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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明歌悲歌 ...


  •   金明歌拄着剑站着睡着了。

      她穿着一身针脚粗乱的铠甲,外袍尽是污渍,里衣黏答答的,也许是汗,也许是伤口开裂的血,谁管呢,她只想睡一觉。

      梦是红色的,是每日在眼前的血的颜色,她却不知怎的雀跃兴奋起来,一片朦朦胧胧中只听见耳边吵杂,自己跨过很多很多门槛和台阶,最后坐到床上,等眼前的红突然抽出,她才觉原来这是一方喜帕,面前的人很高,她努力想要看到那张脸,却被沉重的金饰压得抬不起头。

      是谁?

      视线向上走的瞬间,那人抽丝似的不见了,喜称咣当摔在地上,震得人浑身一抖。

      百年好合的喜房剥下外皮露出邪厉凄惶的战场,侍女手持金剪剪开喉咙变成力竭而亡的士兵,宾客们将酒杯吞入腹中,囫囵间吐出无穷无尽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怪物。

      金明歌惊醒,才发现掉在地上的是自己的剑。

      城外的尸傀数量少了六成,听上去似乎是他们的抵抗起了成效,但目前还能加入战斗的人也几乎所剩无几了,那些消失的尸傀也并非真的被他们杀死,而是被转移去了其他城池,总有一天会带着更多同伴浩浩荡荡的回来,彻底将肃昌城碾成齑粉。

      亲兵从快马上跳下来,向她报告最新的数字:一百零三。一百零三人分别要死守四处城门,就算不做轮换日夜无休,最终每处能驻守的也不到三十人。这是极限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亦不知终点在哪里,她只记得那一晚执灯夜谈,夫君做出的最后的决断。

      “必须死守,一个人也不能放出去,一只怪物也不能进来!”

      “明知等不到救援,我们孤城死守,与自杀何异啊......”

      她猛地一抖,险些碰倒手边的灯烛,烛火跳跃在夫君的脸上,照得人胆颤心惊。

      “今日,那东西爬上来了,眼睁睁的撕咬下我前面人的脖子,然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被咬死的人居然动了起来,和那怪物一般开始攻击我们。大家都很惊恐,谁都很难对前一刻的战友痛下杀手,只能由我......你知道的,那东西杀不死,但,那是我的兄弟,我亲眼看着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亲手将他砍了头推下城楼摔成烂泥,眼睁睁看着他爬进怪物中间再也分辨不出来,但我只能这么做......”

      “被尸傀咬了就会变得和它们一样......怪不得这些东西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一般越来越多,如果肃昌城陷落,那世上就会多十万只尸傀,太可怕了,是什么样的人会制造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我们......都会变成怪物,肃昌城的百姓们怎么办?枳儿怎么办?”

      “明歌,你听我说。那东西太过邪性,我今日将那附近战死的尸身也统统丢下城楼以防万一,但那些尸体没有变化。”

      “死人不会变成那怪物,你是要......”

      多年夫妻自有灵犀,不等陶统讲完,金明歌便知道他要做什么。

      坐困愁城。

      只要肃昌城闭守不出,这世上就会少十万尸傀大军,就能留给下一座被围困的城池一线希望。

      但这样做也意味着他要做的事注定丧心病狂受人唾骂,注定拖着十万百姓煎熬至死,他会成为罪人。

      “一个月了,就算我们的消息送不出去,外面也总归能通过别的方式知道肃昌城的危机,然而你看见了,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人敢来,除了那一位。”

      “......”

      “他是来救你的,明歌,”陶统叹了口气,随即又挂上略有些无奈的笑,“你同他走吧,当年本就是他亏欠你,如今也算良心发现,你就当他是还了你的,去吧。”

      “迟来的良心有什么用?我不要。”金明歌下定了决心,用力握了握陶统的手,“既然恩断义绝,就该形同陌路,轮不到他来救。”

      “妾与君,同生共死。”

      ——————

      杀害将军的真凶在事发当日便被缚于堂下。

      并没有什么神乎其技的手法或诡计,那人正是前几日被尸傀咬伤后被强行推下城墙其中一人的兄弟,他亲见了陶统下令,心中怨恨,在接下来几日中又见战友陆续遭到抛弃,啮齿痛心,于是趁无人之时下了杀手。

      至于为何斩下陶统的头颅悬于城楼之上,按照那凶手的说法,他已经受够了日无止境的抵抗,他听说尸傀的头领曾有劝降书来,以为杀了将军开城献降就能活命,谁知只刚将头颅挂上还没等开门,便被巡查之人发现,一路押到金明歌面前。

