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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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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月
一
我是十三月。
恢复记忆后,我奔向皇陵。
而我的夫君容垣并没有死。
二
容浔对莺哥到底是什么情谊呢。她直至被送入宫中,躺在景侯的床上时也没想明白。
从小莺哥就被容浔救下当他的心腹利刃培养,杀人从一开始的畏惧不忍到麻木无感。她害怕电闪雷鸣的夜晚,可他说杀手不能有软肋和惧怕,于是后来的她即使在雨夜中动手时也练就了毫无波澜。可为什么偏偏是同样的这张脸,为什么非得是锦雀,留在了他身边,而莺哥病态一般窥视他与锦雀的相处日常,却发现他对她的妹妹完全宠溺,对莺哥的苛求至极仿佛成了一种撕裂的对比。他甚至维护妹妹的少女心,知道她也害怕雷雨夜亲自守着她,出巡也一定带些小玩意回来给她,甚至到最后……她被景侯看中,竟能毫不留情将莺哥代替献上去,明明他说,月娘是容家最快、最重要的一把刀。原来这把刀也能随时随性丢弃。
三
那夜,莺哥收到容浔下任务专用的秘信,这还是三月里头一回。挂在墙头的长短刀久不饮人血,都失了戾气。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慕然生动,溢出琉璃般的华彩。信封在手中额了好一会儿才被缓缓打开。昏黄烛火映着白纸黑字,寻常难以动容的莺哥红润脸庞忽然血色尽褪,眼中的华彩也瞬间熄灭,撑着桌案几欲跌倒,良久,却轻轻笑了两声,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晰地影出一行字,龙飞凤舞、苍润遒劲:
“代锦雀入宫。”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将它靠近烛火,火苗舔上来,顷刻化为灰烬。
那一夜,浮月当空,星蒙如尘。
容浔的清影居再次迎来刺客,不愧是全大郑被暗杀次数最多的朝臣,也可看出廷尉这个职业着实高危。月影摇晃梧桐,沙沙声寂寥如歌。容浔静静立在书案前,手中还握着一方墨石,灯台的蜡烛被刀风所灭,烛芯慢吞吞腾起两抹青烟,莺哥的刀稳稳贴住他的脖颈。
他抬头看她:“我没想过,你的刀有一天会架在我脖子上。"
她笑笑:“我也没想过。”
风吹得窗棂重重一响,她微微偏了头,带了疑惑神色:“你不害怕,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杀你,你不相信,对不对?”
他却只是看着她,她身子极近地靠过去,几乎将头放在他右肩,假如将仍未放松贴住他左侧颈项的刀刃忽略不计,那简直就
是一个缠绵拥抱的姿势。她的声音轻轻响在他耳边:“我也不相信。"
语声多么轻柔,语毕动作便多么凶猛,刹那间手中短刀刀柄已交付到容浔手中,她握住他持着刀柄的右手,直直向自己胸口刺下去,刀尖险险停在胸膛一指处,鲜血沿着容浔紧握住刀锋的左手五指汇成一条红线,他蹙紧眉头,低沉嗓音隐含怒意:“你疯了。”
她瞧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好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我没疯,我很清醒。你看,我还知道哪里是一刀毙命。"
她语声既轻且柔,响在这暗淡夜色里:“容得,我杀不了你,你救了我,救了我们一家,这样的大恩,我是不敢忘的,为你做什么事都是该的,是报恩,报活命之恩,养育之恩,可你让我做这样的事,让我代替锦雀入宫,嫁给你叔叔,只因你舍不得锦雀。”
她顿了顿,唇边隐含的笑意像她十五岁那样干净无瑕,却只是一瞬,那笑绕进眸子里,绵密如万千蛛丝,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她看着容浔,缓缓闭了双眼,握住他的手对准自己胸口:“杀了我,我就自由了。”
月影被摇曳的梧桐扯得斑驳,她想自毁,他却紧紧握着刀锋不放开,五指间浸出的赤红汇成一股细流,滴答跌落地板,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不要你的命。代锦雀入宫,再为我做这最后一件事,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
她双眼蓦然睁开,正对上他眸中难辨神色,似不能置信,终于,眼泪扑簌跌落。
她性子算不上平静,忍了这么久,只因有不能伤心的理由。这样的一个人,哭也是哭得隐忍不发,只泪水珠子般从眼角滚落,无半点声息。短刀落地,哐当一声,她看着地上那摊血,困难地抬头:“容浔,你是不是觉得,杀手都是没有心的?”
他没有说话。
她慢慢蹲在地上,似耗尽所有力气,昔日的威风和凌厉一时荡然无存,瑟缩得就像个孩子,全身都在发抖:“怎么可能没有心呢,我把它放在你那里,可容浔,你把它丢到哪里去了?”又像在问自己,“丢到哪里去了?”
他身形一顿。半晌,将未受伤的那只手递给她:“先起来。”
她怔了怔,满面泪痕望着他,却无半点哭泣神色,微皱着眉头:“我一直想问一句,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算是什么?”
