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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父亲这 ...

  •   父亲这个词对于乔时来说,一直代表着噩梦。赌徒完全毁掉一个家庭要用多久?不到两年。他们变卖了所有家产以供父亲还债,家里常年充斥着母亲和奶奶歇斯底里的争吵,而他的父亲——罪魁祸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抽烟。

      事情在乔时七岁那年变得更糟。泼了油漆的大门,砸碎的玻璃,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哭声,凶神恶煞的讨债者,都散落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们报了警,却招惹来了更疯狂的报复。乔时的爷爷是一个高大精干的老人,可以抱着小乔时爬六层楼都不喘气。但是在保护奶奶和乔时被打断了一条腿之后,他郁郁寡欢地卧床半年,就离开了人世。

      在此之前,乔时的母亲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而乔卫东如同一个鬼魂,偶尔回家要钱,偶尔往家里寄钱,最后杳无音讯,消失在了乔时的世界里。

      乔时和奶奶逃离了那个地方来到这里,一住就是十年。起初没有人愿意接近乔时,只有殷樘像一只懵懂的小狗,挤进乔时的私人领域,吃掉他仅有的零食,用胖乎乎的小手抱住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告诉他,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狗狗。

      乔时还记得初中时学校组织了去首都的五天四夜夏令营,然而奶奶承担不起这项费用。敏感的少年面对兴奋的殷樘,隐瞒下了这件事,假装会和他一起去,他们甚至一起去采买了零食。出发的那天,乔时和往常一样早起做了早餐,然后写起暑假作业,就听见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满头大汗的殷樘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站在他家门口。“哥不去的话还有什么意思。”小狗钻了进来,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哥,你煎了葱油饼吗,好香啊,我早上还没有吃饭。”

      殷樘一直这样毫无理由、真诚勇敢地爱着他。

      呻吟声、金属轮子滚动的声音以及病人家属之间的争吵声回荡在医院走廊里。乔时手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在明亮的灯光下十分刺眼,路过的护士看见了,关切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奶奶受到了惊吓,正静卧在病房里休养。乔时的目光紧盯殷樘那间病房。

      先出来的是沈崇琰。乔时和沈崇琰只有几面之缘,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混血和电视剧里描述的贵公子并无几分差别。他英俊、优秀,永远冷静从容、胜券在握,但是就在不久前,他几乎和乔时一样狼狈。

      寒冷的冬夜,沈崇琰只穿了一件衬衣和外套,额角却被汗水打湿。他的衬衣价值不菲,或许可以抵上普通人家几个月的花销,此时沾染了汗水、血液和灰尘。除此之外,他的从容被焦急吞噬,担忧让他变成了这家医院里一个普通的病人家属。

      “不用担心,没有伤到要害,有些脑震荡,等病人清醒后,回家静卧修养即可。”医生说。

      “好。”沈崇琰的声音还不是很稳,他捏了一下手心,理智逐渐回笼,“辛苦您。”

      “不辛苦。”医生把笔放进上衣口袋,“最近太忙,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沈崇琰应下了,他转身,目光便和乔时对上。

      乔时两步走上前:“樘樘……”

      “他现在没有大碍。”沈崇琰看着乔时,语气冰冷裹着怒气,“解释一下。”

      乔时的喉结滚动一下,开口道:“打人的应该是我父亲的债主。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来头,樘樘伤了其中一个人,最近一段时间你……保护好他。”

      “我奶奶报了警,但是也许并没有什么用……所以你——”乔时继续说。

      “这些不用你教我。”沈崇琰打断他,“殷樘和我在一起会很安全。”

      “……好。”

      “你呢?”沈崇琰问,“殷樘不可能不管你,不可能坐视麻烦降临在你的身上。”

      乔时的指甲嵌进掌心,他听出了沈崇琰的弦外之音——你会给殷樘带来麻烦。

      “我会……离开。”乔时艰难地开口。刚刚的一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意识昏沉的殷樘看见了沈崇琰,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来了。”而后才放心地昏迷了过去。

      “我的母亲在国外,我会接受学校的留学项目,离开这里。不会有人再找得到我。”

      殷樘并没有昏迷太久便醒了过来,脑后的疼痛伴随着恶心一起袭来,他下意识想要干呕,但只是轻微动了动就感觉天旋地转,痛吟从喉咙里钻出来。

      殷父急忙要去扶起自家儿子,一边的沈崇琰比他更快,小心地揽住了殷樘:“别动,哪里不舒服?”

      “好晕,疼。”殷樘下意识地捏住了沈崇琰的手腕,睁开眼睛,眼角晕开了点委屈的水色。

      沈崇琰半蹲下来,眉头拧成一团,反握住殷樘的手:“难受得厉害吗?我去让医生开点药,忍一忍好不好?”

      殷父凑上前:“樘樘?难受是吗?”

      “爸爸。”殷樘喊了一声,面对父亲他却不愿叫疼了,“还好,但是有点晕。”

      殷父站起身来,对着沈崇琰说:“小沈,你别忙了,在哪里开药?”

      “没关系。”沈崇琰说,“我带您去。”

      殷父回头看了看苗慧,苗慧向他点点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看着小樘。”

      苗慧蹲在殷樘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殷樘面色苍白,眉头微皱,一双漂亮的小狗眼看着苗慧:“苗阿姨,我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虚弱。

      苗慧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乖巧的样子,心里酸疼得难受,眼眶发热,拿起一旁的温水,插上吸管,让殷樘躺着喝了几口,轻声问,“乖乖,是不是难受恶心?”

