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龟虽寿（七） ...
-
“别怕，不会有事的。”
半个身子都浸在血里的人说这种话，谁都不会信，萧灵运避开江梦归的目光，吸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来。
“要在天道镜界里捞东西，总归要付出点代价。”
“怎么值得付出这种代价，你知道的，我其实......”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江梦归本想说她其实已经没什么所谓了，但她不想让萧灵运付出这么大代价换来的东西在她口中变成一件笑话。
江梦归扶着眼前人，又想到方才他口中的天罚，那句话和眼前气若游丝的面容混在一起，大悲与大喜各自拉扯了一头，将人的魂魄生生撕了两半，一半留下来，另一半狂奔而去。
她眼睛暗下来，知道万事难两全，当下情景已经容不得优柔寡断衡量利弊，左右总要负一边。
“将方位告诉我，我速去速回，你能承受的龟息有限，我现在就喊长虞来带你回去修养。”
欠了萧灵运的，日后总可以慢慢还，她安慰自己。
“叫我们苦寻千年不得的地方，哪里是我指个东西南北就能显现的？放心，人都说祸害遗千年，像我这等欺师灭祖之徒哪那么容易死？”半死不活的“债主老爷”扒着人不放，隐隐显出从前死皮赖脸的态度，“别摆出这种表情，真不像你......好吧，我只是怕你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并且天道无常，既然灵龟一族要受天罚，你难道逃得过么，所以跟你一路去，多重准备也是好的。”
叫他这一通攀扯，现在不是江梦归怕他挺不过去，反倒是他担心江梦归挂在外边回不来，那双手攥得愈发紧了，整个人也没骨头似的挂在江梦归肩膀上，本就含情的桃花眼多了十成十的幽怨。
这人上辈子怕不是个皇家金台阶上怨君多情夜夜垂泪的贵妃娘娘......江梦归对上这样一张脸，就讲不出拒绝的话了。
“你只要指示方位就好，路上专心调息，不要操太多心......说好了，同去同归，谁也别反悔。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活一天，我就留一天在太苍山，哪儿都不会去。”
所以，你可千万别死啊。她在心里想。
萧灵运撑的这口气终于散下去，交代了句“去梦阳山。”后整个人又软在江梦归怀里不省人事了，只有内府中隐隐波动的灵力叫人知道他还活着。江梦归抱着人眨眼出现在洞府外的山巅，趁着月色受到方才的影响还不清晰，现出原身，一个巨如小山的阴影转眼消失在朦胧夜色里。
眼前是飞速向脑后飘过的云层，有细雨打在脸上，整个世界都变得毛茸茸，湿漉漉的，萧灵运清醒后发了下呆，才想起自己现在连掐个避水诀的力气都没有，索性挪了脖子看看身下，戏谑朝头顶道：“早知道你的原身能这样巨大，我一开始就不该教你什么法术符箓，应该填鸭一样的把你喂大些当坐骑，这样天南海北的逃跑时还能省不少脚力。”
巨大的金龟听到背上的声音才算放了一丝心，却不应他的玩笑，先将重要的事情交代了：
“临走时我已传讯给长虞，对外就说时百算子洞府内曾经封印的灵器松动，才引来异象，你需要一段时间将其封印，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如果太苍山有其他要紧事，他会联系我们，就像以前那样。”
“嗯......小长虞已经变成靠谱的大孩子了，就交给他吧。”
江梦归神使探过身后，发现萧灵运的身体其实并无外伤，看来当时是神魂遭受了太大的冲击一时影响了肉身。
“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要唬我，长虞已经将问天壶的事告诉我了，你若有一句谎话，我日后也自能分辨了再找你算账。”
“并没什么，只是被天道境界中的信息冲昏了头，出来时一时不察，惊动了某个真仙，差点被下了搜魂的咒术，但还好立刻逃了下来，算是脱身了。”
萧灵运的语气波澜不惊，像白水一样没什么味道，但江梦归总觉得他没讲实话，如果是往常，这人缓过神来后定要将九重天上有几重殿，一柱一瓦是什么模样以及自己上台子先迈的哪只脚都道个清楚，哪会这样言简意赅？
她决定诈一下这人。
“你撞见的真仙，长什么样？”
“哦，一个白胡子的胖老头。”
这并不算什么太明显的特征，但萧灵运回答的毫不迟疑，想来应该是有这么回事儿，若是这趟回去没有意外，她就准备闭关个两百年，等自己亲自历劫飞升上去，自能验证萧灵运嘴里的鬼话是真是假。
