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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守城 一刀穿心而 ...

  •   关外的风凛冽凄寒,天色渐深,渐雨渐雪,将说话的声音完全掩盖。

      小将士疑惑地望着宋琢玉的眼睛,抬手覆上他的手,启唇无声询问:“怎么了?”

      天地之间只有风在回答他的问题。

      纵纵铮铮,掷地有声。

      众人心道不好,是夜袭!

      先锋部队刚到,尚未歇脚,鞑靼大军便闻风而至,这也来的太快太蹊跷了些。

      马蹄声踢踏不止,越来越响,宋琢玉眼下顾不了那么多,当机立断道:“关城门!守城!”

      刚刚还在抱团取暖的将士们立刻严肃起来。一声令下,残旧的吊桥摇摇曳曳,缓缓升起,在城门口留下一道天堑。

      夜色已深,月光不甚清晰,只见城下乌泱泱的一片,鞑靼大军如同蝗虫过境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敌众我寡,实力实在太过悬殊。

      这座堡寨已然废弃多年,没有人知道它能够支撑多久,宋琢玉问道:“陈顺走了多长时间?”

      有人回答他道:“还不到两个时辰。”

      夜空低垂,刚刚的温情散去,堡寨里的气氛如冰一般寒凉。宋琢玉计算着陈顺走的时间,心想,只要再守上一个时辰便可。

      城楼下是精兵利甲的十万大军,鞑靼可汗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双鹰眸里是遮挡不住的傲气。

      队伍在雪地中蜿蜒曲折,两个巨大的火把犹一条巨龙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企图将它吞入腹中。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这是一座孤城。他们身后面对的是一条死路。

      士气一下低落到了冰点。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慌乱,宋琢玉镇定下来,观察着城下的敌人,迅速想出作战计划。

      只要再守一个时辰,一切就能回归正轨。

      “兵分三路。”宋琢玉道。

      跟着他的士兵心领神会,自动分成三列。

      宋琢玉抬手一指,道:“你们守住北边的两个角。”

      “剩下的人随我来!”

      几乎同时,鞑靼也开始进攻,“架云梯!即刻攻城!”

      “登城楼者,赏!”

      “生擒宋琢玉者,赏!”

      铁爪与云梯一同到来。

      没有人能抵御升官发财的诱惑,鞑靼的先锋部队听到这话,顿时眼冒金光,顿时一哄而上,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他们训练有素,以极快的速度攀援而上,刹那间离城墙便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贪婪地,犹如恶虎扑食一般巡视着城墙,满面红光。

      “没人!”他们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了的喜悦,频频朝下招手,示意同伴跟上。

      “去死吧——”城上的守军猛然出现,干净利落地将人头斩下,一击毙命。

      士兵的尸体从城楼上跌落,摔得血肉模糊,鲜血从脖子喷涌而出,将雪地浇的泥泞不堪。

      纵然大昌起初占了上风,可是架不住鞑靼人多,鞑靼尚武,士兵个个身强力壮,一腔胆气,都是近身搏斗的高手。

      与之相比,大昌军队一路奔波,还未休整恢复,硬碰硬便显得有些吃力。

      城下的鞑靼可汗目光如炬,与宋琢玉对视。

      他要找到一个折辱宋琢玉的机会。

      鞑靼人一波接一波地进攻,宋琢玉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完全是强撑着在作战。

      云梯上不知滚落了多少具尸体,跌落了多少个头颅,有自己的兄弟,也有敌人。可是敌人仍然如流水一般,绵延不绝。

      旌旗烈烈,在风中摇动,上面沾满了鲜血,血迹干涸之后,犹如一张黑色的巨网。

      宋琢玉的刀已经卷了刃,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倒下,鞑靼人却丝毫没有退缩的痕迹。

      城墙上的人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替上。

      宋琢玉站在城墙上最中间的位置,眼底是一片猩红。

      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

      宋琢玉身旁的人手不够,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异动。

      一名鞑靼士兵托着前人的身躯,将自己的身躯完全遮掩起来,缓缓地向上攀援。待到离城墙只有几尺时,他猛然丢下尸体,一手扯着铁链,双脚一蹬,便飞身而来。

      只差毫厘,利刃便可剜去宋琢玉的一双眼睛。

      宋琢玉反应极快,反手一挡,将枪杆横斜在银环刀的刀刃上,硬扛下这一击。

      兵刃相击,震得宋琢玉向后退了几步。他双手持枪,手上的青筋毕现,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受伤。

