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天道境界（四） ...
-
对于两个本就不算外放的人来说，能在这场惊涛骇浪中流露出一点真心已算吃尽了力，秦川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心思全部拢到一起放在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上面，时间不等人，况且天樽山的封印中没有日月昼夜，谁也不知道舍应的剑什么时候举起来。
江梦归心领神会地用灵力在他周围画了个圈，虽然形式简单，但和太苍山的护山阵同源，又加入了一点在擎元岛领悟的新技巧，“在这圈中绝对安全，我不打搅你，若有其他事传音就好，我不走远，就在旁边。”
“那我呢，我的圈呢，我也要圈。”两人一低头，发现酒童仰头叉腰站在腿边。
“你们真是太过分了！就算是个小配角也不该在故事走向高潮的紧张部分一下子消失啊！”
秦川有些不好意思：“你太安静了，就把你忘了。”
“那是因为刚才那种气氛叫我实在不忍心出声打破，你们都不懂我的良苦用心。”他心想:“舍应仙尊当年要是有这等运气，还用得着像你们这样来来回回浅尝辄止的试探纠结，早孩子都生一打了！”
“你跟着我，我身边也是安全的。”
给秦川画个圈一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让他放心思考，二是为了让他自处之时好好冷冷脑子，别再说那些烧心的胡话了。
“我觉得单独给我画一个圈，你们俩继续在一块儿就挺好的。”
“那当然......不行。”江梦归无情地否定了酒童的提议，“我要去重新布置一个更保险的护阵，争取大家都毫发无伤，你来给我打下手。”
听了这话，秦川还是没忍住又朝江梦归看了一眼。
事到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尽说了，要说有遗憾，大概是还没等到前辈的一个答复，但这一刻，他心已明了。
执剑之人，修在己身，不吝外物，不祈神明，他却从来没有哪一刻期望天道能听见自己的愿望。
如果万千世界中，唯有此世的道路指引他们相遇，那他们二人又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还是说这一些只是万中无一的巧合？
【秦川和江梦归在其他任何有可能发生的世界里从未相遇。】
【而在其他的世界中，从无灵龟全族遭受天罚之事。】
【本该平安一生的舍应与春喜的命运遭到扭转，青虹山罕有的变革也一并发生。】
秦川感觉眼前的每张牌都被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只消轻轻推动一下，便排山倒海般的倾倒下来。
【天兀子两千年前发现了天道境界的漏洞，欲以天樽山将其掩盖，而现在正是因为发生了某种变动，天樽山才突然封印，导致他们三人被困其中】
【某种变动，也许正与那副黄沙之下的灵龟残骸有关。】
【无可更改的未来，全族皆灭仅余唯一的金背灵龟。】
如果是这样的话，金背灵龟本身所背负的意义就呼之欲出了：
【赤水岸边的每一只灵龟所承的天运，就是此世未来无限时间里能够产生的所有可能。】
但两千年前，这些未来都遭到了截断，导致从那以后的历史只能按照既定的一条线发展，不再有任何变化，前辈，江梦归之所以幸存，正是因为她是背负了这条结局的人。
但为什么在这条结局里，自己一定会和前辈相遇呢？什么样的决断能导致其他可能全部覆灭？又是什么导致了天樽山的封印启动？
这也是注定无法更改的事实吗？
舍应与春喜姑娘，萧灵运和太苍山，问天壶，天道境界........