      阴云细雨下,金明歌只看了那高高挂起的头颅一眼,就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你看,恶与蠢之中,蠢才是更加可恨的,”关藏生的声音如鬼魅围绕在耳边,“事发得太突然,现在全城上下以及城外的邪修都知道了陶统暴亡的消息,这一局,我可帮不了你了。”

      “你本来就帮不了我,”金明歌将手心捏出血来,重复道:“我早就说过,你破不了此局。”

      “留下便是等死。”

      “我还要继续他未完成之事,替他死守此城,”金明歌拾阶而上,每一步都走在尸山血海里,但她无法后退,无法抛下责任苟且偷生,她用那双同十几年前一样的坚定无疑眸子盯着对方。

      “我们二人夫妻一体,寝同眠,死同穴,岂是绝情寡义之人能理解的。”

      关藏生握紧了剑,他畏惧这个眼神。

      从他第一次见到少女时代的金明歌起,她一直就是这样骄傲的,毫无畏缩的眼神,像一把杀人的细刀。

      这把刀美丽而智慧,从不对旁的男子退让三份,他每次都一败涂地,却愈战愈勇,想着总有一天要找个办法让着女子低头,没日没夜地惦记着,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淡淡的情愫,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何不娶了她。

      这世上再桀骜的女子,最终不都要嫁为他人妇,生儿育女洗手羹汤,珍珠也要磋磨成鱼目。

      女子年华短暂,男子则正相反了,年轻时放浪一些又如何,只要一朝收了心肯好好做份事情,旁人就要赞一句浪子回头,熬到中年终于闯出些名堂,又能称一句大器晚成。

      他想等那么一天,自己终能见到着女子低眉顺目的模样,却没想过那么顺利,求亲之事由两方父母商议而定,论她再怎么不愿也无法,他对她这种无可奈何的屈服而欢喜,发了誓以后好好待她。

      可事情忽然顺过了头,新婚第二日,便有方外的高人敲开家门,直言他是有仙骨之人,要收他为徒,就此斩断尘缘。

      他彷徨无措起来,成仙,成仙!这种事怎么落在他头上,这是不是骗局?

      还有那新嫁娘,依旧在坐上用那样狠厉的眼睛盯着他,直言:“你若跟了仙长去,我也不必再当你关家的媳妇,一应嫁妆礼金都分说清楚由我带回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你是我三书六礼过门的妻,怎能说走就走!”

      妻冷笑:“不走留着给你守活寡?”

      他无言以对,心中难以抉择,最终还是修仙的念想渐渐压过了俗愿。

      他想,等自己真成就一番锦绣归乡了,能看那女人懊悔不已低头求和的模样也是好的。

      可他终究没能见到自己期待的那副模样,她这把刀落在了旁人手里,变得愈加尖利,晃得人睁不开眼。

      难道自己要这样无功而返......修炼已至瓶颈,还能有其他办法能让人事半功倍吗?

      金明歌花了好长时间才解开那根绳索,她将头颅抱在怀中试图找到一丝温度,末了,她下定了决心。

      “你若还有一丝良心,就带枳儿走吧,带她走,她是......她是你的孩子。”

      孩子?他还有个孩子?这一刻,震惊和狂喜的海潮互相倾覆,彼此交织地浮现在关藏生脸上,下一刻,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金明歌捡起自己的剑,短短的动作里忽然闪过自己一生的片段,她忽然觉得庆幸。

      南枳......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了吧,她不信任关藏生,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保证南枳的安全,虎毒尚不食子,她只想那孩子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自己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她想着,试图再次举起剑,却发现不论如何都举不起来了。

      头脑变得麻木,从手脚开始失去温度,眼前的一切被拢上黑纱般模糊不清,她张开嘴大口呼吸着,却愈加昏沉。

      到此为止了吗......

      生与死的边缘,她终于听见一个声音:

      ——成为神明吧,天道已见证你的意志

      那些被她算计成数字的幸存者们爬了上来,她听到了每个人的情绪:想活着。

      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

      想活下去。

      但我剥夺了所有人活下去的权利,我不配。她回应了那个声音。

      ——配与不配,并不由碌碌蝼蚁说了算,人,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但现在,你可以掌握了。

      不,我希望他们可以掌握,如果天道赋予我这个权利,那么我只有一个愿望:

      将支配命运的权利,平等的分给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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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番外间歇掉落中。 下本预收《他山之玉》,依旧会带点悬疑属性,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加入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