我!”
“姬无疾弄虚作假!”
“姬无疾,你除去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就不连六娘的一并除去?”
“是啊!姬无疾假仁假义!”
人群沸腾,分作两派,争吵声此起彼伏。
六娘急得大喊:“是我自己要来的!”
姬无疾神色自若,面向众人:“三失名册中的,未必就是真正的三失之人。非但如此,还极有可能恰恰相反!未作查证、不容申辩,仅凭流言与偏见便妄下定论!这就是洁事堂!一言堂!洁事堂所谓的洁当真就是洁吗?三失者当真有失吗?今日,我便要为台上之人正名昭雪!”
“台上几人为何就不是三失了?姬公子不妨说来听听。”洁事堂堂主冷笑一声,伸出一只手掌,以示洗耳恭听。
这明摆着是要姬无疾在众人面前揭人伤疤了。
姬无疾偏不!他的目光扫过台上几人,未多停留,问的却是台下众人:“敢问各位,三失究竟是哪三失?”
“失德、失贞、失智!”一人摘下斗笠,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众人惊呼:“何守义?”
“果然是何守义。”
何守义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姬无疾意有所指:“若一人虐待生灵、昧祖宗的钱财,迫害发妻、颠倒是非,是否完全符合这三失?”
何守义道:“自然。”
话音刚落,堂主已一步步逼近,冷笑出声:“姬无疾!岚城人皆知,你才是真正的三失之人!”
“堂主为何不让我们把话说完?”姬无疾朝向人群,“钱伯!”
人群里走出一老者。白发苍苍,步履却稳。
“来人!把闹事的给我拿下!”堂主厉声大喊。
“我日你祖宗!”老者破口大骂,骂完老脸一红,转向众人高声道,“我就是这位洁事堂堂主的祖宗!”
堂主脸色骤变:“扰乱仪式,给我拿下!”
洁事堂堂众面面相觑,衙役们伺机而动。堂主又喊:“我向来奖惩分明!”
此言一出,几名勇夫立刻冲了出来,然而刚冲了两步,就被人群中闪出的几人利落制住。那几人装扮寻常,身形却极快。
堂主面色惨白:“你——”
姬无疾转向台下众人,抬手指向堂主:“此人,才是真正的三失之人!虐待生灵、昧老祖宗的钱财,为失德;迫害发妻、阳奉阴违,为失贞;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为失智!”
人群哗然。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凉:“鄙人姓钱,因多活了些日子,积攒了些薄资,本可安身度日,哪知我看尽世态炎凉,却终究未能看透人心!这洁事堂堂主,乃我后辈,从前只是杂耍班子里的打杂杂役,只因我挂念后辈,不忍看他在那野班子里扮猪扮狗受尽折辱,便认下了他,哪知他虽可怜却也可恨!”
“是我一手助他起家,可他不仅昧下我的家产,杀尽昔日知情的旧人,还想借旁人之手将我除去,而这样的人,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洁事堂堂主,分明是想给自己镀金,既要名又要利,德财两贪,简直荒唐至极!如今疯的人是谁!蒙了心的又是谁!”
“我可以作证!”
人群中站出一人,手拄着拐杖。
那声音入耳甚是熟悉,姬无疾立刻循声望去。
那人面上,蒙着一层薄纱。
只见他缓缓抬手,将面纱轻轻揭下——
众人一见之下,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面部与脖颈上,赫然留着大片狰狞的灼伤。
即便面目全非,姬无疾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召雪没死!!!
戏院!戏院!
可是,那场火……
钱伯现身本在姬无疾预料之中,可召雪的出现,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钱伯救了召雪?
钱伯到底是谁!
姬无疾知道他曾做过花匠。
知道他是那戏园子的主人。
知道他是很多房子的主人。
知道他不喜欢那野班子。
知道他活了很多年。
知道他就是小贤弟曾帮过的那个老醉鬼。
可姬无疾仍不知道他到底来自哪里。
经老者带来的几人当场指证,洁事堂堂主暗杀旧友、纵火伤人,那场大火更是酿成一死一伤的惨剧。
姬无疾目光转向召雪。
召雪腿疾未愈,伤痕累累,双目空洞无神。
姬无疾眼睛缓缓一闭。他忽又想起,小贤弟先前曾说过,他在匪窝偶遇几位故人,后将匪首逼入鳄鱼潭,任由其手下自行抉择救与不救。
直到此刻才知道,当时那帮人中早有一个等不及,抢先动手杀了那匪首。而被杀死的匪首,正是当年那个野戏班的班主,动手杀人的,正是如今这位洁事堂堂主——昔日野戏班里的一名杂役。
堂主闻言脸色惨白,双腿发颤,再无半分辩驳之力,这场仪式自然无法继续进行。
就在此时,场外忽然有人高声传报:“知州大人到——!”
