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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男 你是不是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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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城市的春天很潮湿。
林渐的眼镜镜片一直像是蒙着一层雾,他看不清面前站着的蒋俊南的脸。手下意识地捏着衣服下摆,润润的触感让凉意挥之不去。
太潮湿了。
“还没想清楚吗?”蒋俊南的轻笑混着潮湿的空气,阴恻恻的,“时间不等人啊,林老师。”
林渐的齿关咬得发酸,看着蒋俊南的身影在起雾的镜片模糊成一片。他下意识后退,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对方却像居高临下的野兽戏弄猎物,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林渐的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
潮湿的霉味瞬间包围了他。
蒋俊南的手臂撑在耳侧,袖口的香水味混着回南天的水汽,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躲什么?”
蒋俊南垂眸看他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伸手轻轻将林渐的眼镜取下来,盯着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语气是明显的轻蔑和得意:“林老师,你还有退路吗?”
潮湿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林渐鼻头发酸,眨了眨眼,不知是因为近视还是别的什么,强撑的倔强在他眼里溃散。
是的,他没有退路了。他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纸:“……你答应我的,真的能……做到吗?”
蒋俊南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只有唇角勾起微妙的弧度:“当然。”
这个距离能数清彼此的睫毛。林渐下定了好大的决心,闭上眼睛的瞬间,听到某种东西崩塌的声音。
踮脚的动作像慢镜头。
他们的唇只是轻轻相擦,却像接通了某种电路。蒋俊南的嘴唇比想象中软,带着凉意,而自己唇上的咸涩,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然后林渐猛地偏过头去,手背狠狠蹭过嘴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痕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潮湿的空气里:“……可以了吧?”
这个抗拒的动作却成了导火索。
蒋俊南眼底的潮水汹涌而出,他一把扣住林渐的手腕,将人掼在墙上。发霉的墙摩擦着后背,林渐吃痛地皱眉:“你干什——”
未完的话语被潮水淹没了。
这不是吻,而是掠夺。蒋俊南的牙齿磕破他的下唇,铁锈味瞬间在口腔蔓延。林渐推拒的双手被死死按在头顶,徒劳的挣扎反而让两人身体贴得更紧。
呼吸被占据,视线开始发黑。
潮湿的衣料黏在背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墙面的水汽。
“唔……放……”破碎的抗议声尽数被吞没。
“咔,可以了。”刑玉成的声音劈开了黏稠的空气。
宣涂猛地发力,双手抵住夏鸿羽的胸膛狠狠一推,然后下意识用袖子抹了把嘴唇。
幸好没伸舌头,快恶心死他了!
看到是吻戏的时候,他内心建设的是借位。他自己主动的第一下,也不过是擦了嘴角,夏鸿羽竟然还真的亲上来!
夏鸿羽猝不及防被推开,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靠……”宣涂下意识箭步上前拽住他手腕,等反应过来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不好意思啊。”
夏鸿羽站稳,蒋俊南的情绪已经不在他脸上。他把眼镜还给宣涂,微微笑了笑,很职业化的那种:“我没事。宣老师,你呢?我刚刚没磕着你吧?”
“没有没有。”宣涂戴上眼镜,尴尬地摆摆手。
他心底泛起一阵异样的抵触。
平心而论,他对禁忌题材并无偏见。去年相差二十岁的姐弟恋,他演得坦荡又投入。戏就是戏,不过是艺术的载体,重要的是机会,是曝光,是那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终极目标——红。
这行当里,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红?
所以当刑玉成的项目一放出风声,他立刻闻着味儿就来了。要知道刑玉成作品的上一部戏捧出的男女主,如今已是国际电影节的常客,连当时只有几场戏的配角都混成了正剧御用。
后来刑玉成因为版权纠纷沉寂数年,这次转型导演拍摄的只是个小成本冷门题材,但万一呢?宣涂总忍不住幻想聚光灯突然打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
可现在,他胃里像塞了块湿漉漉的海绵。跟男人亲嘴的感觉,是真有点不适应。
想吐。
夏鸿羽的存在让他不舒服。那种游刃有余的压迫感,那种若有似无的试探,都让这场原本单纯的职业合作变得微妙起来。
他突然觉得,或许当个背景板配角也不错,林渐这个角色真不好演。
“很好,很好。”刑玉成却特别满意,站起来拍了两个巴掌,眼睛很亮,“整体演得不错,还有提升的空间,但你俩的CP感绝了,特般配。”
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被他随意地说出来了:“宣涂,你来演林渐吧。”
宣涂还没来得及回答,制片人璐姐发话了:“不好吧刑导,高老师那边怎么说?”
