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巳节 三 ...
-
三月三,上巳节。
塘江以北,是江陵风光,湖面涟漪,随风微扬,天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却挡不住远处传来的喜乐声。
长街上,远远地能看到有人抬着十几个系着大绸花的箱子缓慢往前走,喜轿在中,正前方拍打乐器的人中间,一人身着衣袍,高坐马上,他骨相绝佳,脊背挺直,抬头看,逆着光,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瞥见略带喜悦的眼尾。
而长街尽头处,李府红灯笼高挂,鞭炮声不断,宾客整条街,纷至沓来,一路道喜。
立在府门口的瘦弱小厮看到接亲队伍靠近,火急火燎便回头往李府冲去,由于太高兴,未曾注意小雨下的阶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也不气,只快步往内院跑去。
穿过湿漉漉的长廊,湖面遍地涟漪上的石桥,越过端着各色点心的丫鬟侍从,他终于来到了满是喜庆红绸的庭院。
里里外外,皆是笑容。
他喘了口气,收拾了一下行装,拍打了衣袍上的残露,才笑嘻嘻地进了屋,嘴上尽是道贺,“来了来了,二公子,宿公子来了!!”
闻言,屋内,原本背对着他被五六人打理头发与喜袍的男人掀开盖头下抬眸,一双黑瞳散发着亮光,露出了那张令人艳羡的脸。
在小厮惊艳的目光中,他眨眼反问,“他到哪儿了?”
话落,他似又觉得自己此举颇为失态,正色着咳了一声,瞬间坐的笔直,一脸严肃,补充道:“这种小事就不必告知本少爷了。”可言语中却透露着喜悦。
小厮讨好一笑,将最近的人推开,两步上前替少年整理着发冠,低声道,“快到李府门口了,我刚才可看清楚了,十箱金银,一个没漏,宿公子答应了二公子您的,果真做到了。”
少年颔首,带着理所当然:“那当然,若无这些,怎能来娶本公子。”
说完这话,他状若无意一般转身,好似是继续整理衣着,实则眼眸若有若无看向窗外,背对着侍从,他终于弯了嘴角。
只弯了一瞬又被他强行掰回,他故作不满:“怎的这么久,你且去看看那宿无相到哪了。”
“好嘞!”小厮匆匆离开。
待人走后,少年又看向窗外。外面依旧下着小雨,树叶被雨水打落,摇摇晃晃坠落在地,恍惚中,他似看到了平日与他拌嘴的人着喜袍,坐高马,朝他缓缓走来,伸手一瞬,言语尽出,“我来娶你了,李执玉。”
半刻后,一切终于准备就绪,他喜袍加身,红绸执手,盖头落下,良辰已到,李执玉深吸了一口气,只听着外面传来新郎官接人的声音他便出去。
不知为何,饶是成李府纨绔子弟十八载,天不怕地不怕,而今却对这种事有些紧张起来。说来平日里他与宿无相一日见十次,今日应该也差不多,更不用紧张才对。
可听着周遭忙忙碌碌的声音,他却是一刻也松懈不下来。竟是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声音。
外面下着雨,还有些滑,以及一些宾客对爹的道贺声。
他就这么等着,心中是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期待与慌乱,害怕什么呢?似是对宿无相这个往后变了身份的人,不知该如何相处。
不过成亲归成亲,他讨厌他是另一码事。
嫁给他,也是另一码事。
他感觉现在脑子有些乱了,思绪乱的出奇,不知如何拨回正道了。
再次暗自呼吸了一下,他的眼皮突然跳了起来,盖头下,他伸出手偷偷摸了摸,随即便听到仓促的脚步声,他眼眸一亮,收回了手,难得规矩了一次,竖着耳朵只等着听外面的人叫他出去。
但……
“二……二公子!出大事了!!”
扑通。
那人刚说完,就直接滑跪在了地上,地面的雨水将他的膝盖浸的潮湿,他朝眼前人磕头,脸色惨白,嘴唇都在颤抖。
少年还没出声,便听到他身侧的小厮拧眉问出声,“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有什么事能比二公子成亲更要紧的?”
来人苦着脸,几乎要哭出声来,“宿……宿无相,逃婚了!!”
‘唰’的一声,红盖头被赫然扯下,露出了少年精致的脸,他秉着一口气,提着喜袍,穿过茫然的宾客,几乎化作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从径走到小跑,再到极快的奔跑,他忽然觉得这喜袍碍事的紧。他似乎吊了口气,想要去证实什么东西。
行至府门,他累的气喘吁吁,却听的头顶一声闷雷,随即倾盆大雨落下,与此同时,他看向长街外,只见到平日那道熟悉的身影利落上马,看都没看他这边一眼,头也不回地策马向着另一边而去。
大雨之中,还夹杂着平日他觉着十分讨厌的声音,“劳烦各位告诉李执玉,是我宿无相对不起他。我此去清秋山寻无情道,是为品行不端,并非良人,日后再见,我与他形同陌路!往后婚假,各不相干。”
轰隆。
一道响雷落下,立在雨中的喜袍少年长睫轻颤,眼底一片死灰,垂落在一侧的手指松开,原本攥的严实的红盖头掉落在地,被噼里啪啦的雨点很快打到泥泞中。
李执玉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
豆大的雨滴落到他的脸上,一下一下,赫然将他恍恍惚惚的神色砸散,眼底的茫然与无措换成了怒气,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长街,利落转身,往府中快步走去。
绕开想要来与他说道理的爹,他径直往前走,目的明确,无人知晓他现在要做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脚步有些急切,走时冷风快速穿过他湿漉漉的衣摆,沙沙作响。
身后,之前的小厮脸色难看地追了上来。
边追边哄,“二公子息怒,宿无相虽中途逃婚,但小的估摸着是他突然想不开罢了,而今他到了清秋山寻无情道,是铁了心不沾情爱,二公子若真想找他麻烦,也不急于这一时。”
李执玉脚步一顿,侧眸睨了小厮一眼,伸手就打了过来,“如何?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向着他的?”