但......果真能平安回去么？江梦归总觉得事情不会简单结束，因为所有的信息都不甚清楚，却又太过猛烈，太过令人错愕慌乱，她来不及弄清那些前因后果就匆匆上路。
“天罚又是怎么回事？”现在总来得及弄清前因后果。
背上的家伙却打断了她的思路，反问道：“何时到梦阳山？”
“很快了，莫约一炷香吧，接下来如何做？”
梦阳山并不算什么冷僻的犄角旮旯，两人因公因私都经过几次，若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迹象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江梦归觉着这里一定不是最终的目的地。
“右旋之姿，峰顶三圈。”
“寻第一缕烟向三千里，转艮位九万里，遇山不可绕，遇水需横渡，步履休停，方可气贯长空。”
江梦归虽然没搞懂为何要贯长空，但她还是照做了，不再囿于人形后灵力能完全释放出来，纵使九万里十万里都是一呼一吸间的事情，当目标越来越接近时，她却提前感到一股阻力。
前方似是一片虚无境界，立起此世无法逾越的界限，她觉得就算是全力以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破开。
背后的声音及时给出指示：“往上去，抬头。”
头顶依旧是浓郁境界的压迫，但江梦归能感觉到其中有一条缝隙，像是铸造天地的神明粗心漏下的一个洞，于是她调整方向，向着那处漏洞钻了上来。
穿身而过的一瞬间，江梦归坠入了水中，河流的阻力几乎要将她重新按下去，她只退了一寸，便赶快调整内息，向背后嘱咐“抓紧。”而后一鼓作气地撞了出去。
下一刻，在她眼前是一片摇动而灿烂的，赤红色的水，随水荡起到最高处，她看到远方河滩上浩如星辰的金色光点。
她忽然就动不了了。
天的颜色，水的流向，岸的起伏，每一寸都和自己梦中天地一模一样，就连潮拍落在岸边的节奏都在呼唤她的灵魂。
原来赤水生生不息，奔流三界，流淌成包裹万象的边界。
回家，回家，她终于游回了自己的河。
赤色的河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令她黏着在其中无法腾跃，只能尽全力逆流而上，强行冲破水面带来的铁锈味从喉咙泛上来，提醒她要快，再快些，要告诉安居于此的同族们天罚将临。
但它们会相信她的话么？她游至中途又心生忐忑，不知是什么缘故，越往前游，她的身形越小，逐渐承托不住一个成年人的身体，路至半途，她已经缩成莫约一个石磨的大小，而萧灵运一手扶在龟背上，跟着波涛的节奏浮浮沉沉，罕见的不发一言。
身上的水越来越重，江梦归感觉这些流动的水流化成了一只只手，从水面深处攀上来，将她拖入水中。她挣扎，却什么也抓不住，浑身的灵力就像融进了水里，起不到一点作用，在浮沉之间，她似乎听见河流的声音在对她说话。
【勿要向前】
【勿要向前】
【勿要向前】
“我怎能......不向前去。”
眼前是阔别几千年的故土和同胞，她怎舍得回头。
赤色的河水愈发湍急，中心如伸出一只巨手，一把将小龟向后推远了十丈，同时越来越多的声音向耳边涌来，每一滴水都在朝她尖叫。
【快回去】
【快回去】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闭嘴！”
灵龟的本体造就了她稳定的慢性子，这是天生的，所以她极少愤怒，亦从没有如此愤怒过，就连这一声呵斥都带着低沉克制。
人要到什么境地才会满腔孤愤无处宣泄呢？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对象，因为拦在面前的水没有姿态，亦没有立场，它们只会奔流，用一次次无形的力量压上来，在耳边重复着宛若鬼魅的话语。
【现在，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她惚地察觉到了天的颜色，在狂风骤起的怒涛里，天空静止了一瞬。
随即降下第一道石破天惊的光电，紧接着是织如密网铺天盖地的天雷，毫无犹豫地砸向远方连绵的龟群。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甚至来不及听见一声挣扎的哀嚎，金色的群星便灭如炭火。
天地失色，所有人的眼前只有一片寂静的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