“不是没签合同吗?我看他也不是很想演的样子,我不干强人所难的事。现在马上要定妆围读开机了,他这是什么态度!”
“刑导……”
“让人给他打电话,他不来就别演了!他不演有的是人演!”
剧方的几个领导吵了起来,宣涂识趣地退到墙边。夏鸿羽也不方便再坐回原位,便挨着宣涂坐下。
“宣涂老师,加个联系方式?”夏鸿羽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中亮起一小块蓝。
宣涂赶紧拿起手机,说:“好。”
“你的昵称和头像还挺可爱啊。”夏鸿羽笑。
宣涂的微信昵称是“是涂涂不是图图”,有段时间粉丝爱叫他“大耳朵图图”,他就取了这么个昵称。
他的耳朵并不大,但会稍微有点外翻,就显得大。他是兔年出生,头像是之前一个粉丝给他画的卡通兔子,很可爱。
他点进夏鸿羽的头像,也笑了:“你比我可爱。”
夏鸿羽的微信昵称是“小红鱼”,头像是一条锦鲤,看着很喜庆。他的艺名听着像是天上飞的鸟,昵称却是水里游的鱼,还挺反差。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都不算特别内向的性格,所以不会尴尬。宣涂感叹:“你真是第一次演戏?表演得挺好啊,一下子就让我代入进去了。”
说着,他拍了拍夏鸿羽的肩膀:“后生可期啊。”
“也不是第一次,之前拍过MV什么的。刑导不是说还有提升的空间吗,是我拖后腿了。”夏鸿羽谦虚道,也不忘商业互吹,“宣涂老师才演得好,不愧是前辈,我得多跟您学习。”
宣涂被夸得有些心虚,他还想要说什么,被刑玉成打断。
“宣涂、夏鸿羽,你们坐过来,我们继续试戏。”
看样子,在剧方的第一次选角争论中,刑玉成占了上风。毕竟他是原著作者、总编剧、导演、出品人四合一,话语权最大。
但在后面的试戏中,宣涂发现了刑玉成也会被掣肘。资方给《溺春》剧组塞了不少自家新人,尤其是那几个学生配角,人设出彩的角色都挺抢手。
制片人璐姐在男主人选上吃了瘪,后面一直冷着脸在配角名单上划拉,对试戏内容指指点点。刑玉成抱臂坐着,一声不吭,但也没有再表达反对意见。
宣涂和夏鸿羽成了小心翼翼的旁观者,偶尔被叫去搭戏。没事的时候,两人会聊几句,倒很快熟悉了起来。
“宣涂,合同我让小陈跟你经纪人聊,有些细节要确认。”刑玉成直接拍板让宣涂担男主了。
宣涂还有点像做梦的感觉,他都忘记说自己现在没有经纪人,只管答应:“好,好,谢谢导演。”
剧组主创都在,试戏又很顺利,自然是要聚餐的。
离聚餐还有段时间,宣涂先回房间换衣服,他赶紧给前经纪人王哥打电话。王哥对他能拿到《溺春》的男主表示惊讶:“不是,你真接这部戏啊?”
“哥,你帮我看看合同呗,我感觉像是在做梦。”
“合同肯定帮你看,但你想好了吗?刑玉成的剧风险可能有点大啊。”王哥有点拿不准的口气。
“哪里大?”宣涂不理解。
王哥解释道:“他一个小说作者,改行当编剧没几年,现在干上导演了,能有什么经验,拍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烂片。而且虽然《溺春》原著很畅销,但就一狗血虐恋,还是同性题材,尺度很大啊,能不能过审都是问题。不过审还好,你得了片酬。要是过审上架,你要想好了,下海后可没有回头路。”
宣涂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这可是男主啊,他从来没当过男主!
