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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冬春 所谓死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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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错了。我明显表达了不耐烦,让他不要总是来打扰我,我一心向死,对他口中的变革咒术界没有任何兴趣——更别说但凡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这世界的机制烂得不能再烂了,五条悟的那种理想主义想要实现几乎是不可能的。”黑衣男人耸耸肩,“我们有过的交集便仅限于此了。”
“是吗,”太宰没什么意味地扯扯嘴角,“你和他相遇的时候也拥有灵力——与咒力不同的纯白力量——是不是?”
“但我并没有使用过它。起初我不理解这个力量从哪而来,也跟着他们将其称为咒力,还有诅咒师拉拢我加入他们。什么时候他们才明白,世界糟糕成这样,站在哪一边根本不重要。”
“那么,在你的时间线里,你并没有遇见‘千面’?”
黑衣男人:“千面?……啊,是啊。原来这是祂的名字。直到最后我才知道祂的存在。”
“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只是些无聊的东西罢了。”黑衣男人自嘲一笑,“既然你想听……”
离开自己世界、一直游荡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里的太宰治,对五条悟所说的理想完全不感兴趣。也因此,他拒绝了五条悟递来的邀请。
“哎……被拒绝了呢。”白发男人轻松地说,从面部表情上看不出来失落的痕迹,依然冲他露出笑脸,“没关系,我不会勉强人的。不过看在你是为数不多愿意听我谈完理想的人的份上,”五条悟对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只是简单的烦恼的话也行啦,比如说,”
“如果你下次不想活下去的时候——如果你觉得生命没有价值,想要放弃的时候,就来找我吧。”
他这么说道。
……都说了不要这么自顾自地……
太宰治接过了他的名片。
但即使如此,接下来他所度过的日子里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并不会真的选择去联系五条悟,但很偶尔、很偶尔,也会出现他自杀的时候恰好撞上五条悟的情况。
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淌。五条悟以一个粗鲁的姿势,拎着他的后颈将人拔了起来。“在这条河里自杀是会被我发现的,我喜欢的甜品店恰好在这附近,”对方严肃地说:“建议你下次换个地方。”
……好烦人的家伙。太宰想,行吧,之后他一定会找一个不会被发现,无人打扰的地方。
对于当时的太宰来说,他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也许普遍来看人们都认为生命宝贵吧;但他不需要,不需要的东西即使拥有也觉得碍事。
生的意义已经被他亲手抛弃过一次了。人类只是从诞生起就在走向衰竭的生物,死亡在这条路上的任意节点随时蛰伏等待着。既然如此,生就是为死而来。他寻找着自我的毁灭,吞下世界抛来的一切欣喜与忧郁,活力与折磨。他在一次次的濒死中体会着生命的失调。
走到极致的尽头后,即使在完全陌生的世界再次醒来,也无法对新生活抱有任何期待。新的力量,新的体系……一切新的都在下一个被意识到的瞬间成为旧的。没有意义,人类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真实。
又过了许多天,太宰决定尝试他的其他计划。他挑了处几乎被人遗忘废弃码头,码头上遗留的旧铁架遭了多年锈蚀,光是被风吹过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凌晨两点,夜里浓雾四起,深黑的海面与夜色似漆如胶,化不开的黑暗几乎要将任何一个光顾者吞噬。太宰将绳子挂上,指尖松开,绳结随海风呼呼飘荡。
他计算得很好。
雾深浪大,人迹罕至,绝赞的自杀地点。
绳结构成的上吊圈套入他的脖颈,他在上面放置了自己的生命。接下来,铁架会因不堪重负而塌下,他也会因此跌入深海,如此一来太宰就能同时体会到上吊与溺亡……果不其然,架子滋滋喇喇地晃动起来,精心挑选的绳子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啊,快要不能呼吸了……就是这样,现在掉入大海吧,非常完美——
他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脖间限制呼吸的绳子随着蓝光一闪,断入了卷起的海浪里。太宰治抬头,飘动的恣意白发印进他眼底。他有些恼怒:“五条悟,怎么又是你——”
“我恰好在附近出任务嘛。刚刚收拾完咒灵,来海边散散心很正常吧?”对方这么说道,很轻盈地落回安全的地面,将他好好地放了下来。方才的怀抱似乎仅是一个轻飘飘的错觉,夜风冷得近乎刺骨,今年的东京是一个寒凉无望的冬天。
太宰治皮笑肉不笑:“半夜两点?出任务?”
