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龟虽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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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刨得松动的土壤下，一只小龟探出了头。
它慢吞吞地爬出来，浑身上下粘着泥巴和枯叶的碎片，但却并不在意的模样直径绕过水塘，嘴里衔着一小节森白的指骨。
这是第几块呢？它不清楚，一个人的全身的骨骼会被分成多少碎片，它也不知晓。
但没关系，它知道自己拥有漫长的生命，就这样不停歇的收集的话，总归有一日能将那个孩子拼凑完整，这样想着，它继续着自己眼前的路。
小龟慢慢爬，身后有个白袍子慢慢跟，你停我止，你走我行，小龟心中烦闷，又没能耐将人打发走，只得心中翻一个白眼继续做自己的事。
白袍子怪得很，打眼瞧着仙风道骨，行止坐卧端庄清冷，顶着一张怪好看的脸，再搭着一柄拂尘在臂间，不开口时真如世外高人一般。
“小家伙你今天怎么这么慢？你是不是没吃饱啊？照你这个速度肉身还没拼起来人家魂儿就散没啦~你要意志坚定的向前冲，将你心底的悲愤化为力量！快些快些！”
“诶呀！此路不通，我跟你说过，前日飓风折了好多树枝落下来挡了路，你偏不信，我只知道人间有俗语叫‘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今儿也要撞一回树才知道回头。”
“说起撞树，你知道那个兔子因为跑得太快一头扑到树上撞死的故事么？还好你腿短，看来并不会撞死。”
......
小龟对此不做理会，自顾自地爬进斑驳破败的山神庙，将嘴里的骨头小心放进早已损毁的石像底座里，这里是它能找到的唯一受不到风吹雨淋的地方。
细数一下，那里面的白骨已堆了二十余块，但距离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还相处甚远，忍受着身后人的聒噪足足四个时辰后，它才停下动作，夜幕四合，意味着又一日结束了。
白袍子的美人挂在房檐上鼓掌，桃花眼笑成了一条线。
“太棒了，今天居然找到了三个，我从看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不是凡龟，与我甚是相合，如果和我签订灵契的话，你就能利用我的灵力感应剩余碎片的位置，这样速度更快哦。”
泥巴小龟黑着脸转头，口中第一次发出人类的语言：“不要，我......足够，你......离开。”
美人一喜。
“哈哈哈，你还是忍不住学了我给你的《启语诀》，人类的语言很好用，如果能熟练掌握的话，语言也是一种力量......嗯，我手里还有其他的好东西，不论是飞天遁地还是化形为人都不在话下，你这样一直在泥巴里爬来爬去，叫它们遮蔽了你美丽的花纹，实在是太可惜了。”
“花纹，无用处。”
“有些东西只是你以为的无用，总有一天，你会理解那上面每一条脉络蕴含的意义......”那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要消散在风里，小龟还不能理解这样复杂的语言，于是抬起头，只见房檐上垂下来的白色飘带晃了两下，而后是一颗脑袋探下来，背着月光，嬉皮笑脸。
“我方才卜了一卦，近日此地将有灾祸，你不如休息一阵，随我下山玩一圈？”
这种事从一张不靠谱的嘴里说出来，并不能叫人信服，况且它已见过那一场烧烬一切的火，还能有什么更大的灾祸呢。
人间一向不缺少灾祸。
泥巴小龟甩甩头，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白袍子讨了个没趣也不恼，落在后面纠缠道：
“既然会说话了，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嘛，我总不能一直管你叫‘小家伙’、‘小东西’，这样显得我们十分不亲近，叫人怪伤心的。”
“名字，没有。”
“唔......那真是极好！我生平第二擅长之事便是测字取名，既然有缘那么......”
“不要。”小龟干脆蹦出两个字打断，又补充，“不需要，名字。”
“小家伙，你下次可以用委婉一些的语言拒绝，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在这种情况下，你也可以提起一点好奇心反问我：‘那您生平第一擅长之事是什么呢？’，然后我就会拍着胸脯自豪地告诉你......诶，我说你的小短腿爬得再快，我多走一步便跟上了，别用你绿豆一样的小眼睛瞪着我，这样一点威慑都没有。啊，你知道‘王八看绿豆’吗，你猜一猜那后一句是什么？我没有说你是王八的意思，王八和乌龟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小龟很烦躁，白袍子长腿的家伙故意当在前面，不论它往哪边走都绕不开，嘴里又在叽里咕噜的说着它不感兴趣的东西。
半刻后，它屈服了，压下性子开口：“第一擅长，什么？”
对方满意的扬起拂尘，整个身影在月光下更显缥缈。
“贫道自幼修行，游历十载，最擅长不过是面相测字，卜算吉凶之道，活人见一面便知命数，亡者瞧一眼可窥转世，听风声便知几时雨，观云色能断何处灾。这世间不论千般变化，终究逃不过天道伦常，冥冥注定，你我之间有道相指，所以我才会来此处。”
“与我，做什么？”龟问。
“命数朦胧，我亦不知，日后自有分晓。”人答。
感情什么都说了，却什么都没说，小龟这回利落抬脚走人，与其浪费时间听这人讲着不着边际的鬼话，不如回泥坑里多睡两个时辰，这次不论身后人如何聒噪不满，它都没再搭理。
第二天睁开眼睛，又是那一张美丽却令人烦躁的脸，好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跟在自己身后唠唠叨叨。
虽然从前时常有那两个人类少年少女相陪，但那两人都是不多话的，未习得人类语言的小龟也不大理解听到的那些话语，而如今它领悟了语言的技巧，再加上耳边这人日日不停歇的言语输入，很快就学会了正常对话的方式，但大部分时候也是人说十句，龟回应一句。
这样一个自来熟的人，根本不用等问，便告知了自己的名姓。
“你虽还没有名字，我却是有的，不要总‘你’啊‘你’的叫我，显得生分，还不好分辨。”
“这里只有我俩，‘你’自然指的是对方，有什么不好分辨的。”
况且我们也没那么熟。龟心想。
“非也，非也，若是语言含混不清，可是会唤来别的什么东西呢，我胆子小，见不得魍魉之物，所以你还是要好好叫我的名字，萧、灵、运，这三个字不算晦涩吧？”
萧灵运闲来无事，给自己扎了个秋千，看着小龟寻回的骸骨一日日趋近完整，他微微抿起薄唇，神色难辨，却并没有再说其他，只是旁敲侧击的问小龟做这事的缘由。
“好吧，我理解了，总结下来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少女被村民们押进了山神庙，她为了叫那少年不受牵连，便借口支走了他，随后点了一场火，天干物燥加上山风夜急，很快掠了小半座山，那少年也察觉不对折返回来，却为时已晚。冲动之下他对那些逃出火海的幸存者展开了报复，就在杀至最后一人时，被一位从天而降的仙长阻止，那人解决了庙中被供奉的邪神，最后将那少年一并带走，不知所踪。这前面的因果倒也能令人理解，但后面的事......”
