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英名我不要》巫山云雨飞

17、十七

　　白雨身形如箭离弦，袖袍翻卷。
　　他故意将任棠雪引到铜铃阵。

　　踏入的瞬间，第一枚铜铃被衣角扫过，“叮“的一声，如一滴水落入寒潭，清透空灵。
　　白雨在枝头稍顿片刻，又紧接着离去，只剩下刚落脚的树枝不断摇晃，铃声也随之悠长。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接连轻颤，声音细碎如珠落玉盘，在枝桠间跳跃回荡。
　　红色丝带飘扬，如血痕游走于林间。
　　随着白雨每一步，总有几声新惊醒的铜铃，加入并破坏被他带起来的节奏。
　　这些不和谐的尖锐，混在一圈圈不规则的音浪中，听感像是持续炸开的密集颤音。
　　白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回头望去，眼底浮动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即便如此，任棠雪却追得很紧，且面色不改。铜铃如同主动缠绕上去的丝线，只是勾住他的衣袖，却无法绊住他的脚步，无法影响他分毫。
　　任棠雪眼中只有前方那个跃动的白色身影。
　　他踏枝而行，翠竿刚弯出弧线，人已弹跃至下一枝。
　　树叶在他身后簌簌震颤，宛如猛禽振翅遗落的羽毛。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了。
　　白雨收起了轻视。
　　本以为能轻易甩开任棠雪，却没想到现在的情况比想象中的棘手。
　　不对——
　　为什么任棠雪的轻功也如此熟悉？

　　白雨这一分神，任棠雪忽然甩出腰间玉带缠住前方树干，借力旋身翻到白雨前头。
　　前路被堵住，白雨及时停下，才没有撞进对方的怀里。
　　眼看着任棠雪就要上前扣住他的肩膀，他反手掷出三枚铜钱。如同暗镖，快得只见残影，三枚铜钱一列下来整齐地斜钉在任棠雪身后的树干上。
　　趁此刻，白雨越过任棠雪，足尖轻点铜钱借力，眨眼间已落在几丈外的树枝上。
　　白雨正要继续逃走，却发现手腕上多了一股阻力。
　　低头一看，一条白色的腰带不知何时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腕，而另一端就在任棠雪的手中。
　　白雨再一抬头，任棠雪已经冲到了跟前。
　　他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被对方一把按住腰身，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两人站在同一树枝上，高处的树枝本就脆弱，此刻因不堪重负而剧烈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为了站稳，他不得不向这个讨厌的少主靠近，将重心靠在一起，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不至于栽下去。
　　不对——
　　就算栽下去又怎么了？
　　也摔不死。
　　白雨一只手臂横在身前，抵着任棠雪的胸膛。
　　他用力推了推，但没推动。
　　贴着任棠雪的手臂一侧都在发热，甚至能感觉到任棠雪胸膛的起伏和心跳的律动。
　　“喂，松手。”白雨浑身绷直，就连喉咙也发紧。
　　任棠雪摇摇头，发丝被吹到白雨的脸上，很痒，他便挣扎得更烈了。
　　“你再跑，我就把你绑起来。”
　　“？”
　　“能不能先放我下去？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奇怪吗？”

　　任棠雪只顾抓人，丝毫没考虑到这一点。
　　直到白雨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
　　按照他以往的性格，这种身体接触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这只是正常的接触，他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而，在白雨的刻意引导下，气氛变得微妙。
　　任棠雪开始有些不自在了。
　　只不过此时的他还不明白这种不自在的成因。

　　白雨察觉到了任棠雪的僵硬，继续口无遮拦道：“我们是能抱在一起的关系吗？”
　　任棠雪的耳根微微泛起一丝隐蔽红晕，但脸上却依旧平静如常。
　　他缓缓松开了白雨，两人一同从树枝上落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随后，任棠雪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腰带，重新缠绕在腰间。
　　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任棠雪余光里察觉到白雨的举动，他出声：“别跑。”
　　准备离开的白雨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向任棠雪，仿佛觉得任棠雪是个傻子。
　　——让我别跑就别跑？
　　他微微张了张嘴，却连声音都懒得发出，只是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哼。
　　任棠雪伸手，却被白雨动作更快地拍飞。
　　啪地一声——
　　很清脆。
　　手背肉眼可见的红了。
　　他愣住了。
　　从来没人打过他，就连他练功出了错，亲爹和师傅都不曾打过。