“是啊。”五条悟倒是理所当然,“很正常啦,我很忙嘛,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在白天一次性完成的。”
“别开玩笑了,”太宰治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也没想到会碰见你欸。”五条悟指了指大海,“不过,可以提一个建议吗?”
“什么?”
“这时候自杀不是个好决定啊。天气很差欸,掉入海里会被冻死掉吧,那一定不是畅快的死法,所以——”
“你管得太多了。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太宰冷冷道。
“只是建议而已,”五条悟的视线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只有模糊暗淡的黑色,“如果等到春天会更合适吧。有时间的话,我也真想再来看看灿烂的大海啊。”
于是这回太宰治也没能死成。
等太宰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条悟其实是故意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几乎越来越频繁地发生,有时候他也搞不懂五条悟究竟是怎么精准地找到他的自杀地点的。
白发男人似乎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令太宰治失去兴致,比如“在这附近正好有新出冰淇淋蛋糕的洋菓子店欸,治下次要是在这周边自杀的话也顺便帮我带一份吧,拜托啦”,于是他下次经过时真的会想到五条悟说的话,下意识留意了洋菓子店。
又比如当他吞完毒蘑菇或者毒药之类的东西两眼昏花大犯幻觉时,解药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更有甚者,五条悟这家伙甚至会拿他的自杀工具来取乐,他专门准备了能装进人的密封大铁桶准备把自己闷死在里边,恰好一般路过五条悟就打开了盖子,他并不准备来救太宰,而是把铁桶当作投掷目标,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堆叠好的纸星星,稀里哗啦地往装着太宰治的铁桶里倒……流泻而下的瀑布般亮晶晶的星星堆满了桶底,导致太宰下回想用它继续自杀伟业时,满脑子都是五条悟投过来的五颜六色七彩纸星星。
糟糕,太糟糕了,完全被打扰了兴致。更别说发展到后来,连太宰自己都隐隐好奇这回五条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忽然出现……
但五条悟没有出现。
太宰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他郑重其事且假模假样地搞了一封遗书伪装成自己所写,弄来了据说一罐过期三十年的罐头,吃完之后耐心等待五条悟的出现,但五条悟没来;他在两棵树之间缠了绳子准备绑住身体勒死自己,直到绳子承受不住地断了,太宰悬空摔了下来,五条悟也没有出现;太宰不知道五条悟去做什么了,但他没有调查——如果他妥协去做了调查的行为,不正说明他其实很在意那个人吗?……不,他一点也不在意。
一点也不。
他再次回到了那天的码头。一个多月以来大海仍然毫无变化,它只是日复一日地规律性潮涨潮落,然而曾经忽然出现在此地的人却不会再出现了。
太宰治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拿出五条悟之前给他的名片,它一直被他揣在兜里;他盯着名片看了一会,又望了望无趣的大海,转身离开了。那是距离春天依然十分遥远的日子。
之后他以咒术师的身份加入高专,他得知了真相——高专方面说,五条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封印了,现在无法找到封印他的地方究竟在哪,也没有解封的手段。他第一反应是荒谬,五条悟,封印?
一切便从这里开始走向无可挽回。他像曾经收拢港口Mafia那样一点点渗透咒术总监部,他本不想再为这些劳心耗神的权力之争费心,但是……等到五条悟回来吧。他想,等五条悟回来,他就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五条悟一直没有回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
……那是咒灵吗?
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颗脑袋。那颗头张开如火车隧道般巨大的口腔,透过深黑的腔体能隐约看见与之相连的身体。怪物的身躯呈现出像果冻状的半透明质感,它的内脏和肉块透过薄薄的膜缓慢蠕动着。血管里粘稠的黑色液体不停地向四处伸张,游走,颤动。
那简直像是一个幻觉,一个噩梦。来到这个世界上他见过形形色色丑陋可怖的咒灵,人心惧怕之下形成的怪物除了脏眼睛之外了无生趣。然而此时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世界像是一个活动着的,正在呼吸的内脏……呼——吸——呕——
祂冲着太宰动了动脑袋。裂缝般细长的眼睛一条条地从温热的皮肤表面上长出。无数的恶意、惊惧、憎恨随着祂的活动向空气外部扩散,太宰陷入头晕目眩五彩斑斓的黑色咒力里……他费力地寻找自己视线的落点。数十双眼睛稀稀拉拉地化作爬动的蚂蚁般流下,从这堆喷涌而出的无序肉块上,探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五条悟的脸。
他像是从这果冻一样的肉块里流淌出来一般,完整的脸庞慢慢从怪物的脏器里露出,再然后是脖子、肩膀、上肢……太宰死死盯着他的脸。如同陷入永久沉睡般紧闭着双眼与嘴唇的悟,被这个怪物蠕动着吐出了半截身体,挂在上面一动不动。
春天死了。春天不会再来了。
祂吃掉了悟。祂将他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为什么?