      “有一点。”

      “阿姨唱歌给你听好不好?”苗慧坐在他床边,“小时候我生病的时候,我妈妈就唱歌给我听,听着听着就不疼啦。”

      夜幕降临,单人病房里静悄悄的。苗慧唱了一小段越剧《追鱼》的片段,她的嗓子清亮好听,咬字温柔。殷樘听不太懂,却觉得心安。

      “不好意思哦,阿姨只会唱戏。”苗慧唱完笑了笑,“是不是听不懂?”

      “我妈妈以前喜欢唱英文歌。”殷樘说。非常奇异的,那些关于母亲的封存记忆突然打开了一角,“我也听不懂,但是听不懂好像反而更好听。”

      “那阿姨再给你唱一首?”苗慧问。

      “嗯。”

      殷樘沉入梦乡。梦里他打开家门,桌椅突然变得高大,他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走进卧室。

      他母亲冲他招手,殷樘跑了过去,像小狗一样拱进妈妈的怀里。

      “宝宝。”母亲呼唤他。

      “汪汪。”小殷樘学狗狗叫表示自己听到了。

      “妈妈很爱你。”殷樘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只能听见她的声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妈妈好累,好想休息一下。宝宝,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好不好?”

      “汪。”殷樘点点头。

      “宝宝,和妈妈说再见好吗?”

      殷樘抬起头来,看着母亲那张美丽又年轻的面庞,说:“再见,妈妈。”

      一觉醒来,殷樘看着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愣,他觉得脑后隐隐钝痛,记忆好半天才回笼拼凑完整。

      “爸爸。”殷樘喊在床边坐着打盹的父亲。

      殷父一个激灵站起来:“哦,樘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没事了,我好多了。”殷樘看了看病房,问,“奶奶还好吗?”

      “奶奶受了点惊吓,没有其他事,已经回家去了。”殷父说,“哦对了,小时刚给你打电话,我看还在睡,没有喊醒你。”

      殷樘坐起身来,缓了好一会,才捱过那阵眩晕,拿起自己的手机,看见一条来自乔时的长信息。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把手放在回复框里,迟疑了一下,回道:

      哥,祝你前程似锦。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乔时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喂,哥。”

      “樘樘,好一点没有?”乔时的声音很干涩。

      “好多了,本来也不是很严重,没关系。”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哥。”殷樘打断他,“不是你的错,奶奶没事就好。这件事情解决了吗?”

      “……嗯。我和我母亲联系上了,她会帮我。”

      “嗯,那留学的事情弄好了吗?”

      “和老师说过了。”那边停顿了一下,“但是可能马上就要过去……提前适应生活。”

      “那奶奶呢?”

      “会把奶奶接过去一起生活。”乔时移开了一些电话,他咬紧牙关,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那一刻乔时在想,如果殷樘问他“那我呢?”,他一定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立刻飞奔到殷樘身边,告诉他自己会留下来。

      但是殷樘没有。

      他说:“真好,哥,你不用这么辛苦了。”

      放下电话,殷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保许久。这张照片是他和小黄的合影,大概三个月前,乔时拍下了它。

      殷父拿着早餐进来。殷樘啃了一口包子,问:“爸,沈崇琰呢?”

      “哦小沈啊,他昨晚陪了你一晚上,我怎么劝他都不回家。这医院这么好,没有人家的关系,樘樘你估计住不进来,要好好谢谢人家。”殷父喝了口豆浆,“他早上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好像说是找到小黄了?小黄是什么?”

      殷樘的眼睛亮起来,他立刻拨了沈崇琰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殷樘挂掉电话,皱了皱眉,正要再打,想起来什么,静静地等着。两秒之后,沈崇琰的电话打进来了。

      “殷樘?”他的声音有点气喘,但是很兴奋,“刚刚怎么在通话中?”

      “因为我也在给你打。”殷樘笑起来,“小黄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马上就到医院了,你等我一下。”

      “好。”

      殷樘实在没见过这么脏的沈崇琰。他好像和小黄搏斗过一般,裁剪精致的风衣上全是泥点,裤脚更是被泥浆湿透了,也就是沈家大少这个样子进了医院才没有被赶出去。

      小黄就更糟糕了。殷樘甚至没有认出来眼前这只黑狗是小黄,它全身上下只有鼻子上方还有一点黄色。偏偏这只泥狗看见了殷樘开心地使劲往前扑,兴奋得伸出了粉色小舌头。沈崇琰死死按住它:“这么脏你往哪跑呢?”

      小黄挣扎得更厉害了,这下沈崇琰的脸上也全是泥点了。

      殷樘笑起来:“我要抱抱它。”

      “你确定吗?”沈崇琰抬起头看殷樘。

      殷樘起身从他手里捞起小黄。小黄“呜呼呜呼”地叫着,拼命往殷樘怀里拱。没几秒钟,殷樘也和他俩一样脏了。

      殷樘轻轻打了下小黄的屁股:“跑哪去玩了?”

      沈崇琰随意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泥点:“不知道它怎么这么大本事,跑到湖对面去了。这两天下大雨,桥被淹了,它就回不来了。”

      “跑那么远?”殷樘把小黄举到眼前,“是不是跟着小母狗跑掉的?”

      小黄歪了歪脑袋。

      “过两天就去把你阉了。”殷樘说。

      沈崇琰笑了:“小黄这一趟得不偿失。”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脏兮兮的两人一狗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殷樘看看眼前下巴上还有泥渍的沈崇琰,想着自己反正也好脏了,又一次问他:“你要抱抱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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