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无束》茶饮

11、活着

　　醉香楼被查封，参与犯事之人皆被带走定罪，百姓们通过公告栏知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皆愤怒不已。

　　有人惊叹：“真是活久见，竟没想会发生这种事。”

　　有人嘲讽：“有什么可稀奇的，醉香楼不做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上次，不久前，他们的人也来闹过一次，没成功，这次更厉害，直接玩出人命了，太歹毒了。”

　　有人愤怒：“行事如此恶劣，必须严惩。”

　　“怕是难喽。”有人很平静，摆着手，“醉香楼的那位背后可是有人的，对他们来说死个人算什么，轻而易举就能盖过去。那燃情斋生意再好又怎样，没有依仗，即便没有醉香楼，也迟早会被别的对家打下去。”

　　有人叹了声气，惋惜道：“唉，要是神女大人能再降世一次就好了，想当年要不是神女出现，我早就死了，哪能还能像现在这样组成家庭。”

　　“说起神女大人，那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

　　众人的话题逐渐偏移，从集体对醉香楼的不满转而到他们口中神女的崇敬上，黎清然一身流云霓裳，脸上覆一面纱，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他们的对话皆落入了她耳中，使她对这位神女的印象又深刻了几分。

　　燃情斋外在经历污蔑死人一事之后生意一落千丈，楼外已没了排队的人，楼内的人也只有平时的一半不到。

　　从某种方面来讲，醉香楼的阴谋也算是成功了，只不过是杀敌一百自损一千罢了。

　　一进账房，她就听到了萧淮秋愤愤不平的声音：“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些人的心怎么能这么黑！”

　　望尘白了他一眼：“这就过分了，那你是不知道真正过分的。”

　　萧淮秋一拍桌子起身，气愤道：“望尘！你非要和我犟嘴是吧！”

　　“事实而已。”他声音冷淡，头也没抬，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茶杯，神色隐藏在睫羽下。

　　黎清然不明所以，问道：“所以，是什么事情过分？”

　　“清然！你来得正好。”萧淮秋惊呼，脸上闪过惊喜，忙拉着她入座，迫不及待地就开始讲，“是这样的，清然，你猜猜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不等黎清然说话，萧淮秋就开了口，语气夹杂着怒气：“死去的那个人原本就是快死了，得了不治之症，醉香楼的人为了搞我们找到了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的家人可以安享余生，而他自己则吃了毒药，算准时间来我们这儿吃饭，然后去死。”

　　“啧啧啧啧，怎么会有人这么狠！这么残忍！这么会算计！燃情斋就是算准了那人不会拒绝！”萧淮秋越说越气，胸腔上下起伏得厉害，咬牙切齿，面色通红，“清然，你说过不过分！这种人搞服务行业，真是屈才了。”

　　“的确很过分。”黎清然语气比平时低几分，眸底温度微凉，“你也冷静些，这种话，不兴乱讲。”

　　萧淮秋缓了缓，总算平静了下来，指着望尘就开始控诉：“这个家伙，心肠也是冷的，我跟他讲时他竟不以为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冷漠！”

　　“我没有。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望尘夹着的嗓子带着一丝急色。“是你看到的太少，经历的太少才会认为这是一件伤天害理的大事。”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等你看到了或是经历了最残忍的事，就会知道眼前发生的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黎清然第一次看到望尘这个模样，平日里她看到的他，总是带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扬起的。

　　这让她不禁去想：“最残忍的事”他是否真的经历过，才会在今日摒弃了随性快活的自己，严肃地反驳望尘的话。

　　他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肆意潇洒，只为快乐活着。

　　一如初见之时，她不经意间窥见他的眼神，深邃复杂，枉如一池深潭，窥不见底，被层层浓重的雾气笼罩。

　　萧淮秋还想反驳，黎清然递去一个眼神。

　　他便闭了嘴，也不作死敷衍的说什么“对对对，你说得都对”类似讨打的话，转而嘴角一勾，一扫阴霾道：“那我们重振旗鼓吧，之前说好的，给酒楼增添活动，还继续吗？”

　　望尘恢复得也很快：“当然要继续，现在就可以。”

　　“不。”萧淮秋说了反对的话，“这么着急做什么，劫后余生，不应该庆祝庆祝吗？”

　　望尘眨眨眼，看向黎清然，萧淮秋也面露期待地看向她。

　　“你们办吧，我都可以。”

　　“yes！”得到肯定回应的萧淮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干脆利落地起身出门，“我去准备。”

　　望尘也道：“姐姐，我也去帮忙。”

　　“嗯。”在望尘转过身的那一刹那，黎清然也抬起了眸，看着他消失在视线当中，少年的背影笔挺，步伐虽轻快却很稳健，黎清然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成熟的孤独。