新任知州任为闻讯匆匆赶来。他本不愿轻易涉入这场纷争,可这洁事仪式是他亲自批复准许的,若中途草草收场,未免颜面尽失,只得硬着头皮出面维持。
几名围观者当即上前,直言提议:立刻废止仪式,就地审问堂主。
任为却道:“本官自会一视同仁。洁事堂这类民间组织在地方上存在已久,不能因一任堂主失德便全然否定。若堂主杀了人,过后自会审问。当他合乎三失之列,之后一并接受洗涤便是。”
话音未落,堂主忽然踹开身侧几人,夺路欲逃。即刻便有人去追,一阵混乱之后,场面勉强被控制住。
召雪却不见了。
看热闹的少了些,人群之中,一个坐轮椅的身影便格外显眼。那人戴着斗笠与面纱,看不清长相,身后站着两个随从。
在场众人,看热闹的依旧看热闹,“三失”者仍站在原地,神情各异。
姬无疾望着台上台下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他想问:律法之外,是谁定下了这是非对错?
无人应答。
就在此时,一人“呜呜啊啊”地挤开人群。那是一个哑人,他踉跄着奔至最前,手中高举一张白纸,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纸上只有一行字,血红刺目——姬无疾已得长生不死。
刹那间死寂一片。
忽有人扬声笑道:“姬无疾年纪轻轻头发就已全白了,哪里还能长生不老,笑话!”
“可面容没什么变化啊!”
“对啊!难道头发全白才能长生不老?”
“荒谬!”
议论声四起,嘈嘈杂杂。
姬无疾低头看向颈间——那枚玉佩,正泛着幽幽绿光。
他微微附身看向那名哑人,试探道:“老苟?”
那哑人身形一颤,戒备后退。
姬无疾直起腰身,怜悯地看着他,语气亲和:“不用怕我,你即便长生,又能如何?”
“你头发全白,长生又如何?”说话间,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浇得姬无疾满头满脸,淋漓而下。
姬无疾眸色一沉,一言不发朝那浇水的衙役逼去。
惊呼声四起:“仪式这就开始了?也太突然了!”
“你要做什么?!”那名衙役心虚后退两步,“我是奉命行事!”
两名衙役立刻挡姬无疾面前。
白发飘飞,姬无疾的余光掠过新任知州,正要动作,却见知州闷哼一声,死死按住腰间:“是谁……是谁暗算……”
话音未落,人已轰然倒地。毒发之快,可谓见血封喉。
官兵立时围拢上来,失声低呼:“大人!”
及第刺!不,不是及第刺!是谁抢在了自己面前?姬无疾的目光扫向人群,台下一个身影正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闪过!
她跑得极快,快得众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撞开挡在前面的几人,越过姬无疾,竟死死抱住那浇水的衙役,朝着河面纵身而下。
六娘!姬无疾疯了一般向前冲去。
“六娘!”一声疾呼从台下人群中炸响。
“少爷!六娘!”
石台下,水花轰然溅起,两道身影一同没入河水。
那座伸入河水的石砌水台,在雨雪交加中,孤独矗立,只有飞鸟掠过。
姬无疾纵身一跃,狂风灌入双耳,胸口那道旧伤像是被撕开了,疼得发颤。
坠落似乎永无止境,他看见觅芳在人群里焦急张望;看见凌兰约、蜜大宝、蜜二宝、老苟、门伯、那与张进长相极似的人……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晃动,又被吞没;看见程风鸣大喊着被推搡,程雷鸣拼命冲来,却又被人流冲散;看见沈行遥遥凝望,神色难辨;看见申九被人群裹挟,嘶声呼喊。
许多人忽然换了装束,像是看客,像是台上表演的戏子,又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来。
恍惚之中,有诗句穿透混沌,在耳边低回:“死当长相思,生当复来归。”
一道身影自天际俯冲而下,势如大鹏展翅,疾如鲲鹏击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人们看见那道身影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白色身影,啸声穿透风雪,穿透所有人的耳膜,直上九霄。
那是一头巨狼,躯体银灰,尾部雪白,毛发在风雨中翻涌如浪。
身形变化,姬无疾躺在他怀中,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那人的手指轻轻抬起,拭去他眼角的泪,动作轻柔至极。
一切渐渐淡去。天地混沌,万物沉寂。
唯有一道声音,穿透所有喧嚣,在耳边久久不散:
“阿绍哥哥……无疾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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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路过看一看,嫌长移步到专栏。 《狼人:一啸倾城 ·番外之今生有你》扫两眼,《桃花精要报恩》《小喵是来报恩的》小短篇,《季公子又生气了》小甜饼来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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