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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像在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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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淑兰被一阵喧闹吵醒,顺着张妈惊恐的眼神,她懵懵懂懂回头,只见齐天磊面对包围而来的保镖沉声低吼:“滚!我看谁敢!”
“咄咄咄!”与此同时,二楼的沈震用力敲打拐杖,声音带了几分急喘,“轰出去!立刻!”
到底是小孩心性,齐淑兰哇地一声哭出来,多多少少能预料到这种场面,只是这么多年,因为愧疚,廖小峰从不敢在沈震眼皮子底下站这么久,今日这般不同,倒激起齐淑兰的保护欲来。
她拼命挣脱张妈的钳制,冲过去既怕又勇敢地躲在廖小峰身后,眼神闪躲,同时嘴里呜呜咽咽:“外公坏!不要……赶嫂子走……”
沈震登时被气得脸色发白,婚宴上,齐天磊丢下枚重磅炸弹便消失不见,他还来不及询问细节。
原想着等齐天磊回来祖孙俩心平气和谈一谈,没想到齐天磊竟大大方方将他长久以来不愿面对的事实带回家里,连着外孙女也反了叛,居然护着这个姓廖的!
一个穷鬼而已,有什么好?!
沈琳如此,两个孩子也如此!这沈家先祖到底做了什么孽!
一时间,保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尽管沈震是老板,可谁都知道,公司现在由齐天磊把持。
很快,于慧当先站出来做和事佬,她左右逢迎,作势将停下动作的保镖虚虚扇开,随后笑呵呵捧起来:“大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天磊好容易带朋友回来,哪有赶客人走的道理……”说着就要上前同人热络。
不料齐天磊并不领情,廖小峰替齐淑兰擦眼泪:“不可以这么说外公,他不是故意的……”温声细语地将齐淑兰哄回了江心月身边,廖小峰勾了下齐天磊抬起的左手小指,后者回望他,皱紧的眉头渐渐放松,怒气也就这么轻轻放下,“沈爵士,我想同您谈一谈!”
“……”沈震的态度相当轻蔑,他牙关紧咬迅速闪进书房。
倒也没把门关上,只是毫不客气地背对门站着。
不久后,有人独自进来,来人把门带上,打眼先是被书房墙上悬挂着的一家三口的肖像画所吸引,画上的沈琳十分年轻,穿了条白裙子站在父母中间,笑得一尘不染。
女儿的长相与气质完全随了母亲,温婉又大气,然而令人感慨的是,外孙的脾气,却是天然随了沈震,又臭又硬!
廖小峰暗暗叹了口气,他今天特意穿得整齐,一是因庞奶奶的葬礼,二则早就打算好了要来。
来让这些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做个了断。
“说吧,多少钱才肯离开天磊?”冷哼一声,沈震颐指气使地开口询问,身处密闭空间,他的头脑反而清晰起来,方才的震怒被理智全然代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想当年,他因傲慢放任女儿嫁给齐康,这才酿成难以挽回的惨剧,因此,此番他愿意花钱摆平,即便松口的意图将会伤害到他的自尊。
“我不要钱。”廖小峰淡淡回答,并未出乎沈震意料,缓了两秒,沈震再度发出冷笑:“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以为攀上个有钱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劝你识相些,拿了钱有多远滚多远!否则……”
“钱?是个好东西,可以让我妈装病把我骗到内地,”廖小峰的语气有些抖,仿佛陷入不好的情绪中,接着他闭了闭眼突然呛道,“可钱不能令沈伯母起死回生!不能让淑兰恢复正常,更不能改变天磊害死我爸的事实!”
听到这,沈震不禁后背一僵,终于回头将目光锁定在廖小峰身上。
可又再度躲闪目光,强调般猛砸拐杖:“不是!他没有!……那只是意外,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逼的!”一阵辩解,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他用如锥子般锋利的眼神狠狠剜过去,“你威胁我?!”