“也不会很大尺度吧,正常前戏那种,亲嘴亲得激烈一点。”宣涂回答王哥,也安慰自己。他还没看过完整剧本,纯靠自己主观臆断。
“片酬很多吗?”
宣涂承认片酬比之前接的戏多:“差不多一万一集,十八集,拍两个多月,包括了后期宣传配合,物料啊各种的,总包二十万!如果播出效果好要开见面会,是另外的价格。”
他现在没有公司,不用分成,二十万能拿全,扣了税和这段时间的其他开销,到手怎么说也能有十五万。
“还见面会,这刑玉成野心倒挺大……”王哥并不太看好这部剧,但还是对宣涂表示支持,“以你的咖位来说这个片酬确实还可以,你自己考虑清楚了就好。”
“好,那哥你帮我找个临时助理?我一个人在剧组,挺不方便的。”
“行。”
宣涂刚换好衣服,门铃就响了,来的人是场务黄姐。
“宣老师,你不是说洗手池漏水吗?我让酒店给换了好房间,把新房卡给你。”
宣涂接了房卡,收拾好两个行李箱便上楼,但行李箱有点旧,轮子在老式地毯上卡顿了好几次。要走到房间的时候,正撞见夏鸿羽推门而出,原来他的新房间是在夏鸿羽隔壁。
宣涂心里估摸着这间应该原本是留给高铭的,但高铭现在不来,就顺理成章换给了他。
夏鸿羽换了件黑色卫衣,鸭舌帽檐压得极低,耳钉在走廊灯下很闪,跟试戏的时候不一样,是很酷炫潮男的风格。
宣涂跟他打招呼,说:“嗨,真巧,我俩现在是邻居了。”
“需要搭把手么?”夏鸿羽见宣涂细瘦的身子拉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很吃力,伸手去接。
“谢谢了。”宣涂还真需要人帮他,减肌之后他的力气都变小了。
夏鸿羽把行李箱给他拉到新房间,问:“一会儿要去聚餐的地方吗,我们一起。”
“好,我去一下洗手间。”宣涂在洗手间捯饬发型,还仔细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帅脸。他戴上隐形眼镜,发型一抓,穿着棕色的皮衣,潮得都风湿了,自觉不比夏鸿羽差。
他越看越觉得帅,用手机对镜美美自拍了好几张。
他欣赏好了,正准备推门而出,听到夏鸿羽在跟人说话,应该是语音。音色都变得不太一样,有点小奶狗的夹子感:“姐姐,这么忙吗?怎么不回复啊?一会儿要去聚餐,晚点能联系吗?一直没回消息,我会担心的。”
宣涂开门的手一顿,倒吸一口凉气。
天,网传的黑料是真的,夏鸿羽也恋爱塌房了?这语气真是要肉麻死人,一听就知道不可能是姐弟,肯定是恋爱对象。
宣涂等了好一会儿,没再听到声音,才走出洗手间。夏鸿羽坐着刷手机,在等他。
“走吧?”宣涂装作若无其事问。
“宣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夏鸿羽仍坐在原地没动,只是仰起脸看他。之前演戏时的压迫感荡然无存,此刻眼底都是少年人特有的明媚。
宣涂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才二十二岁。
褪去蒋俊南的阴鸷演技后,夏鸿羽连声音都带着点不自觉的绵软。恍惚间,宣涂仿佛看见大学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纯真。
“什么事,你问。”
宣涂有点渴,随意地拧开酒店的矿泉水来喝,心里却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那是真爱谈啊。大学四年他换过的对象能凑两桌麻将,直到踏入这个圈子,野心才渐渐压过荷尔蒙。
要是再过两年还红不了……
宣涂想,他大概又会开始谈起来,然后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虽然他现在没有谈,但也有几个暧昧的对象,是可以往深入继续发展的……
“你是不是直男啊?”夏鸿羽问得很认真。
宣涂听到这问话,一口水没咽下去,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