痛苦与悲哀几乎将世界挤碎。
由内而外的白光从太宰不停颤动着的心脏处爆出。怪物随之发出哧哧震动的笑声。七嘴八舌的说话声自内部的肉块向外部的空洞尖利地挤压出来。“没错……就是这样……将灵力释放吧……”随着祂的呓语,悟的身体在他的视野里摇晃。
眩晕。恶心。死欲。浅白色的灵力飞速地从他的体内奔出,在这一过程中慢慢凝成牢固的白色,劈头盖脸地灌向五条悟的身体。
他接住从怪物身上掉下来的悟。
然后,太宰杀了自己。
在死亡之中,他看见怪物因诧异和愤怒而不断变换的形态。祂从巨大的肉块变成一张张面目扭曲的人类的脸,在切换咒灵或人类形态的间隙里,他瞥见一只猩红的蛇的眼睛。
还有最后震耳欲聋回荡在耳边的,嘶嘶的声音——
“太宰治……”
“下次再见,我会马上找到你……”
太宰的意识跟随着一幕幕场景飞速前行着,直到这些回忆的景象骤然变黑,他才猛地惊醒。
“最后的一场战斗里,我使用的力量被那家伙称为灵力。”男人继续说着,“灵力在那时忽然爆发……我一心想着夺回悟。也许那是内心的选择吧,对这样的世界已经只剩下厌倦。悟离开了,我不能被留下啊。姑且算是殉情吧。”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自杀的部分。
“……嗯。”太宰勉强应了一声。
男人怀疑的视线上上下下扫过他:“你怎么了?”
“我看见了……”太宰说,“……你的回忆,我刚刚全都看见了。”
“你是说,看见了我的记忆?”
“正是。”
在他和太宰讲述故事的过程中,那些记忆全都一一呈现在太宰眼前。原来他可以看见其他自己的过去……如同不断拉动的电影胶卷一帧帧光速放映着,他观看完了身为首领的自己的一生。
电光石火间,他闪过一个念头。
他所看见的和五条悟的那些“未来”,说不定那根本不是什么未来——说不定那其实是之前的同位体们所经历的过去——穿白西装的自己,穿风衣的自己,他们曾和五条悟一起的回忆,他们所拥有的过去——
首领回忆里如同野兽巨大脏器的千面。已经死去的悟冰冷的脸。另一个自己对这一切的疲惫……他是背负罪孽之人。妄想独善其身之罪,蔑视生命之罪,奢望不切实际的拯救之罪……这个‘太宰治’没有拼死一搏反击的理由,他的刀尖只能转向自我。
二人的命运本该就此终结。然而阴差阳错,他的自戕破坏了千面的计划。
“……死后才了解到祂的目的还真是讽刺。”男人的表情先是死水般的平静,而后忽地癫狂大笑起来,“想消灭我身上的灵力,结果我的自杀使灵力没能跟我彻底融合,导致祂无法成功……呵呵哈哈哈……”
太宰的目光没有落点。
先前身为侦探社社员的太宰治的世界,和这位首领太宰治的世界。他在脑内一一比对着自己和他们两人的经历。零碎的线索慢慢编织出了形状。憎恨灵力的千面,携带着灵力却无从追溯来源的自己,被杀和自杀的两个自己……哪怕杀了他,也依然没能成功的千面。他和这些支线自己们的共同点,都是在爆发灵力时恰好有五条悟在身边。果然,在锁见村见证了悟死亡后融合的灵力不是巧合。
“灵力没能融合的情况下,杀了我也无法消灭灵力……”太宰沉思着,“这一点千面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祂一定想找出灵力和我融合的办法。”
那么……
“你觉得祂察觉到和悟有关了吗?”太宰绕开办公长桌,走到男人面前。
据侦探社的‘太宰治’所说,在他世界里的千面最开始对消灭灵力需要与本人融合才能一并杀死的事并不知情。而这位首领太宰治的情形也与其类似。这些不同时间线里的世界应该是独立的才对……千面只有在杀了他的时候才会意识到灵力需要融合,然而当太宰被杀死后,他的意识又会来到梦境空间。这么推断的话,千面根本不可能得知灵力融合与五条悟相关。
除非……某一个时间线里的千面恰好利用悟的死使他融合了灵力。难道会是他高专时期的时间线吗?这个首领太宰见证了五条悟的死亡,和锁见村的咒灵当着他的面杀五条悟,是偶然吗?即使如此,只要‘不同时间线是独立存在的’这一点成立,其他时间里的千面也就必然无法得知这个条件……如果祂有知晓的可能性,是否说明千面和其他千面之间存在联系手段?