他语气冲的很,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嘴里所言皆是斥责,“他突然想不开,便将我丢在这儿,江陵有多人讨厌我他又不是不知道,他让我丢了大面子,小爷咽不下这口气!这公道我要讨回。”
小厮又追了上去。
“二~公子!你说的都对,但宿无相毕竟也是一介孤命,他或许是怕了,怕自己配不上您。”
少年脚步又停了,他凝着身侧的小厮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你是新来的?”
“嘿嘿,小的来李府半年了。”
眼前人冷哼,继续往前走,声音伴随着他的动作逐渐远去,“也难怪,但凡知晓宿无相品行的人,都不会说出你方才那番话。”
小厮摸了摸脑袋,恍然间想到什么,赫然一拍。
早在十年前,江陵人人所知。
李府二公子李执玉与孤命少年宿无相同为塘江双灵。
可这‘灵’并非灵气的‘灵’,而是灵魂的‘灵’。不因别的,就因为这两人的性子同样别具一格,从小到大就相互厌弃,且‘无恶不作’!
上山打虎,下河摸鱼。
甚至本家传说中的宝藏,都被他们摸的透彻,曾经有人牙子看中了他们绝佳的皮相想骗去做清倌,谁料二人合力将人牙子卖了个好价钱。
最后银钱两分。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相看两厌。
但也就是这样,李府的当家人,李执玉的父亲看中了宿无相的这一点,觉得终于有人能压住李执玉了,便在两人十岁那年,给他们定了婚约。
两人知晓后打了一次架,不是为了退婚,是为了谁娶谁……
当然,最终宿无相赢了。
李执玉认命,在十八岁这年出嫁,大喜日子就在昨日,眼看喜轿都在门口了,那原本开心的新郎宿无相忽然改变了主意。
虽说逃婚,但知晓宿无相的人都知道,他向来自命不凡,心比天高,不会说出这种配不上李执玉的话,再怎么说,他也只说了‘并非良人’。
李执玉没再理他,只秉着一口气,终于走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李执玉所到之处,为李家祠堂。
祠堂中央,排位上百,他行了个拜礼,径直走向了右侧的空旷之地,纵览全局,桌案皆无,只有墙壁上,横挂着一把垂落着菩提穗的长剑。
凝视片刻,他伸手,将它拿了下来。
转身之际,便听到一声惊呼,“啊啊啊啊!!你把它取下来了?!”
是他那常爱大惊小怪的爹。
“你可想好了,我们家的这把剑,可不是寻常剑。”
李执玉不为所动,掂量着手上的东西,沉声,“想好了,就拿它,去杀宿无相。”
李爹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好声好气地凑上去解释,“儿啊,你现在就别和爹开玩笑了,你果真想好了?取下这把剑,你可就要入道修行了。”
想前十八载,自己整日劝说,这混小子都没有半点入道修行的想法,怎么被退婚之后受刺激了,二话不说就把这剑取下来了?
“小爷我才不管什么入道修行,我现在只想杀了宿无相,讨回公道。”
李爹闻言,突然噤声,盯着他眉心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点头,声音也相对缓和了许多,“也罢,那你可做好准备,既取了剑,去寻那宿无相的途中,必少不了周折和危险,你要做好准备。尽量保全自己的性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往后爹爹不在你身边,你可得护好自己。”
说完,他摸了一把老泪,“脾性也要收一收,其他地方不比江陵。”
李执玉神色古怪地瞥了老爹一眼,干巴巴道,“可在江陵,你也没护着我。”
李爹动作一顿,尴尬地笑了笑。“说的也是哈。”
李执玉紧抿着唇,这纨绔的名号,都是他自己打出去的,或者和宿无相一起……
想到这儿,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只觉滚烫无比,“我记得,这把剑传下来时,有一个名字。”
李爹想了想,“好像是叫……无生剑。”
“不是。”李执玉反驳道。
李爹:?
“那是叫什么?”入道修行本来也不是他的计划之中,他如今从商,日子过得滋润,不想从头再来入道修行,其中艰辛必是比之前的苦难都多许多,故而他不知这剑叫什么。
李执玉缓步行至祠堂外,彼时大雨已停,雨过天晴,燕雀高飞,他一字一句:“杀夫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