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隐》藏风林下

16、苍灵渡（四） 我与这人的

　　《苍灵渡》就是这样在赤桥下诞生的。
　　当它响彻西川时，我恍然放下了一切，觉得人生至此已经了无遗憾。
　　一曲奏毕，四下寂无人息。秋水温和地抚触着白石屋基，偶尔剥落下一块固结的藻壳，脆碎在柔波里。成片铺在水上的舟筏随微澜起起伏伏，打着旋儿彼此轻击。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突兀响起，很快成了嚎啕大哭，随后传遍了整片水面。
　　我搁下笛，觉得自己今夜已经燃尽，再也生不出其他感触了，只想趁着被人发现前溜走，可绕着宝璐阁前必会被看到。
　　正踌躇间，史官大人叫住了我：“这边。在下带先生出去。”
　　我毫无犹豫便相信了他，道了声：“多谢大人。”
　　他亲自撑了一条短筏，载我拐进偏僻无人的小巷。
　　“在下兰台书佐戚薄言……可否请教先生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我头一次见到这般谦卑的官员，连忙答道：“鄙姓萧，单名一个‘笛’字。”
　　“先生方才奏的曲——”他顿了顿，“可谓震古烁今。”
　　我连忙摆手：“大人勿要折煞我。”
　　他郑重道：“不，先生和此曲必会流芳百世。”又问，“不知曲名为何？”
　　我赧然：“即兴而作，暂且无名。可否容我思量片刻？”
　　“先生请便。”
　　我瘫坐在竹筏上，又取出笛摩挲着。这曲之起是为不平而鸣，是惜琉璃之碎。然我奏着奏着又想起蘩山亭中那青年所说“乐之所在，便是赤桥”。许是今夜明月照我，心境忽然开阔了几分。
　　是啊，我仍在赤桥，无数乐友仍在赤桥，史官也仍赤桥，从不曾离去。

　　乐韵千年烧不尽，文澜九曲荡还鸣。
　　漫将星火燃霄汉，忽如薰风渡苍灵。

　　那便叫——《苍灵渡》罢。
　　……

　　再次听到那人的笛声时，我已在北上的江舟中。
　　送别之音响起，我听出那曲调中化用了《苍灵渡》的几句，于是露出会心的笑意。
　　小妹郁郁道：“可是，我们不是打听过了么？这个叫陆杉的人，他的家世炙手可热、高不可攀。半年前，他与戚大人在东山学宫辩论，他是极力赞成迁都的一方。将赤桥之会迁至东都，也是他的父亲陆尚书一力促成。还有还有，之前正是他亲赴宣陵，将一梅居士劝去了杨花台，赤桥集这才——”
　　她听上去似要哭出来：“这样的人，还能与他做朋友么？”
　　“有何不可？”我笑道，“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不意味着不能相互欣赏。”
　　我仔细端详小妹半晌，轻轻拍她肩头：“你下船吧。我知晓你想留在西川。”
　　她抬头怔怔看着我，眼里还蓄着泪：“兄长——”
　　“正好阿雩的乐坊要扩张，缺个帮手。”我背过身，“去吧，你已经长大了。”
　　“……那你呢？”
　　我抬起袖中的笛，吹了支最简易的小调《杨柳》。
　　我笑道：“我与这人的缘分，只在一山之间，只在一江之上，只在一曲之中。”

　　（苍灵渡篇完）

作者有话说

　　国庆五天闭关的成果。这一篇写得很痛苦，也很过瘾。下一篇《凤桐鸣》，加油。