廖小峰无声摇头,威胁无从说起,关于廖大正的惨死他从头到尾只怪在自己身上,再加上齐淑兰,曾经连站在沈震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在小巴上偶遇庞熊,直到得知齐天磊跟他背负了同样的罪,直到瞧见齐天磊的眼泪滴进海里……
原来八年前那个站在楼顶与他遥遥相望的黑影子,也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一阵沉默,留给沈震拼命打量廖小峰平静目光里的真情假意,然而他越看越觉得心凉,因为那双眼睛太过真诚,像本完全摊开供他翻阅的书。
“不是威胁……”片刻后,廖小峰的眼睛湿润得微微泛红,继而目光垂落,喃喃自语,“他不欠我什么,我也……我也不欠他。”到这里,沈震没来由一阵语塞,好像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些微松脱拐杖吃力地跌进扶手椅里,在定格的肖像画中静静思考。
廖小峰眼底发酸,他抽了抽鼻子,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随后竟上前两步,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缓步跪下:“沈爵士,淑兰弄成这样我很抱歉,我对不起她……我不奢求您的原谅,但我发誓会照顾她一辈子,将来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她。”
廖小峰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廖小峰,只是这次,他的愧疚里没有退让。
“如您所见,我是个男人,即使同天磊一起也不能结婚,假如您还是担心,我可以配合去做公证,他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听闻,沈震不情愿地把脸扭向一边,但廖小峰攥紧的拳渐渐松开,手心里都是汗,却生出如释重负的期盼。
——初次体会到为自己争取,远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堪。
思绪不禁飘回温霞放他走的那天,陌生又熟悉的女人拿手帕不停抹泪,哭哭啼啼诉说难以启齿的罪,可他始终不为所动,只在离开前冷冷丢下一句:“拿了钱好好过日子,别再来找我和小婷。”
是啊,每个人都该自私一回,他也不例外!
“……我真是低估了你,”一句嘲讽传来,沈震已从慌乱中成功脱身,并自以为是地得出廖小峰所有意图,“装模作样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等天磊回来,你们这群白眼狼,没一个好东西!你比齐康还要坏,不准你缠着天磊,否则……”
“否则,您就派人再把我骗走?”廖小峰笑着反问,同时他重新起身,弯腰拍打膝盖,最后,直起腰垂着眼睛打量被噎得面红耳赤的沈震,“今天来,是想通知您,我要把天磊带走,他不是您报仇的工具,他不该过这种生活。”
“你!咳咳……”在沈震捂紧胸口的咳喘声中,廖小峰微微欠了欠身代表谈话结束。
他大步流星拧开书房门,把江心月唤了上来。
一同来的还有家庭护士,眼见沈震的呼吸恢复平稳,他这才放宽心下楼,齐天磊噔噔上楼梯迎他,边焦急发问:“有没有为难你?”
廖小峰淡定摇头,随即目光擦过微微皱眉的沈家安、满脸厌恶的沈致,以及强撑笑意的于慧。
等到书房再次传来强有力的叫骂声,齐天磊倔强地揽着人就往外走,于慧显然还想再搏一把,拦在楼梯口,陪着笑道:“大哥就那脾气,劝劝就好,将来都是一家人,”说着,冲廖小峰干笑两下,又接下去殷勤道,“家里有你三叔公,公司也有你细舅细姨帮衬,不用担心,哎,不如让他们去新公司帮你的忙?”
“不劳费心。”齐天磊冷漠绕开,方才听了半天唠叨已到极点。
刚走两步,只听啪的一声,廖小峰脚边无端端砸来个玻璃杯,碎玻璃溅了满客厅,好歹是拦住他们去路。
沈致嚷嚷着上前:“齐天磊,你拽什么?!你妈活着还要叫我一声三叔,你一个小辈,一点规矩都不懂!”
大概是自己一家逐渐成了公司里的边缘人,沈致越想越气,也不管今天来的目的,脑袋一热什么难听话都敢往外蹦:“早知道你跟个鸭子搞在一起,你妈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三叔!”听沈致口无遮拦,沈家安赶忙出声制止,然而沈致压根听不得劝,拿出长辈的架势怒斥侄儿假惺惺装好人。
谁也没发现齐天磊转过脸来,脸上好似结了层冰霜。
被人这样侮辱,廖小峰倒不觉得难堪,他攥了攥齐天磊的手,无所谓地摇了下头。
有水珠溅到他右边脸颊,拉出不明显的水痕,看得齐天磊眼底的冰霜渐渐被温柔取代,耐着性子掏手绢替廖小峰细细擦,擦完还要蹲下身将滴水的裤脚同样清理干净。
等沈致发泄完,齐天磊正擦完手将手绢丢在一边,他今天没梳头发,森冷目光从发间射过来的时候,令骂骂咧咧的沈致一阵哑然。
喉头滚动之间,齐天磊忽然冷笑一声,勾手指将领带扯松,身后的廖小峰被他宽阔的肩膀遮得严严实实,丝毫看不见缝隙:“沈震的规矩我齐天磊都不放在眼里,三叔公?你算哪根葱?”