【下次再见,我会马上找到你……】
【当新的舞台准备就绪,我们必将重逢。】
就像有什么抵着耳边细语,千面说过的两道声音如同启示般浮现了出来。
没错,祂的确知道还存在不同时间线下的世界……
祂究竟是什么?能与世界同化,咒灵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吗?
知道的东西太少了。这些支线的自己无法互相交流,而藏在暗处的敌人却有得知信息的手段,完全处在劣势啊……
“不。”首领垂着头,慢慢解下他的围巾,回答道,“我认为,千面想杀我的时候还不清楚灵力的融合条件。你看了我的回忆,但你没法从我的视角亲身体会这些。千面憎恨灵力,作为灵力携带者的我引起了祂的好奇,祂期待我被折磨的样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我来说,唯一在意的只剩下悟了。让我看见悟的死相是他的恶趣味呢。”
“只是误打误撞恰好对了条件?”
“我姑且是这么认为。”
“就算是这样,那悟又为什么会成为我们融合灵力的钥匙?难道条件必须是悟的死吗?你和其他的‘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是否到过世界之间?连接起不同世界线让我们一次次进入悟的世界,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发生的是——”
“同体君。”首领打断道,“正如你之前所说,我们是不同的。”
他久久注视着手里的围巾,面容像死一样疲倦。他似乎只是一颗游荡至此的魂灵,将必要的东西和盘托出后便如果子从树上坠落,在泥土里静静等待腐烂。意识到这点时,太宰哑然了。
“我没有去过你说的地方。甚至在你说之前,我一次也没考虑过这些。”他耸了耸肩,“也许有人创造了这个时间的我,而我又创造了与其他的‘我’不同的世界。很显然,在我死后,创造这一切的存在已经不需要我知道真相了。同体君,有时候在蒙昧中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哦。我要纠正你的只有一点,你应该清楚悟的死不是条件而只是某种刺激——融合灵力的时候,你能感受到链接。”
“……这腐朽孤独的世界里,曾有人真心向我伸手问候过,已经足够了。……剩下就交给你吧,同体君。”
他们脚下的空间开始剧烈摇晃。像是裂开的蛛网,一片片地掉落塌陷。‘太宰治’在晃动中露出解脱般的微笑。他闭上眼睛。此时此刻,太宰几乎能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个自己一开始拒绝了五条悟,却又一直在暗地中关注着在意着……
即使是一心求死的他,也无法完全拒绝……
有那么一个人,真诚地理解、关爱他的生命。
“再见。”他轻声说。
另一个镜像般的自己也同时望着他:“再见。”
……
某时某刻,无法定位,无从知晓的不可视之处。
膨胀的毒瘤一颗又一颗地生出来,乍看之下,它们像一连串腐坏的果实,汁液糜烂,滴滴答答地外渗,馊掉的内脏水淋淋地翻出来。无法判断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其中有颗果实忽然啪地由内而外裂开,然后——它变成了无数的黑点,茫茫散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彻底没了踪迹。
这个时候隐约能听见一种畅快的笑,很快笑声便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压了下去,此处重归平静。但随着笑声停滞,坏掉的果实上又增加了许多漆黑的孔洞。
与此同时,有什么悄悄发生了变化。
最后好像是人类的声音。
有谁在说话——
“别让我失望啊。”
似乎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