良久,他缓缓道:“月娘,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是容家,最好的一把刀。”
她极慢地抬头,极慢地站起来,方才的软弱已全然不见踪影,仿佛那切切悲声只是一场幻觉。紫色衣袖擦过布满泪痕的双眼,拂过处又是从前冷静的莺哥。她看着他,像是认识了一辈子,又像是从不认识,许久,眼中浮起一丝冷淡笑意:“我为你办这最后一件事,我再不欠你什么。"
她大步踏出房门,门槛处顿了顿:“容浔,假如有一天你不爱锦雀了,请善待她,别像对我这样,她不像我,是个杀手。”
她盲目相信自己是容浔最特别的人,因她是容家最好的杀手。
是她将自己看得太高,将容浔看得太低。不幸的是从十一岁到二十岁,足足九年她才看明白这个道理。
万幸的是她终于看明白了这个道理。
四
景侯月白的深衣似洒落点点星光,如一树银白的藤蔓,每行一步,都在身周烛光里荡起一圈细密涟漪。
莺哥强抱住挣扎的小雪豹坐在床沿,微乖着头,看似一副害羞模样,也许本意就是想做出害羞的模样,但强装半天,神色间也没晕出半点嫣红以示羞涩,倒是流云鬓下的秀致容颜愈见苍白。
容恒站在她面前,黑如深潭的眼睛扫过她怀中兀自奋力挣扎的小雪豹,再扫过垂头的她:“屋里的侍婢呢?”
雪豹终于挣开来,从她膝头奋力跳下去,她愣了愣:“人多晃得我眼晕,便让他们先歇着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挥手拂过屏风前挽起的床帷,落地灯台的烛光在明黄帐幔上绣出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影,
他的声音沉沉的,就响在她头顶:“那今夜,便由你为孤宽衣吧。"
宫灯朦胧,莺哥细长的手指缓缓抓住容垣深衣腰带,佩玉轻响。
他突然反握住她的手,她抬头讶然看他,他的唇就擦过她脸颊。
幔帐映出床榻上交叠的人影,容垣的深衣纹丝不乱,莺哥一身长可及地的紫缎袍子却先一步滑落肩头,露出好看的锁骨和大片雪白肌肤。
明明是交颈相吻,却无人闭眼,反而都很清醒。
中场分开时,莺哥微微喘着气,原本苍白的嘴唇似涂了胭脂,显出浓丽的绯色,眼
角都湿透了,容恒的手擦过她眼侧,低声问:“哭了?”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修长手臂撑在瓷枕旁,微微皱眉:“害怕?”未等她回答,已翻身平躺,枕在另一块瓷枕之上,“害怕就睡觉吧。”
衣衫半解的莺哥却突然翻身跨坐在容恒腰上:“陛下让我自己来,我就不害怕了。”
她的泪珠,只是突然想起了容浔,心中难
过,但让她难过的并不是容浔移情爱上了锦雀,是他明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以后无数的夜晚会发生什么,他还是将她送进了容恒的王宫,她哭的是这个。
容恒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她。她将头埋进他肩膀,发丝挨着脊背滑落,似断崖上飞流直下的黑瀑,良久,笑了一声:“总有一日要与陛下如此,那晚一日不如早一日,陛下说是不是?"
话毕果断地抬头扒容垣身上无一丝褶皱的深衣,拿惯长短刀的一双手微微发着抖,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他的神情隐没在她俯身而下的阴影里,半晌,道:“你会么?"
五
天上漾出一轮银白圆月。冷月白光中,一棵巨大樱树迎风招摇,红色的樱花散落半空,似赤雪纷飞。
莺哥一袭紫衣执了壶酒懒靠坐在树下,微仰头,却看见了站在身前,面容冷峻的君侯。心底泛起一丝趣味,凉风夹着三月樱花,响起她的声音;“陛下的刀若是快得过
我,别说是这恼人的宫廷礼仪,就算同床共枕之事,我也无一件不听陛下的……"她话还没说完,一柄狭长刀影已在半空划过一个圆弧利落回鞘,男子连站姿也无其改变,她头上松松挽起的发带却应声断开,泼墨般的青丝披散肩头,半空中被长刀削成两半的樱花慢悠悠飘落在她胸口。
她怔怔看他好一会儿,扑哧笑出声来:“你腰间那把长刀,原来不是带着做做样子的?”
他墨色瞳仁映出她万般风情,却沉着无半点涟漪。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将手递给她:“夫人方才与孤打的赌,孤赢了。”
她伸出手来,做出要去握他手的样子,却猛地攀住他肩膀,伸手一拂便取下他发簪发带。她淡淡一笑,拍拍手:“这才算公平。”
樱花翻飞中,她提着酒壶摇摇晃晃走在前方,脸上的笑一半真心一半假意。他走在她身后,面色冷淡,看着她似倒非倒的模样,并没有伸手搀扶。浓云散开,有歌声悠悠响在云层后;往事一声叹,梦里秋芳寻不见,蓦然回首已千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