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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阳的晚意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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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世纪的“人”们仍旧由“逼”迫诞生而非彼此的“彼”。
时而有信号,时而只播出电子雪花的二十一世纪二十四寸小型液晶电视机顽强地活着:
“人类结婚年龄已于六月十四日正是更改为女性十六岁,男性为十八岁。卵子购买等相关服务仍被禁止,而其他国家因生育率自二十一世纪末中期大幅直线下降,已开放相关政策……”
江琪用纸巾擦完从厨余垃圾分类中捡来的一个被钻了虫洞的苹果时这台来自二十一世纪而今还顽强执意陪伴一个又一个小小的人类的童年直至他们被迫离开它的、被淘汰了的电视机又没信号了。像家中唯一疼惜着你的奶奶忽然沙哑的声音也无法再讲无论是什么声音你都甘之如饴的睡前故事的某一个瞬间,她被一口痰卡住了生命的吐息在死亡的突袭中再了无生息,那时候江琪也并未知晓自己要去哪里,而电视机又会被带到哪儿去。他们只是顺着生命的轨迹被人推搡着走丢了。
远方的一束夕阳的光折在对面的玻璃门框之上,在不足一米的床上印出一道三棱镜之彩虹。“婆婆!下来吧!那么高的的地方跳不死人呀!”江琪没有眨而闪烁着她怜惜悲悯的泪,因为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江琪只是低头不知向哪儿发出她还能发出的声音去这么劝到。啊,已经老了。没有汁水也无所谓饴糖之甜,每天吃这样的苹果也能叫医生离自己远一点的话,江琪也愿意。没有汁水的果实在口中了无价值,江琪的嘴巴一张一合,咽了下去,那么快,进食与啃食的过程不过是几秒,咬下来,咽下去。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供我们去挑选吗?
恩将仇报啊!江琪在心中哀嚎了出来,毕竟在这时此地,自己要结束是不允许的,一个生命怎么可以放弃别的生命渴求的生下去的希望呢!被抓之后不能如愿地结束掉,反而要被扣上不自爱的帽子,家里人一遍一遍和自己被一起教育灌输,拿走了岌岌可危的余款,连鞋盒里那一双规整的漆亮鳄鱼皮鞋里面那一层绒毛而增高的鞋垫子之下的几张淡淡粉娇着的千元钞都无了。然后被好心地安排了一场打断人生之计划的休假,在这叠加而上的焦虑思想之中逐渐忘了自己到底是做什么,为什么。所谓“改良”,就是把你改变成从善的人。一句废话。倒打一耙!这就、这根本就。你就!唉……你就是你一点都不啊!消去音量的话在心中未成结与胚,江琪听话地一天上了三次厕所,三次等了没抬脸看见其脸与面貌的护士叫到:“哎!这个小姑娘怎么不去上厕所的啊?她今天上过厕所没有啊?”,随后于是变成了早中晚各一次,早起后、午睡前、晚饭后,吃饭也要乖乖的听话才能算是好孩子,不是乖孩子,还差得远。只是除了裙带菜,江琪看到他们一堆一堆地叠起来就可怕地联想,也不知是对她而言的可怖还是护士每次都要帮她挑掉裙带菜把饭盘磕在众多桌面上被惯性划出的凹陷里——理所当然地可怖里。每一次机器的屏幕闪烁出缓缓顿点的数据:江琪,五病区,053+病床,裙带菜过敏。之时江琪才拿起温湿了的筷子开始吞咽。谢谢过敏,过敏给她一个不吃裙带菜的理由,过敏真好。想到这里江琪淡淡地没有用装的,淡淡地笑了,只每次看一看那一句记录是否句尾都是句号结尾。如果是问号,又要怎么办,会急得哭出来吗?江琪忽然吓了一跳,为自己如此天真的好奇心而吓了一跳。竟然对象甚至是她自己。
呆坐在审判一样的椅子上。
难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居然就那天那样被往下看了的阿婆记住了自己空洞的眼,无的眼。居然那天有那样鱼肚白一样的日出啊,只是太过好奇,太过留恋本来就未曾拥有过的所谓“乡愁”,留恋这个世界每一份自己得不到也未得到的东西、感情。已然失去作用的螺丝钉窥见了生锈而消除锈迹之后仍能苟活下去的残破,所以为残破干杯,祝你寿比南山,祝你没有锈迹,祝你回到运转的世界当中。失去了价值的螺丝钉记住了她空空的眼睛,右半边。报警。如愿以偿地看着它躺进消除锈迹的钢丝球之担架,然后自己也比它更真正地离开。
甲状腺,胆囊,肝脏,乳腺,子宫,全部都有问题。还有哪里,不知道。“住院!”必须住院。听不懂,看不懂,江琪跟着大人茫茫然地走,有一条隐形的狗绳牵着她,被当成狗使唤。穿着白色罩服的人眉头紧得和她的妈妈欲走而又欲回头再看一眼她一样紧,终究只看见向上半翘的半段眉尾。一模一样。在江琪看来。
要罚款,因为有补助,因为有从小学开始就教育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与生命。可江琪的八岁断了,后来她再在一问一答的审讯中,也没有被问过的问题。有划痕,自己伤害自己也不行,仿佛身体是别人的财产。你!不许恶意伤害年轻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只听得懂那一个“你”的语气是要怪自己饿了还想喝一瓶奶粉的语气。他们说:14岁以上38岁以下拥有生育能力的女性,一切医护费用可以按特需人群优待……听不懂,没听了。不要让妈妈突然被警察找上了门,无论是漂亮的木门或者一块嘎吱作响的挡风木板,都不想让妈妈的生活突然被闯入而破了,那种高兴地吹大一个拳头大小都不到的泡泡却已经因美梦做得太满而走神让它破了的惨淡。甚至要让妈妈再见到我吗?妈妈会生气吗,会心疼吗,会哀伤吗,所有被翻烂的新华字典中始终无法查询到的“幸福”。不要再来见我,我不要妈妈了。小琪要自己活下去,好吗?好的。这个没有解答的世界之回响山中,必须思考好每一步,每一个字词说出了口会怎样,回旋镖是否割伤自己。江琪已然学会了自己回答自己可悲的“为什么呢”。
优质的子宫内膜,健康。江琪躺在比木板稍微软一些的检查台上,还是听不懂。她只知道优质大豆,优质牛奶,优质生产力。又听了一遍:“子宫内膜呈5x6,非常健康。”几乎一种……什么?想不出,他们怎么看待自己,想不出比喻的句子来。江琪用糙纸扎着擦掉肚子下面还要下面一点的地方的油,觉得好像逃离,好想回家。
回去之后被绑住在也回了审判之椅上,罪名和缓刑日期都已经定夺了下来,而她压根没有参与。江琪抬起眼睛,连同头颅也歪斜倾泻了出去——啊,天空。护士值班所坐在的椅子之后是铁丝网编织出来阻挡住的一个天空,如果那也叫做天空。和很多最最幸运之时守在电视机前在新闻联播中看到的背景——繁华的楼层,一层一层,十个手指头数完了也没到最高处的楼层,高楼大厦,这就是所谓高楼大厦呀。一个A一个C一个D,没有B的原因是太不吉利。大厦A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