　　“是我想多了吗？”她自我怀疑地想着，似乎，他没有表面出来的那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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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之时。

　　层层软绫的纱帐，木雕精致的花纹屏风前弥漫着雾气，隐隐显出一女子模糊的玉体背影，若隐若现。

　　黎清然轻闭着双眼，清水滴在她的细腻白皙皮肤上，享受着热水包裹全身，清新的香气在鼻尖环绕，仿若置身于花海，令人陶醉其中。

　　清淡宜人的花香在鼻尖流转，拨开弥漫在眼前的雾气，皎月之下有一位被柔和的光恍惚了面容的女子，她轻闭着双眼，微仰着头，双手合十悬在胸前，嘴唇一张一合，轻声呢喃着什么。

　　夜间春寒料峭，屋檐下的一枚铜铃随风而起，泠泠作响。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力量牵引着黎清然朝她走近。

　　发丝扬起，轻抚着脸颊，带来丝丝痒意。

　　黎清然走到适当的距离停下，清澈的双眼里是对陌生的疑惑和警惕。

　　女子转过身，看到她后声音透着几分轻柔的欣喜：“神明听到我的祈祷，来帮我了！”

　　“你是……”黎清然盯着她，没来由的心头一痛，因为她看清了女子隐藏在清浅笑意背后的无尽苦涩。

　　一时间，黎清然忘了一觉醒来身处异世的无措和恐惧，共情能力极弱的她对眼前这名处处透着诡异明明素未谋面却恰似故人的女子产生了同情。

　　黎清然轻声问：“你还好吗？”

　　女子身形瘦弱单薄，在这朦胧的月光下似乎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虽然对着自己的脸说话总有种怪异感，但黎清然并没有表露出来。

　　黎清然的下一句“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的询问还没说出口，女子就朝她跪了下来。

　　跪天跪地跪父母，是中国人自古以来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女子的举动属实把黎清然吓到了。

　　“你这是做什么？”黎清然凝眉，想扶起她却摸了个空。

　　她错愕道：“这……”

　　女子苦笑：“我已经死了。”

　　黎清然难以想象到底是经历过怎样的事的人，才会如此平静的说出自己已经死了的残酷现实。

　　可她既然死了，又是怎么以游魂的状态在人间久久不去？

　　这里不单单是一个架空古代世界，似乎还夹杂着奇幻和修仙？

　　黎清然道：“你先起来再说。”

　　女子跪在地上，低垂着眸，卷翘的睫毛隐藏住了眼底的情绪：“你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是我落水之后被人救上的，但我已经死了。”

　　黎清然的眼眸里划过一抹深思，难怪，难怪她醒来时觉得浑身无力又难受，这种感觉，就像是发了高烧。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见女子固执不肯起身，黎清然只好作罢，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与她平视“找到真相，报仇吗？”

　　女子猛然抬起眸，泪眼婆娑的脸上透出兴奋，原本黯淡的眸子在这一刻绽放着希翼的光亮：“我只求你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以我的身份活下去！”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十分有力。

　　黎清然不解：“就只是这样？你是怎么死的？真的只是失足？”

　　女子一怔，脸色有一瞬间的惨白 ，眼神也归于空寂，她想了很久，最终只能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黎清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又道，“你有这个资格要求我为你报仇。”

　　无论女子是不是真的不记得，黎清然都知道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隐情。

　　将人推下水后逃掉，必定是谋杀，什么人这么恶毒？

　　“不用了，这个……并不重要。”女子失魂落魄的轻摇着头，“若是爹娘知道我死了，定是难以接受，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以我的身份陪在他们身边尽孝。”

　　黎清然沉默地凝视女子许久，半响，才启唇:“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女子释然一笑，的身体便化作无数星光飘散在夜空中，一点点注入黎清然身体中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只余轻柔的声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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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清然从榻上弹坐而起，额头是细密的汗珠，两鬓间的发丝因汗水黏一起，她低低喘着气。

　　灵晔从虚空中显出真身，坐在床边：“宿主，你做噩梦了？”

　　“不算。”她声音低缓无力，瞳孔并未聚焦，失着神，“不过是梦到了刚来的那天晚上，见到了原身。”

　　灵晔脑袋一歪，窝下身蹭着黎清然的手背，以示安慰。黎清然任由它的动作，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但仍留一份呆愣：“小灵，你说，这算是一种预兆吗？是她想告诉我什么吗？”

　　“宿主，你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呀？”灵晔的声音很软糯带着甜意，周身散着不易察觉的灵光，如一条水柱注入黎清然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一个梦能代表什么，还是现实中已经发生过去的事，宿主也都知道啊。”

　　“可我觉得，这是一份提醒。”黎清然敛眸，压下所有的情绪，“是在告诉我，要找她的死因不该局限于这一种方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用错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