　　白雨后退几步，直到退到了安全距离。
　　“满脑子都想着搜我的身？”
　　任棠雪缓和心情后，说道：“……对。”
　　“我刚刚帮你们破阵，还救了人。现在你穿上裤子就不认人？”
　　听到白雨粗鄙的说辞，任棠雪忍不住皱眉，“你是小混混吗？”
　　“是啊。”
　　“……”
　　任棠雪决定换一种方式，开始好言相劝：“他们现如今都在怀疑你，既然你没有拿那物，不如配合一点，证明你的清白后，他们自然就不会继续怀疑你了。”
　　“我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白雨突然开始好好说话了，任棠雪有点猝不及防，但还是耐心地听他讲。
　　“你把我放走不就好了。”
　　“……”任棠雪就不该信他的。
　　“他们认为那东西在你身上，你认为他们会把你放走吗？”任棠雪说道。
　　“他们拦得住吗？”白雨快速回嘴。
　　“我可以。”任棠雪淡淡的说道。

　　铜铃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了。
　　微风轻拂，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才会响起一阵细微的铃声。
　　“你也觉得我是为了你们的东西才故意接近你们的？”白雨微微皱眉，一字一句地说道。
　　任棠雪竟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这在白雨意料之外。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作你相信我了。”

　　任棠雪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你也要去中原吧。”
　　“是啊。怎么。”
　　“我们回到中原向门派禀告此事后，你的嫌疑只会加重。”任棠雪说，“到时，你是躲不掉的。”
　　白雨蹙眉。
　　“门派定会追查你，逼你交出那东西，即便不是你拿的，也会认定是你所为。若你消息传到江湖上了，镖局、青云派等其他门派也都会盯上你。”
　　“……你大爷的”，白雨怀疑他有夸大的成分，但想想那场面还是觉得头痛，“你在威胁我。”
　　任棠雪没想到白雨会突然骂粗话，他皱了皱眉，很不适应，“别这么说。”
　　“你大爷的。”
　　白雨非要说。

　　早知道不说了。
　　一句话而已，又突然动手了，有必要吗？
　　白雨躲开对方的招式，身姿灵巧。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真是开不起玩笑。”
　　迫于对方的气场，白雨迅速退开了十步以外。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猛烈地吹过，携带着澎湃的内力。
　　另一个人的气息悄然降临，带着一种怪异的危险。
　　白雨稍微偏了偏头，余光往后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接着，他倏而一笑：“刚刚跟我说这么多，还以为你真心为我考虑，原来是在等人。”
　　任棠雪稍作沉默，看向何舒怀，“你怎么来了，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留在那里，我自己跟上来看看。”
　　“装得还挺像，是提早说好吧。”白雨嗤笑。

　　白雨立于树林之间，那二人的剑锋映着刺眼的阳光，他在夹击下仍显得从容不迫。
　　伴随着混乱的铜铃声，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在林影中穿梭。
　　他没有特定的武器，身边的石子、叶片皆可作他的武器。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卡在对方攻势的间隙，剑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与掷出的碎石、嫩叶的碰撞声发出阵阵极速的嗡鸣。
　　何舒怀的武功只比任棠雪稍逊一筹。
　　最初，何舒怀和任棠雪由于彼此缺乏默契，被白雨抓住了不少微小的破绽。
　　但在渐渐地习惯了白雨的攻击节奏后，配合愈发默契，反击也愈发猛烈。
　　白雨逐渐落下风。

　　最后，一阵强大的内力如狂风骤雨般爆发，引发了一场大范围的震荡。
　　地面的落叶瞬间被横扫开来，铜铃被震得四分五裂，红色丝带也在瞬间破裂，金属和布料碎片四散飞舞。
　　巨大的噪音如惊雷暴起，白雨及时运内力护体，才保护了耳朵。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的混乱中，他感到突然将他困住的气息。
　　他按捺住自身气息，停下了动作。
　　待风沙褪去，他便看清了此景，任棠雪和何舒怀二人将剑横在他脖颈的一左一右。
　　周围宛如一片废墟，地上散落着各种残骸，树上堪堪挂着屈指可数的铜铃饵。
　　他自然也看到了任棠雪和何舒怀耳朵流出的鲜血，那殷红的血迹在他们的面庞上显得格外刺目。
　　“……”
　　青云派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那货物究竟有多重要。

　　白雨忽地感到自己脖子上一阵迟来的刺痛，他微微蹙眉，视线下移。
　　剑锋冷冽，紧贴着他的颈侧，刃口压出一道极细的血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微微侧仰着头，喉结在刀锋下轻轻滚动。
　　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
　　“别动。”任棠雪说完，才发现自己没把控好度，把白雨割伤了，“抱歉……”
　　血珠顺着剑刃缓缓滑落，滴在任棠雪的衣服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白雨的呼吸很轻，仿佛怕惊动颈边的利刃。

作者有话说

　　出现一下[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