      那士兵志在必得,以为靠蛮力便可将宋琢玉击败,兴高采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宋琢玉眉头紧锁,似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双手倏然失了力气,枪头向下略移了几寸。

      两方角力,其中一人忽然卸力,对面的人便失了倚仗,脚下一顿,硕大的身躯连着手中的刀一齐扑了过来。

      宋琢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假意后退,为对方留下了足够多的空间,待敌人进入到自己可攻击的范围,便双手反挑,一剑封喉。

      宋琢玉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云梯上就有人源源不断地涌出,他不不得不投入到新的战斗中去。

      城墙上的人在刀光剑影里胶着,城下的可汗眯起一双鹰眼,仔细分辨,最终目光汇聚于一点。

      他取下背上的霸王弓,轻轻摩挲着细密的纹路,而后仰面举起,朝着宋琢玉的方向拉出一轮满弓。

      这一箭遒劲有力,呼啸着划破长空,力道极重,对的极准,正冲宋琢玉的心口而来。

      城墙上的宋琢玉正在奋力抵抗,鞑靼人来的太多,他的人手又太少,斩过这一茬便又有一茬。

      长刀无数次划过脸颊,眼睛,出的极快极准,却招招不致命。在这逐渐激烈的战斗中,他的精力随着一招一式的格斗而涣散。

      风声、嘶吼声和兵刃相接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膜,如此鏖战,他的耳朵里是雾蒙蒙的一片。

      “将军!”

      有人大叫着嘶吼了一声。宋琢玉被人一把扑倒在地,落地的前一秒,一支黑色的箭簇朝他而来。

      嗡嗡作响的脑袋磕在地上,他的眼睛失明了一瞬,颈窝里有温热在流动。待能视物,才发现有人伏在他身侧。

      有人为他挡下这一箭。

      是之前那个小战士。

      他没有什么显赫的功绩,那一箭来时,宋琢玉正被鞑靼人缠着,分身乏术。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躯接下了这一箭。

      箭头没入他的胸腔,一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他挣扎着,眼睛望着宋琢玉,似是想说些什么。

      “将......军......”,稚气的脸上落满了冰霜,身体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想要挥起军旗,可是此刻,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动一动手指。

      军旗倒下,但是仍有人要挥舞。在一片血海中,宋琢玉听到了十几岁少年气若游丝的遗言:“回......回.......家。”

      那一具瘦小的身体自出生以来,便未好好感受过家乡的温暖,最终却倒在异国他乡的血泊之中。

      如此这般负隅顽抗,不异于螳臂当车。

      鞑靼众人见大昌的士兵守城宁死不降,都心有余悸。此城已经攻了许久,再攻不下,待到援军一到,能不能攻下便是两说。

      登云梯被撤下。

      鞑靼可汗仰头看向宋琢玉,那个他近年来唯一的敌人,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晦暗。

      “不必活捉了,先攻破此城城!”

      无数的羽箭如流星般划破天际,向城门上射去。

      宋琢玉奋力抵抗,最终只是徒劳。

      他的盔甲已经被击穿,鲜血顺着窟窿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雪上。

      和他一道出来的兄弟,已经没有剩下几个。

      鞑靼可汗勒马,孤身一人出阵,于是他的唇角露出一点得意的笑,而后微微抬手,身后的箭雨停歇。

      楼上不过一群残兵而已,再也翻不起多么大的浪花。

      他的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喜悦,语调中带着狎戏,道:“宋琢玉,你已经退无可退,你要是从开城门迎我军入城,我不介意也给你一条活路。”

      宋琢玉被流箭扎的如同刺猬一般,他脑子里混沌不明,只能用一柄长枪支撑自己的躯体,让自己保有一丝体面。拿枪的手指已经攥的发白,痛楚不断蔓延至四肢百骸,掌心的薄汗,让他几乎握不住枪杆。

