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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山辩(一) ...

  •   有人问我为何辞官,有人问我为何不再写策文。
      有人猜我江郎才尽,有人说我浪得虚名,有人骂我德不配位。
      这些话听多了,我也懒得计较。进了东山,大门一关;书阁一躲,闲人莫扰。
      史料如汪洋浩瀚,更添虚实莫测、真伪难辨。我潜心钻研学问多年,方知何为“以有涯随无涯”,不得不叹一句人生苦短。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在乎外人的毁誉呢?
      但前几日在学宫散步,偶然听到两个学子对话,却叫我感慨顿生、思绪万千,一时悲忧交集、皆上心头。
      一人问:“山长的文章不及陆杉十一,缘何当年二人竟能并称‘东山双杰’?”
      一人答:“毕竟要给戚家一个面子。”
      前者恍然:“如此。怪不得山长多年不曾有新作,原来是害怕被拿去与陆先生比较,所以不敢写。”
      后者又道:“他输不起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听闻,当年山长与陆先生辩论,山长输了,于是使手段将陆先生排挤出学宫。”
      “竟有如此之事,快些细细说来!”
      “……”
      二人走远,没能听到更多。
      我当时着实有几分生气。
      不是气他们随意编排、妄传谤言、诋毁于我,而且气这些学子轻浮浅薄,不思进学修身、不辨是非曲直、专逞口舌之快——现下学宫的风气竟浮躁至此?莫不是课业太过轻松?
      那倒是我这个山长的失职。不如明日便临时加开一场大考——我倒要看看,这些整日把陆杉挂在嘴边的小儿,肚里究竟有多少墨水!

      大考过后,哀鸿遍野。
      我去教习所翻阅考卷。
      看过了甲等卷,问侍立一旁的宋司业道:“这便是你们评出的甲等?现下拔尖的学子,都在这里了?”
      宋司业见我面色不豫,审慎答道:“……暂且是这些。”
      我抽出被评为头名的考卷:“你来说说,这学子的策论仿的何人文风?”
      他硬着头皮道:“有几分……像陆湫泊。”
      我又翻出第二名:“这个呢?”
      “也……也像他。”
      我长叹:“宋司业,我知你喜好陆杉的文风,这无妨。但你不应刻意引导学子效仿。”
      他急忙辩道:“山长,我不曾向学子推荐,是他们自发传阅。这……学生们私下读什么书、探讨谁人的文章,我等又如何能够事事干预呢?”
      我摇头不言,又去翻阅等次靠后的考卷。
      宋司业小声道:“……也并非我等故意将文风像陆先生的评为甲等,其他学子的文章着实无甚可圈可点……”
      我大致阅过一遍,宋司业所言不虚。几篇甲等卷算是言之有物,比那些泛泛而谈的陈词滥调已是好上许多,但是——
      站在门口的顾博士突然道:“山长,学生有一事不解。”
      我抬头:“你说。”
      “学生不知——陆湫泊文章华彩举世无双,喜好他有什么错,又为何不能效仿?”
      宋司业拼命使眼色,但顾博士无动于衷。他语气有些激动,眉宇间颇有不平之意:“其所作《玄圃逸梦》记天下奇闻轶事、妙趣横生,令我等大开眼界;作《风林思》察街井世情、录众生疾苦,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作《湫泊月》悼念亡妻,字字泣血、闻者无不涕下沾襟……还有那怒骂梁州伊氏的《十恶录》、揭露水军贪腐的《银衣辞》、支持陛下迁都的《东城赋》……记世情则真挚动人、发议论则犀利如刀。更不必提他那遣词造句的深厚功底,不见浮华辞藻,唯见赤子热忱——慧眼观心诚可嘉,良言省世更难得,这样的文章,难道不是我辈学习的典范?”
      我本欲出口的斥责之言全数化作了无奈叹息。
      连学宫里年轻一辈的博士、司业都对陆杉赞不绝口,我还有什么理由苛责学子呢?
      罢了。
      我没有回答他们的疑惑,只道:“尔等身为人师,一举一动皆是学子表率。要记得——这些学子今后都是要入仕的。”
      我拂袖离去。
      ……

      是夜辗转多思,于是披衣而起,独自在山中漫步。
      东山地处海滨,主峰高耸入云。时至子夜,天眠地眠,山眠月眠。不眠者唯悲风浩荡,逐云裂雾、摧松折竹。
      我裹紧身上棉袍,顶着寒风在山径中踽踽独行,竟察觉出几分孤寂的滋味。如今已是十月,再过上一月便是年假,届时众夫子学生们都会下山,回到温暖的水乡泽国,又留我一个人独坐山中。
      多年不曾返乡。我也曾犹豫过是否要收拾行囊,是否要给家中去信。然而如我这般自弃自逐的不肖子孙,早已无颜面对族中父老。
      不知不觉走到藏书阁下。风动檐铃,清音缭萦。我抬头仰望匾额上“问心”二字,恍惚间又想起了陆杉。
      他是我少时的同窗。
      十三年前,结业在即。我曾在此地问他:“欲往何处任职?”
      当时我想,他的父亲是尚书令,他的长姐是皇后。以陆家的声望,想要平步青云可谓易如反掌。
      他却指着头顶匾额答:“此阁名为‘问心’。任职?罢了罢了。”他摇头,“我不想整日坐在官署里,成天写那些没用的堂皇文章。”
      “人生短短几十年,心为形役,本就难求自在。若连文章也要受缚、落笔俱是违心之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至于以后去何处——大美山川,何处去不得?先去云游几年,把四方美景看遍。”
      这番回答言犹在耳,世事变幻已如过眼云烟。
      陆杉其人,出身显赫、天纵奇才。青年学子慕他潇洒恣意,世家大族恨他狂悖不堪。世人褒贬莫衷一是,我也想不出应当如何评价他的言行——毕竟未至盖棺定论之时。
      那便将往事如实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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