萧灵运说：“我真希望，自己不要再被这双眼睛困住。”
江梦归说：“我见过了千百个世界，这里是唯一的特例。”
围绕在脑海中的讯息渐渐模糊，化成水又凝成落盘珠玉，一颗颗落入到秦川的手心，抬手端详才发现其实是白色的棋子，他在和一个两千年前的幽魂博弈，那张记忆里充满迷惑性的脸眯起眼睛，于棋盘上落下一颗黑棋。
为人最畅快之事，莫过于与天博弈，但人要如何胜天，在滚滚历史中每个人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每个超越命运之人都以为自己胜过了天意，却没想到天意本就不讲道理，它将自己分成两条路，你往哪一条路走，它便在哪一个方向继续铺展，无穷无尽。所以败是天意，胜亦是天意，就像孙猴子翻了一万八千里，依旧在如来的掌心。
可笑吗？无力吗？人要尝试多少次才能找到一条唯一的出路，你，看清了吗？
萧灵运的幻影消散了，棋盘哗啦一下散落，将秦川的眼眸惊起，他才觉方才险些陷入心魔。
还差一点点，还差最重要的一环。
秦川的神魂像被无形之手攥紧，冷冽而尖利的压力从魂魄间穿过，叫他几乎忘记自己人的形态，他的意识散落下来，和身体一起倒在地上，一瞬间连接进天道境界之中。
天樽山外，此地主人天兀子姗姗来迟，胖老头刚一落地就见到自己地盘上这片狼藉，气得心底痛骂。
骂舍应吗？这好像也不是他搞的，骂那个把天道境界捅出一个窟窿的混蛋吗？他甚至不知道是谁！脑袋里转了一圈，他连能给自己个说法的人都找不到，只能将手戳到舍应眼睛前面。
“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干的好事？嘁——我干什么了？”舍应将面前的手拍开，反手拿剑柄往天兀子肚子上的软肉戳，“是你堆的这狗屎山发了病，一下子包了个屎球，现在我的人在里面，你得给我弄出来。”
“做你的春秋大梦！天樽山是小老儿毕生心血，万般变化皆随天动，如今自行封印，是这世道变了天，你有本事去问天道，问问它怎的好好的几千年突然发了病！”
“你不多余弄这坨臭狗屎不就没这些破事了！”
“没心肝的东西，若不是小老儿堵了这个窟窿，你以为世间会安稳两千年？当年天动异象，这世间所有通向其他未来的‘道’全都没了，就连九重天的众神也无法卜算出前路，天樽山就是我们最后的保险，这世间现存的‘道’有任何一点异动，它都会立刻将天道境界封印在其中。你可知方才在人间，那死去两千年的巨兽尸身枯骨生肌有复生之相，这等闻所未闻之事正应了当下的情形。”
舍应面色如常，心里一下乱了套，他自然知道天兀子说的巨兽尸身指的是什么，那东西死而复生，又和江梦归关系甚密，后面即将发生的事，他想不通也不敢再细想，骨血中沸腾的猎人天赋告诉他，此事注定无法善终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的每个人都彼此交缠成了死结，而他只有一把剑。
舍应压低了声，眼底阴翳翻涌，问得直截了当：
“这封印你解还是不解，给我一句话。”
“舍应，以咱们的交情，小老儿从不跟你讲瞎话。天樽山的封印无人可解，就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好，好！那你也休怪我。”
舍应抬抬手指，千万束极纯剑意铺天盖地展开来，剑锋齐齐指向天樽山，蓄势待发，只消一念。
“天樽山已内外一体自化宇宙，舍应仙尊若有剑斩灭世的本事，就露一手叫小老儿开开眼！”
白胖子跳起来，一副非要和你整个高低上下的模样，反手被舍应从脑后“邦——”的一声敲了脑壳，洪亮又干脆，一分力都没收。
“你小子——”天兀子滚到一边，人自然是没事的，毕竟是仙体，只要没碰神魂就无伤大雅，只是晕了过去。轮天兀子还是妙云都没想过，堂堂九重天的金身剑仙也会拿出这等凡人偷鸡摸狗的把式，要是叫天兀子将那剩下的半句讲完，估计是“成何体统”或是“奸诈小人”一类，但现在他在妙云脚下团成一个安静的白面馒头，舍应又往前逼近一步，吓得妙云也赶紧捂住自己的脖子。
她只是个炼丹的，真的不想和这些武仙动刀动枪啊！
舍应大咧咧蹲下来，活阎王一般笑了。
“怕什么，我自然记得我们三人的情分。”一字一顿，炮仗似的炸人，“所以趁着我还没生气，带这老头滚蛋。”
——————
面前也许是一棵树，这样的形容并不准确，但他想不出其他世间其他可以理解的词汇来描述，无数的脉络与历史在眼前伸展，秦川逐渐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一处孤独渺茫的枝杈，寥落到几乎快从密集的主干上分离出来，它孤注一掷地向前，向前，向前。
冥冥之中，这天樽山似乎也困不住自己了，他能看见苍茫大地上芸芸众生，日升月落，风霜雨雪，他能往来三界纵越九重云阶，从外面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真是十分绝妙的体验。
他还见了舍应的抉择，听见天兀子说出的那句“巨兽尸身的枯骨有复生之相”。
这刹那，他洞开明晰。
秦川坐在境界边缘的湖面上，身下是和他一模一样对称的影子，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神识的极限，虽然被天道境界无情地弹了出来，但这仅有的一撇就足以震动人心。
此刻若是能跨越所有的时间刻空间，在其他的地方还有成千上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秦川。可惜，千万个你们都没有我这般运气，秦川想到这儿，突然有些快慰，干脆地站起身，将衣摆理平整后一脚迈了出去。
他要为最重要之人做出最后的解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