将少女安葬后，少年踏上了仙途，心中发誓有朝一日要找到令人起死回生的秘法，而那个从剑下幸存的杨氏却悄悄回到山上挖开了那坟，将少女的尸身分成碎片深埋在山中各处，接着便再也没有出现，小龟花了好些功夫爬下山时，那村落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做这样的事估计是想复生那个山神吧，毕竟我觉得没有那个脑袋正常的人会去挖坟掘墓再将尸体碎成一块一块丢满山的，既然如此虔诚，那更应该做完这些后守在这里等待，就这样干脆的远走他乡，实在和他前面的行为互相矛盾啊~”
龟深以为然，跟着对方一起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不懂人的想法，真是复杂。”
“或许是怕等在这里，还没等山神恢复力量，那少年便修行有成归来报复吧，所以悄悄做完这一切后尽快远走他乡以求自保，这就解释得通了。”
-“既然害怕，那不如什么都不做，照你所说，杨氏并不清楚复苏和报复这两件事哪一个先来，便更不会去做一件看不到结果又危及性命的事。”
“哼哼~头一次见你如此急切的样子，还怪可爱的，既然如此，我可以给你一个合理的推测，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急，你可以听完我的答案，再决定要不要相信。”萧灵运轻轻一跃落在地上，随手指向身后的庙宇，“第一条疑问：杨氏将尸体挖出，并一定要掩埋到山林各处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和山神有关。”
“当然和那个家伙有关，但关键在于，是谁告诉杨氏要这样做的，你说过吧，在山火和少年的报复后，他是最后的幸存者，在所有事物都毁于一旦的前提下，他是得到了谁的消息，才会那样肯定的不顾将来的报复挖坟分尸，并将其分散在各处的？”
-“是......”
“只能是山神本人吧，在那种情况下，被斩灭的山神残渣只能给这个幸存者留下最后的讯息，让他照着自己说的完成这项仪式，山神大人亲自附耳，杨氏自然会照做。”
-“但他做完这些便远走高飞了。”
“我想，既然山神的残渣会要求他执行仪式，那他出走的行为也许也是因为命令。”
-“我不明白。”
“说到底，我们讨论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确认一件事：埋尸的仪式真的是为了将山神复活吗？还是我们被自己的思维禁锢了呢？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我是那个山神，遭到重创后明知自己很长时间都无法恢复力量，明知那个斩杀自己的仙人带走了个徒弟今后还可能归来，怎么想都不会留在原地傻等吧。不论邪神还是善神，一般来讲以土地树木为附生的灵物由于地缚的限制本来是无法离开自身区域的，但失去了所有力量后，限制同样变得微弱，所以这种时候附身在活人身上反而变得便利。”
-“那么杨氏埋尸的行为其实是......”
“变聪明了啊，小家伙~那个仪式不为‘复生’，只为‘附身’啊，山神的残渣为了彻底脱离这片土体，需要将自己四散各处的本源收集到杨氏的身体里，才能在其中安心休养，嗯，我知道你要反驳说，只是收集完整的话，只要给出具体的位置就可以了，为何要残忍的埋尸呢？原因其实也不难理解，杨氏是精壮青年，阳气也是极重的，只能通过做同类相残的事情才能削减他的‘阳’，女子之身的效果更好，符合这些条件，又能让杨氏毫不怀疑下手的，就只有那具原本就要用于供奉却叫大家丧于火海的少女的尸体了。”
-“......”
龟不语，人亦不语，山风呜呜咽咽，如少女啜泣不甘。
萧灵运跳回到秋千上，重新荡起来，这一次荡得极高，声音也忽远忽近。
“在这世上，平凡又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向往，但却柔弱虚幻不堪一击，最终仇恨和怨念才是充满力量的武器，你光看那少年，不也是因恨才会举起屠刀，因恨才能活着。哈哈，看你的模样果真不能理解。”
“行走天地，遍观诸法，方知人为人，道为道，天为天。”
“待此事毕，便与我行人间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