      鬓发凌乱,宋琢玉勉力站直身体,眼皮微抬,只见大军压境,无数眼眸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宋琢玉觉得,鞑靼人人都是这样的眼睛。

      锐利深邃,桀骜不驯,目无一切。这样的眼睛少了几分谦卑,也少了几分温良。

      得不到的便要来抢,这样的人,是强盗。

      天空中又落雪了,细密的雪子落了下来,不知过去了多久,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鞑靼军队点燃了一个接一个的火把,将黑夜也照成了白昼,他们个个都盯着宋琢玉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似乎只要将人盯透了,逼他倒下,便是胜利。

      雪积攒在宋琢玉的肩头,疼痛与失温一道袭来,人已经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鞑靼可汗望着宋琢玉那摇摇欲坠,几乎支离破碎的身躯,眼神里露出一点惋惜。

      次次若不是他有内奸,打听到了宋琢玉的位置,他便又像之前一样,被宋琢玉像狗遛得团团转了。

      这样的对手,绝对不能让他轻易死掉。他想看他摇尾乞怜,想看宋琢玉像徐成武一样,放弃个人尊严与理想,向他投降。

      征服他,远比打赢一场仗要痛快的多。

      “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这座城!”

      城墙上的黑影一点点缩小,鞑靼可汗本以为宋琢玉不会受降,没想到也出了城门。

      城门轰然打开,黑色剪影缓步而出。

      宋琢玉撑着长枪,一步一停,一停一步,迈出城门。

      活路?

      宋琢玉压抑着内心翻涌激荡的情绪,嗤笑一声。

      奴颜媚骨,卑躬屈膝,乞哀告怜求来的也算活路?

      雍州的哪个百姓不想要活路?

      可是谁又能个他们活路?

      距此百余里,便是大昌的门户雍州城。那里一片安宁祥和,如果没有这些强盗,便没有杀戮,永远不会有眼前的一片尸山血海。

      宋琢玉想起,初次与许应相见,正是桃花开的好时节。许应笑意盈盈地站在簇簇桃花下,当真是人比花娇。后来与许应分别的那晚,山上的月色也是这般温柔而宁静。

      那日绚丽的烟火照在许应那一双亮丽的眼眸里,许应告诉他,“不如怜取眼前人。”

      如若此城失守,雍州城内便会有无数如同许应一般无家可归的人。

      有人在等他,也有人在等他们。

      蛮夷之地,好像人人都要卖主求荣来换取一朝一夕的安宁。

      大雪封了来时的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血迹是漫天遍野唯一的点缀。

      “要是投降的话,你得跪下来求我放过你。”刀刃抵着宋琢玉的脸颊,若是再深一分,便要在他这张俊秀的脸上再添一道疤痕。

      宋琢玉目不斜视,忍着剧痛,拨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愤慨,道:“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几个时辰的激战令宋琢玉力竭,耳畔喘息变得越来越粗重,他的一双凤目透着不正常的猩红,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鞑靼人聚集,把他包围起来,有人提着裤子从后面给了宋琢玉一脚。

      一脚踢在膝窝处,有人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宋琢玉眉头也不皱,生生地挨了这一下。

      身体受伤已经千疮百孔,如此猛然一击,他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可是双腿仍旧牢牢地钉在地上。

      巍峨得像一株苍翠的青竹。

      鞑靼人鲜少对昌朝文化有所了解,他们都听宋琢玉说话如听天书。鞑靼可汗倒是知道宋琢玉在说什么,但是也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含义。

      他狐疑地看着宋琢玉,收回手中的刀。

      全身的血液几乎流尽了,宋琢玉的脸颊越来越苍白,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宋琢玉露出领口上他从小战士手中接过的旌旗,而后扶着长枪,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

      一双明眸此刻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楚,宋琢玉的眼睛中之依稀有些模糊的影子。

      雪越下越大,冰凉的刀贴在他的颈间,他也几乎没有知觉。

      宋琢玉笑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便留你一个全尸吧。”

      一刀穿心而过,天地之间,巍峨的身躯缓缓倒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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