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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嘴硬又逞强 二人都脸红 ...

  •   宋琢玉神色淡淡的,随意把玩着许应的刀,无声地审问眼前的人。

      刀柄夹在他的双指间。他的手瘦削而修长,青筋尽显,蔓延在他的手背上,

      这样的一双手,杀了我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许应心道不妙。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些天里蔓延,竟让她放下戒备,忘记了宋琢玉是号令一方的边关大将。

      “是。”

      许应面容白皙,一双眼睛会说话一般。她开口前,不管真真假假,必然先笑。

      这笑在宋琢玉眼中,尽是虚情假意。

      他孑然一人,收留一个落难之人本是举手之劳。

      这个少年一人来到雍州,被鞑靼人索命一般追赶,夜夜站在院中观星,刀不离身,一双手上全是疤痕。

      想想便觉得可疑。

      几经观察后,宋琢玉想明白了。

      这人举止怪异,怕不是中原来的骗子,精通巫蛊之术,一朝行事不慎,惹来杀身之祸。

      逃到雍州后,在此地与鞑靼人暗通款曲,为非作歹。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人进入城中,为祸一方。

      宋琢玉右手五指慢阖,眼中尽是漠然,道:“干什么用的?”

      许应避而不谈,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自然又虚伪的笑。

      她只身上前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冷却又鲜活,力道轻轻地,引着宋琢玉的手按到了桌边。

      宋琢玉随即怔愣了一下,低头看过去,柔软的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在碰到刀刃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宋琢玉内心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要摆脱那只手,还未来得及动作,手便自己撤下了。

      然而许应的另一只手却又凑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在花绫处,虚虚划过几下。

      “做这个用的呀,临春哥哥。”许应嘴角勾起风的弧度,轻声道。

      宋琢玉的那只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硬地在许应掌中沉浮。

      许应趁着他愣神的空当,顺势拿走了自己的刀。

      接着,她利落地转身,将画摆好放正,裁下装裱的云纹织锦,单单露出飘零的画心。

      许应留给宋琢玉一个干干净净的背影,听到撞到书架的声音时,悄悄地笑了。

      她暗暗地想着,像宋琢玉这般清心寡欲,满心满眼家国天下的人,对付他,一定要攻其不备。

      “说话就说话,好端端地凑上来干什么?”宋琢玉眨了眨眼睛,问道。

      宋琢玉生下来便生活在雍州,他的父亲说是进京赶考,却一去不回,把他们母子二人留在这边境之地自寻生路。

      母亲是个重感情的人,她不恨自己为那个食言的男人生下了孩子,却穷极一生都困在了雍州。

      他入朝为官,见了不少男男女女的荒唐事,便觉得世间真情难觅。

      近些年来他得势又失势,不知多少道貌岸然的人,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温香软玉送到他的床上。

      其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无力去管,也不想去管,索性一视同仁,一概不收。

      “哪里好端端了?我说了我不过是个画画的,这是我裁纸的刀。”许应按着画心,抬起眼睛道:“本来是好好同你说话的,可你刚才那架势,仿佛要杀了我。”

      “哥哥,你这般谨慎的话,是不是城中猎户屠户的刀枪你都要收了去?”许应笑意盈盈地反问道。

      “睡觉也要带着?”宋琢玉问道。

      “你搜我?”许应眼皮微抬,只觉得眼前人看着一派正气,实则道貌岸然。

      她委屈道:“我一路逃荒到此,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又不同你这般,武艺高强,若不拿利器防身,早不知道死够几回了。”

      “你又要防我,你是怕我害你?”许应侧着头问道。

      宋琢玉侧目看了一眼许应,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就走吧,走了正好不碍事。许应心想。

      “系统系统。”许应低声喊着。

      一只白鹅歪歪扭扭地跨进门来。

      系统这些天不再奔波,许应每天都去河里捞些小鱼喂它,浑身羽毛光洁明亮。

      “这画好修,只是”许应摸着画纸,支吾着开了口。

      “只是如何?”系统问道。

      许应叹息道:“没有备料。”

      书画修复的前期工作,要进行染纸、制糊、备纸、托纸等步骤。许应在这好几天了,找不出宋琢玉书房里自己能用的东西。

      “小许,理论我可以帮你,实践不行。”

      白鹅双翅一挥,电光自许应天灵盖落下,痛苦从她每个毛孔里寻找着出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

      虽然疼着,但是疼痛让许应脑中清晰了不少,备料的方法在她脑中浮现。

      她虚弱地安慰着自己,道:“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做吧。”

      ......