“你!”沈致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不该硬碰硬,况且,今天来是有求于人。
“……话不能这么说,”到底是于慧反应得快,“天磊,你现在年纪小看不透,将来等你遇到难处就会明白,只有家里人才会无条件地为你好,那些外人,只会变着法在你身上捞好处!”
也许是齐天磊一直以来在公司留分寸的恭敬态度,使得两公婆产生了错觉。
认为齐天磊仍然看中亲情的错觉。
然而那张桀骜的脸始终不为所动,反而不经意朝他们逼了几步:“这么说,沈家康把公司秘方卖给齐天昊也是为我好?”
“什么?天磊你说的是真的?!”对面瞬间炸开了锅,首当其冲的是沉默不语的沈家安。
若论为沈氏倾注的心血,沈家安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也曾怀疑过,远望旗下的粮油公司,怎会在短短几年疯狂吞噬沈氏原有的市场份额,甚至连味道都做得如此相像!
如果真是沈家康!
“你胡说八道!家康不会……”
“不会?去查查他的海外账户,自然就会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在胡说八道。”齐天磊冷硬打断。
起初,他只是听人提过,沈家康似乎同齐天昊来往密切,便留了个心眼,没想到还真查出点东西。
不过他无意揭穿,一来沈震身体不好,二来就算把人揪出来对公司发展也没任何好处,毕竟沈家康还算知道轻重,没有透露太多商业机密。
可今天这家人触到他的红线,那就不是轻轻带过这么简单。
“不可能……”沈致白了脸,但很快想通什么,抬手指向齐天磊,“哦~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姓齐的怎么会和我们姓沈的一条心?!大哥糊涂啊,非要把公司交给外人,现在好了,随便泼盆脏水就想把我们都踢出局!果然,跟你那白眼狼老豆一个样!”
齐天磊不由沉下脸,他这辈子最厌恶别人说他像齐康。
“他们不一样!”眼看着就要吵起来,身后的廖小峰不再只做旁观者,甚至冲到齐天磊身前,语气里满是袒护,“他比那个人好一千倍一万倍,那个人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沈致顿时被噎得涨红了脸,然而齐天磊颤了颤睫毛,盯着廖小峰挺直的后背噗嗤笑出声。
好像心脏融化一般。
“……臭鸭子冚家铲!”咒骂脱口而出,沈致还要继续骂下去,齐天磊忽然上前揽过廖小峰,冷冰冰威胁道:“他是我的人,再敢骂一句,我不介意现在就让沈家康蹲监狱!”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扬言要沈震出来主持公道的的沈致。
出了门,坐上车。
廖小峰的耳膜得到缓解,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为刚才冲动的袒护。
齐天磊倒是满脸堆笑,发动车子,目视前方,问:“谈了什么?”
“……对淑兰负责,也对你负责……”
齐天磊渐渐止了笑,他开了车窗,让风灌进来,吹红廖小峰的耳廓。
山道上没有半个人影,偶尔开过来几辆跑车,给这场沉默的兜风增加一闪而过的撩拨。
这是自那晚后第一次的独处,守夜的累,在谈判与争吵过后稳稳释放在车里,然而谁也不想睡,却也不说话,看窗外的风景从成片的树林,到海底隧道,再到凌晨稍显安静的深水埗。
进旧楼前,廖小峰甚至同管理员阿伯寒暄两句回家晚的理由。
“咦,齐先生回来探亲啊?”正说着,阿伯把老花镜往头顶架,冷不丁冒出一句。
拐去楼梯口的廖小峰正要回头,手腕忽然被人攥紧,齐天磊拉着他就往楼上跑,竟连新安装的声控灯也追不上。
新车熟路上了六楼,楼道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于是廖小峰也被这股急切所感染,他迅速掏出钥匙,开闸、开门,再晕头转向被人抵着墙抱紧。
好一会才通过对面的霓虹嗅清楚齐天磊的轮廓,硬硬的发茬,夹杂淡淡烟味的须后水,还有他早想亲自丈量的肩膀与胸膛。
上回来借宿,他觉得齐天磊像个包装精致的圣诞礼物。
念书时,偶尔有家境优渥的同学请他参加聚会,生日或节庆,炫耀或施舍,他每每能在房间角落发现堆成山的礼物,连包装纸都觉得奢侈,看一眼都是亵渎。
这一回,他终于亲手拆了礼物,全心全意只属于他,不再观望。
“……抱一会……”他听见,他的礼物在耳边喃喃,这何尝不是他的诉求,“像在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