      自那天之后,许应就忙得脚不着地。

      昨日去街市买明矾,今日去后山编排刷,后日又要上河边捡砑石。

      她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宋琢玉的书房。七零八碎的东西大大小小堆在一起,占了小半张桌子。

      两人同居一个屋檐下,整日无言相对。

      许应鸠占鹊巢,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也觉得自己那天有点过分,行事作风如同戏弄良家子一般。

      意识到这点后,许应又勤快了起来,恪尽职守,拾起了自己身为一个佣人的自觉。

      “临春哥哥,今日我要办正事了,你要不要来看?”许应给宋琢玉倒完水后,笑着问道。

      宋琢玉眉头微皱,许应一眼瞟过,明白了,问道:“你不去?”

      宋琢玉刚拿起杯子,许应的手指便莽撞地按下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在上,升腾的热气在下,宋琢玉没拿稳,茶水差点洒到自己身上。

      “去吧去吧,不然你又觉得我在做什么坏事了。”许应不去看宋琢玉的表情,拉着他的袖子,推推搡搡来到书房。

      “你看,这画好看吧。”青绿山水在在画间交相辉映,自成一色,色调浓烈,情彩浑厚。

      许应不知道画中之景在哪,只觉得这画师意趣不凡。

      可是又想到杨止歌母女的遭遇,便又忍不住叹息,饶是再有才华和情趣的女子,进了深宅大院,也只有被消磨的份了。

      想着想着又想到自己如今,自身难保,哪里来的心去关心别人呢。

      “还行。”宋琢玉顺着许应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轻笑了一声道。

      他平时神色冷淡,疏朗如月,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他的注意。

      如今笑起来,一双瑞风眼眼尾上挑,眼尾的小痣随笑意跳动,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看。

      这是大昌十年前收回的塞外故土。

      他站在画前,虽看不清画中的颜色,却觉得画师笔意倾泻,一气呵成。

      眼前似有山风拂过,耳畔仿若流水潺潺。

      他很久没去过塞外了。大昌的山和大昌的河都是那么美。

      还行什么还行,许应心想。

      宋琢玉可是个红绿色盲,这颜色这画卷,他也看不出来。

      世上怎么尽是不如人意的事呢,有的人东躲西藏只为活命,有的人安分守己却要处处受欺凌,有的生来有恙,留了一院子的春色此生却不能欣赏。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许应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招人,往人跟前凑近了瞧,笑道:“怪不得你娘给你起名叫临春呢,笑起来像春天一样。”

      许应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她看着宋琢玉的那张脸,猛然想起春天里柳树的新芽。

      “你不是要办正事?”宋琢玉见许应把自己拉过来半天不动作,冷声道。

      “对对对。”许应再不敢心猿意马,忙不迭地回道。

      她在桌子上的一堆东西里来回翻找,找出皂角,随手一丢,泡在烧水的壶里。

      许应:“系统,给我记着时间。”

      系统:“没问题。”

      许应在书房内跑来跑去,把桌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拿下来,收拾出干干净净的桌面。

      她从书架上取出一只小楷狼毫,沾上调配好的胶矾水,沿着重色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描摹了一番。

      描完后,她走到桌边,用力提起桌沿。可是这桌子有些沉,她提了好几次都提不上来。

      忽然手上一轻,许应回头看,宋琢玉不声不响地走到身后,单手抬起了桌子一侧。

      “多谢。”许应笑着,搬来几本书垫在桌下。

      排笔沾了些水,许应用手轻弹,湿湿地洒下,画纸便紧紧地沾在了桌子上。

      她的动作轻柔,瘦小的身影流淌在纸面上。

      “临春哥哥,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是咱们大昌的山水吗?”

      许应自顾自地说着话,也不管宋琢玉是否理会。

      “哥哥,让开点。”她推了推宋琢玉,从袖口中掏出四张白色的巾帕,折成长条状,城墙一般地守着这张画。

      她提起水壶,流水缓缓淋洗着画纸,浸润棉质的巾帕,汇聚在泄水的一侧,滴滴答答地流入木桶中。

      温水蒸腾着热意,书房里弥漫着皂角清爽的芬芳。

      如此来来回回几遍,污水已经尽数流下。

      许应拿过一方巾帕,用力地拧干了水,弯下腰一遍又一遍地沾干画上的污水。

      “好了,临春哥哥,过来帮个忙吧。”许应撤下其余的白色巾帕,扔到桶里。

      画纸轻薄,贴在桌子上,许应能在空白的地方,清楚地看见宣纸的纤维。

      “麻烦将军哥哥,替我把这些洗一洗。”许应一干起活来,就全身心投入,完全忘了自己寄人篱下,现在倒是摆上了主人的谱。

      把人赶出去后,屋中只剩许应一人,她屏住呼吸,捏起画纸的两脚,迅速把画作倒扣过来。

      这画翻的真漂亮,一点也没失误。

      许应弯腰俯身,看着那没有一丝褶皱的画,心中朗然。

      “许剑知!”宋琢玉的声音逐渐逼近,夹杂着些许怒意。

      “临春哥哥,怎么了?”许应隔着门缝,大声问道。

      许应腹诽道,这人真是奇怪,看着不像是娇生惯养的,怎得让他干个活,竟这般生气。

      “过来!”

      “来了来了。”许应叹了一口气,扔下一摊子东西,往门外走去。

      只见宋琢玉白皙的皮肤上此刻正是春色灼灼,淡粉色从脸颊爬到耳后。

      他眨了眨眼睛,不去看许应,欲言又止,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许剑知,你拿着我的寝衣做什么?”

      完了。

      许应这些天忙的晕头转向,竟忘记这四条布帛是从哪里来的了。

      可是,谁的寝衣上会绣有花纹呢?

      那天许应献殷勤洗衣服的时候,看见这件白衣上沾染了血迹,她想了很多法子也洗不掉。

      只是看他这衣服料子好,染得莹白,又吸水,扔了也怪可惜的。用来洗画倒很不错,便自作主张就给裁了。

      “我半个月内,跑遍整个雍州城,都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就是有,咱们现在一穷二白的,也买不起。”

      许应的脸也红了,她看了看他,夺过他手中的衣料,问道:“临春哥哥,你不会生气吧?”

      “这是贴身之物,你——” 宋琢玉不擅交际,从没见过这般,笑着还要强词夺理的人。

      “我怎么了?”许应没想到竟这般阴差阳错,面上挂不住,解释道:“咱们现在得省着点用,花钱不能大手大脚的,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说完还不忘加上一句:“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宋琢玉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许应从袖口里抽出一纸契约,在他面前展开,道:“不会白花你钱的。”

      纸上清清白白地写着,卖画所得杨止歌与许应二八分成。

      “我打听过了,这画要是修好了,也能买个不错的价钱。”

      “你穷成这样还能好心收留了我,我也不能白吃白住不是?”许应笑着道:“我有手艺,到时候我多赚点钱给你,咱们去京城最好的店,给你买最好的衣服。”

      说着,便把契纸塞到他怀里。

      这么些天了,宋琢玉向来是冷眉冷眼,许应还没见过他这样,很是新奇,笑着要去哄他。

      宋琢玉觉得这个许剑知人不坏,却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出其不意弄得他措手不及。

      他一个人惯了,胜事自知。

      家国未定,他没考虑过将来,也没想过以后,更是不想与谁建立特殊的联系。此刻他被她那一声声“咱们”,一句句“往后”弄得心烦意乱。

      这样一闹,许应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宋琢玉此人看着清心少欲心如止水,其实什么也没见过,浑身上下就属一张嘴最硬。

      一人心存别扭还要嘴硬,一人退思补过仍要逞强。

      二人都脸红着,在门口僵持不下。

      忽然门外传来贺长龄的通禀,“将军将军!杨小姐来了。”

      两人救命般地相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嘴硬又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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